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拥雪》满月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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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纾星觉得岁雪是想来剑宗的，只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得确认一下。

　　即便她测出剑宗天赋值的结果也和其他几家一样，也没关系，他会去请李十月长老收下岁雪。

　　李十月对弟子没什么要求，也素爱放养，她在修行一事上有任何困惑，需要任何帮助，不用找别人，来找他。

　　这一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学剑修行，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教。

　　至于她是真的不认识他了，还是另有隐情，来日方长，总会有答案。

　　岁雪认真想了想，老实回答：“万化。”

　　沈纾星正在飞快运转的大脑立刻就被打断了思路。

　　一朵小小的烟花在二人眼里绽开。

　　岁雪右手缩了回来，虽然神色遗憾，却依旧扬起一张温软的笑脸：“我先去万化那边了。”

　　准备收摊的万化弟子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朝岁雪招了招，笑眯眯道：“小师妹快来测，测完我得赶紧收摊回去吃饭了。”

　　岁雪诶了一声，几步走过去，伸手按住测试盘。

　　万化弟子想着，这结果如果不出意外，依旧不出意外，也就没注意看，随口哼着小曲把桌上的其它东西往珍灵盒里收拾。

　　咔嚓！

　　什么东西裂了。

　　烧焦的味道随之蔓延开来。

　　万化弟子一愣，随即哀嚎：“啊啊啊啊测试盘！好贵啊！！！！”

　　在旁边看了许久热闹的林月河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弯下了腰。

　　岁雪颤巍巍地从炸开了的测试盘上缩回手，嘿嘿尬笑两声，见万化弟子脸色惊恐得要死，赶紧在心里算了算微生白给她准备的钱财。

　　算完之后底气十足：“不好意思啊，我要赔多少钱？”

　　万化弟子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不用你赔，各家的测试盘多得是。”

　　这一个测试盘是山令尊者改进过的，多少钱也赔不起。

　　他蔫兮兮地摆摆手：“你让让，别挡着我收拾东西，唉，你也别太自责，就回去等着安排流派就好了，云城不会让新来的弟子没有去处。”

　　“那我走了噢。”岁雪又道了声歉，转身走了。

　　一只灵力化作的蝴蝶从殿外飞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浅的蓝紫色痕迹，落在万化弟子尚未收走的桌上。

　　周围的弟子不自觉屏息静气。

　　众所周知，灵力为蓝紫色的人，放眼整个云城，甚至四国一州，也只有一人。

　　万化弟子连忙捉起灵蝶，看完它散成无数光粒，落满掌心。

　　星海般闪烁的光粒中浮现出一行字。

　　万化弟子看完之后愣住，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哎！小师妹你别走！”他拔腿追了出去，喊得破了音。

　　岁雪余光捕捉到那道奇异又熟悉的颜色，心中瞬间掀起波澜，似乎要触碰到一个答案。

　　恰巧听到万化弟子的叫声，她迟疑着回头，面露疑惑。

　　万化弟子大叫：“山令尊者要收你为徒！恭喜啊！”

　　“诶？”

　　岁雪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对对，就是你。”

　　万化弟子扯着她的胳膊肘回到桌子边，拿出早已收进珍灵盒里的名册，“来，先把名字登记上，等等午饭过后，记得去梅林小筑找山令尊者。梅林小筑在万化东南边的明溪之后，别走错方向了。”

　　“多谢师兄提醒。”岁雪心中欢欣不已，笑容也比往日更甜。

　　来云城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到修复灵脉的办法，而山令定然知晓该如何做。

　　要拜无上者为师，她不敢想，没想到山令却主动要收她为徒。

　　岁雪隐约觉得与体内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有关。

　　一旁的林月河满脸诧异，扬声质问：“我天赋九十，仅能做不朽境长老的徒弟，她天赋低到测不出来，还把万化的测试盘都炸了，这种无用之人，凭什么做山令尊者的徒弟？”

　　周围有人听了，也十分不满，纷纷起哄发泄。

　　那万化弟子最烦别人冲他大呼小叫，从下到上看了林月河一眼，淡声应答：“凭什么？山令尊者亲自传讯要人，你说凭什么？”

