9、山有木兮 山有木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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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杰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场景。之前他们睡一张床时，沈嘉总是早早地洗完了澡缩进被窝，陆杰则是东磨蹭一下西磨蹭一下，好不容易拾掇完了上床，灯早都关了。往被子里一缩，谁也不知道他是裸睡的——用他自己的话说，裸睡多舒服啊，跟那套胡女士买的仿佛蜘蛛侠战衣般的贴肤睡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今天让沈嘉过来教他吉他的时候，他都忘记了自己上身没穿衣服……特别是白天被迫交代了自己的取向之后，简直比内急跑错女厕所还没带纸尴尬了一百倍。
沈嘉原本直勾勾地盯着他，盯了好一会他才发觉这样有些过于失礼了，这才赶紧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沈嘉感觉自己的脸莫名有点发热，脑海里都是少年光滑的皮肤和因为经常运动结实的身材，早就不知将吉他不吉他的忘到哪里去了。
“咳咳，你来了，那咱们开始吧！”陆杰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他从来没在爸妈之外的人面前赤裸过上身。即便是以前出去军训住集体宿舍，他也非常小心和在意自己和别人的距离。今天可能是因为白天聊天聊得让他心烦意乱，完全忘了这茬了。
“嗯…”沈嘉依旧低着头，像个千年老鳖一般慢慢悠悠地挪动了过去，坐在了床尾。
他之前发烧时一直陪在陆杰身边，只是专心地看着书，隔一会才看一下陆杰的手机确认一下时间，并没有觉得陆杰房间的陈设有什么奇特之处。此时深更半夜，只开着一盏桌上的小台灯，沈嘉才发现这个少年的房间……透出一种粗糙的精致，是他从来无福得见的精致。
陆杰的桌子摆在床边，上面罗列着各种各样一看就没翻开过的书，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还是买来装文艺的，唯独只有二层的琴谱和学习用书翻得算有点破旧。书架上有各种挂钩，有的地方挂着一只松果做身体的猫头鹰，纽扣做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们。书架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方雕，里面是蓝色的墨水和一只小小的帆船，背面隐隐约约写着“乘风破浪“四个字。一旁有一个小木盒，上面有一个马克笔画出来的大大的星星。
在他的桌面上，摆着一盏精致的小方灯，四周是糊起来的粗布，此刻正散发出柔柔暖暖的光。粗布上面貌似还是陆杰自己用毛笔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小方灯旁边放着一个合照。上面是陆杰和……班上那个皮肤很白的男生！
沈嘉心头一惊，不由得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陆杰在照片里亮出了一口闪亮的大白牙，眼睛几乎笑成了一条细细的缝，而且他居然那么自然地…搂住了旁边男生的脖子，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一旁的白皮肤男生腼腆地笑着，怀里还抱着一本课本。他们的背后正是陆杰他们家的客厅。
“你在看那盏灯吗？”陆杰看他一直盯着那，于是便开口问道。
“…是。”沈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注视太过明显，于是赶忙借着他的话头撒了个谎。
“那盏灯是花姐送给我的，在我去年生日的时候。”陆杰笑着说道，“本来是要我自己写上面的字的。我不会写毛笔字，所以才这么难看。”
“不会，挺好看的。”沈嘉轻声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嗯…”陆杰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你看到那边好多东西都是生日的时候他们送我的。那只猫头鹰和‘乘风破浪’是王浩送我的，那盏灯，那上面那些书，什么《谈美》啦，《挪威的森林》啦，基本都是花姐送我的…她喜欢看书，语文可好了，一直是课代表，可惜我不喜欢，好多书都没翻开过……”
沈嘉一边听一边轻轻地点头。
陆杰将书桌上的所有东西一一点了过去，唯独没提那个画着大星星的木盒子，还有那张合照。
“哎呀，也这么晚了，咱还是赶紧吧。”陆杰挥了挥手示意沈嘉坐过来一点，然后突然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赶紧又问道：“哎呀，我忘了，你要认真听课的，你晚上不睡觉会不会影响你第二天听课啊？”
沈嘉其实从来没这么晚没睡过，但是他看了看陆杰……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这辈子干过的不由自主的决定加起来都没来到陆杰家这几天多。
“没关系，我不困。你不也不困吗？”
“没事，上课补觉不就行了！只要别跟王浩似的那么明目张胆。”陆杰笑道，“王浩也真是的，没长脊椎骨一样，睡个觉还得趴桌子上！”
沈嘉：“……”
大哥你自己也就半斤还真有脸笑人家八两啊……
“我先给你示范一下吧，就还是随便什么曲子。”陆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把手搭在弦上蓄力，“我不上课不喜欢弹那些名家名曲，我喜欢弹些我自己听的歌。”
陆杰抱着吉他，长长的手指扫过六弦，一开始是《稻香》的浪漫，后来是《十年》的婉转，再到后来又是《海阔天空》的壮阔豪情......