　　岁雪笑吟吟地看向林月河，似在好心想办法：“你的确好厉害啊，要不等等你随我一起去找山令尊者，问他能不能将你也收下吧。”

　　“你！”

　　林月河气得用手指着岁雪，站在她身边的季安立刻上前一步，冷淡的眼神变动凶狠。

　　万化弟子眉目骤然凌厉，冷笑道：“林师妹，这才刚登上名册就想动手？主岛与各流派浮岛之上禁止内斗，你就这么急着去体验刑罚堂的酷刑？”

　　林月河扫了眼名册上岁雪的名字，拉住季安：“走。”

　　.
　　六大流派所在的浮岛其实比主岛小不了几圈，岁雪走得腿都酸了，总算看见了一条浅浅的小溪。

　　明溪之后是一片梅林，翠色掩映，小院清幽。

　　岁雪走进院子，见屋外的回廊皆被薄而透的竹帘遮掩，回廊下摆了一张桌子，两道人影对坐。

　　一人的动作似在煮茶，一人无声端坐于对面，窈窕优雅。

　　竹帘上光影绰绰，看不清那二人的模样。

　　岁雪不知道哪个是山令，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弟子岁雪，拜见山令尊者。”

　　“起来吧。”

　　山令抬手提盏，茶香氤氲开来，“为何不叫师尊？”

　　岁雪站起身，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你是无上者，而我是六大流派天赋都很低很低的人，还让万化的测试盘都炸毁了，我怕你哪一日嫌弃我愚钝，该要反悔了。”

　　山令笑起来，声音温润：“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你让测试盘炸毁？”

　　岁雪摇头：“不知。”

　　山令先不急着答，右手微抬，盛满热茶的杯子飞出竹帘，停在岁雪身前。

　　他问：“熟悉吗？”

　　岁雪看着托起茶杯的那一缕缕蓝紫色的星雾，心念一动。

　　她答：“我的体内也有一股力量是这个颜色，它很像灵力，外人绝对分辨不出，但我知道它与灵力不同。”

　　山令慢条斯理解释：“它的确不是灵力，它叫星蕴。”

　　“修行者引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可供自身使用的灵力，而我年轻时灵脉受损，不能吸收天地灵气，也就不能修行。可我运气不错，生出了星脉，便能吸收星辰之力，转化为星蕴，供修行所用。”

　　岁雪惊讶不已。

　　星蕴，星脉。

　　她猛地回忆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晚，星光大盛。

　　岁雪一片漆黑的梦境中突然有耀目光团出现，将黑暗完全吞噬。

　　她抬手遮挡，从指缝间看见远空的那团光轰然崩裂。

　　无数道白色的弧线从爆炸中抛出。

　　它们朝她坠落，白色的轨迹里燃起幽蓝深紫的火焰。

　　梦境中的自己逐渐模糊不清，似乎被这些火焰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根根蓝紫色的线条勾勒出她的轮廓。

　　岁雪睁开眼睛。

　　恰好望见窗外有一颗流星划过。

　　她推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仰头与天上的群星对视。

　　不知是否是幻觉，漫天眨着眼睛的星星突然如雨落下。

　　蓝紫色的光雾将她包围，轻薄飘渺，如云气流动，其中闪烁着细碎密集的银白星芒，璀璨而梦幻，宛如天上银河环绕在她四周。

　　岁雪那时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坠月谷竟然无一人察觉，难道只有她看得到？

　　这是什么？星星的力量？

　　她心中起了查看它的念头，掌心里就缓缓浮现出一小团蓝紫色的光。

　　白芒细闪，点缀其间。

　　宇宙星辰好似皆在掌中。

　　岁雪右手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氤氲在掌心的那一小团光芒不灭不散，激发她无穷的探知欲。

　　原来那晚，她已觉醒星脉。

　　岁雪捧着热茶，问山令：“这就是所有修行者想知道的关于师尊你的秘密？”

　　山令转过头，透过竹帘看着他唯一的徒弟，目光温和慈爱。

　　“现在是我与你师徒二人的秘密。”