可是过了一会，陆杰发现沈嘉在自己弹《稻香》的时候会轻轻跟着哼出来，而其他歌则好像没有听过一般，于是便把串烧又重新改回了《稻香》的单首弹奏。
其实沈嘉虽然没有条件听歌，但是他偶尔也会听哥哥和杨哥在一起唱歌。哥哥总喜欢这首《稻香》，他在旁边写作业的时候就一直听着他们唱。不过尽管这样，他也只是记得一点点歌词，于是便跟着哼罢了，自己从没唱过歌，估计也不会唱得有多好听。
他突然想听陆杰唱唱歌。他想知道这个准备在纸做的繁星点缀的夜晚，弹着吉他表白的少年，能为心爱的人唱出多么动人的旋律。
“你唱唱吧。”沈嘉于是轻声说，一双发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陆杰，把陆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唱歌也没那么好听。就那样。不过你想听的话……”陆杰笑了笑，扫了下弦，开始唱了。
还是《稻香》。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
小时候的梦我知道，不要哭
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乡间的歌谣
永远的依靠，回家吧
回到最初的美好……”
沈嘉的心头似乎被一根长长的羽毛轻轻撩拨而过，少年处在变声期还有些沙哑，但是已经脱去稚气的声音就像是被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涟漪。他听见陆杰的歌声与吉他低声的呢喃，仿佛看见了眼前这个平时总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少年私底下的样子。他也会一个人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拨动吉他弦，轻声唱着那些曾给过自己勇气的歌。当然，他或许会喜欢有观众听着自己的歌，也或许会喜欢特意将一首歌唱给某个人……
为什么那个人会不喜欢这样的陆杰！沈嘉心头突然有点生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杰会那般喜欢那个男孩，可那个男孩却这样子对他。他甚至都搞不太懂“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从小到大总是一个人。妈妈总对他说“好好读书吧，将来别让妈妈受苦了”。自己的使命好像就只需要读好书，只需要专心保护妈妈，至于没人和自己说话、被同学捉弄、被嘲笑家里穷，其实都没有关系……
他摇了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自己的脑海，抬起头看见陆杰正捂着弦，正笑着看着自己。
“入门介绍到此结束。咱们开始正式学习，怎么样？”陆杰笑着对沈嘉眯了眯眼。
沈嘉看着陆杰在暖黄灯光下闪着光的笑颜，看了看躺在他怀里，和他肌肤相贴的吉他，莫名地觉得耳尖有点发烫。
他点了点头。
于是陆杰往沈嘉那挪了一点，将吉他轻轻取下，一边调整着沈嘉的姿态，一边帮他放好了吉他。陆杰这一次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事儿逼”特质，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跟人碰一下就不得了的样子，大胆地把拉着沈嘉的手，调整吉他的合适位置和手的位置。沈嘉感受着怀里的吉他，还带着陆杰胸口的温度，让他有点迷糊。
“哎呀，你真的是要多吃点。”陆杰笑着说，“到底是你抱着吉他还是吉他抱着你啊！”
沈嘉确实很瘦弱。他之前吃饭总是奔着省钱去，能最快最省就是最好。来陆杰家这几天，已经是他吃过的第二好的伙食。他吃过的第一好是哥哥带自己去吃的麦当劳。他记得这家店的标志有一个大大的、金光闪闪的“M”，店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很诱人的香气。哥哥有时上班也会偷偷给他做咖啡，但是他不喜欢喝。咖啡真的好苦，他喜欢不起来。他喜欢甜的东西，吃了甜的东西，心里就会舒服好多，书也更能看得下去，所以之前哥哥总在来看他的时候给他带点糖。
沈嘉被陆杰拍了一下，按照他的指示抱好了吉他。调整完姿势也只是低着头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陆杰开始给沈嘉调整手型。他真的仿若换了一个人一般，直接用手牵着沈嘉的手，手指覆着手指，手背贴着手背……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吗……”沈嘉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过速。
“这个嘛，这个是因为你今天说的话。之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吧……”陆杰笑道，“其实我之前不和谁都勾肩搭背的。只是那晚上……我总还走不出来，觉得所有人都不想碰我，都觉得‘恶心‘’’。再说了，你别说我，我还记得之前给你买几件衣服你不还觉得我没安好心呢。”
沈嘉刚想解释什么，突然门被打开了。路爸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是沈嘉的错觉还是光线太昏暗了，他总觉得陆爸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
“...你们两个明天不上课啦？怎么现在都还不睡觉啊？”
“那个，因为我觉得沈嘉太闷了，白天在班里也没咋和同学交流，怕他抑郁，所以才拉沈嘉来，想着教教他吉他，多和他说说话。倒是老爸你明天不上班吗？咋还不睡？”陆爸不如胡总在陆杰那里威严高，胡女士都被他扯皮扯得应付不过来，更不用说功力不如胡女士的陆爸了。
“我这不是……起夜听到你房里有动静嘛，所以才过来看看。”陆爸笑着说，“行了行了，不早了，都回房里去吧。嘉儿性格确实内向，你也不用这样三更半夜拉着人家教吉他吧？回头想学直接给他报个班呗！”
“别，叔叔，不用，不用！”沈嘉听严连忙摆手。他在人家借住只是为了好好准备高考，将来考个好成绩而已。吃人家住人家的已经很不容易，哪来的脸皮再提这么得寸进尺的要求。
“不用，真不用。”一旁陆杰赶忙起哄道，“有我教他哪里需要什么老师！”
“行啦行啦别贫啦你！”陆爸挥了挥手，“嘉儿赶紧回去睡觉！明早上课别在那打瞌睡，等会惹老师生气！”
陆杰挠了挠头，接过了沈嘉递来的吉他，嘟着嘴说了句“好吧”，沈嘉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依旧靠着自己变态的生物钟准时起床了。听着胡女士骂街般喊陆杰起床的恐怖声响，他心思复杂地刷着牙。
他在昨晚短暂的睡眠时间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身体温暖，仿佛自走小太阳的少年在对他微笑，一手拿着一把吉他，另一只手牵着自己的手，手指缠着手指，手背贴着手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山有木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