　　“测试盘是根据每个人天生的灵脉特征来测天赋，你每每都测不出数字，想必也是因为灵脉受损，且是重损之至。万化的测试盘被我改造过，能测星脉，你能让它炸毁，说明星脉力量比我最初修星辰之力那时更为强悍。”

　　“你是我等了很久，以为今生可能都等不到的徒弟。”

　　岁雪很少听过鼓励的话，这般诚挚而仅对她一人的话语，也仅此一次。

　　她饮下热茶，声音如珠玉撞地，干脆清晰：“我不会辜负师尊的期待。”

　　更不能辜负每一个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日夜里，要活下去的渴望。

　　山令欣慰颔首，桌上两卷书本飞出竹帘，被岁雪接下。

　　“一卷是万化弟子该学的术法技能，若遇疑难，可看我在旁边写的注释，若还是不懂，就来问我。至于那些入门的理论与术法，接下来三个月的大课里，会有长老教导讲解，你需认真听。”

　　“另一卷是我修星辰之力自创的奇能异术，有些已不能算在万化之内，你拿回去仔细学，不要心急。”

　　山令素爱清净，难得一天说这么多话，都觉得有些倦了。

　　岁雪抱着两本又厚又重的书，却还不走，迷茫地透过竹帘看自己的神秘师尊。

　　“师尊，我还有个问题，万化是什么意思？”

　　山令被问得懵了。

　　能来到云城的修行者，即便刚刚入门，也该被教导过与六大流派相关的知识。

　　他这个徒弟是打哪来的？

　　山令收回目光，一杯茶送到嘴边又放下：“万化，即以一化万，一为实，万为虚。以一之实物化千万虚影，名为幻生灭。以一之所见化世间任意幻象，名为见天地。以一之曾经或现在存在之物，构建庞大幻境，名为缠念。”

　　岁雪似懂非懂，正想再问能否具体些，一滴水穿过竹帘的间隙朝她飞来。

　　那水滴如冷峭的箭矢，锋利的剑尖，杀气腾腾朝她飞射而来，能轻易穿透她的心脏。

　　倏然间，在它四周有无数水滴凭空而生，岁雪被一墙寒芒围困，结局是万箭穿心。

　　“这是幻生灭。”山令的声音响起。

　　水滴在岁雪身前如雨落下，她低头去看，脚下的石板干燥如初，仅有一滴水渍留下存在的痕迹。

　　杀意却并未消失，反而更近，濒死之感越发强烈，岁雪的心快要跳出胸腔。

　　她猛然抬头，一股凉意从尾骨往上窜，头皮都麻了。

　　头顶温柔的日光竟然化为一柄冷白的巨斧，飞速斩落向她的头骨。

　　“这是见天地。”

　　巨斧落下，重新散作柔软的橘金色日光，将暖意洒落她一身。

　　岁雪长舒一口气，四周的景象却已改变。

　　她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坠月谷冰冷的石坪上，一身骨头似乎都被机关图里的杀招碾碎，鲜血混着汗水粘黏在她的眼睫上。

　　一片鲜红模糊的视线中，穿着玄色织金华裳的男人从远处阔步而来，来看他是否赌对了输赢。

　　“这是缠念。”

　　岁雪猛然挣扎站起，强行从缠念幻境中抽离出来，后知后觉的恐惧涌灌全身，化作涔涔冷汗。

　　幻境已经消失，眼前依旧是被风轻轻掀动的竹帘，对坐于回廊下的一双人影。

　　山令撇了撇杯中的茶沫，淡声道：“于其它修行者而言，修行的第三重境界凝虚，是指能随心所欲地把灵力具象为一种力量表现出来，而对万化弟子来说，这是最基础的一步。”

　　岁雪心有余悸：“我明白了，谢过师尊指点。”

　　她抱着书卷退出院子很远之后，急促的心跳也无法重归正常。

　　好厉害的缠念。

　　差一点就被无上者以缠念看到她的来历。

　　好险，要防着师尊。

　　院中再无人打扰，山令斟下一杯茶，温柔递向对面气质娴静，目光空洞洞的女子。

　　“岁雪是个好孩子，以后有她在，我们这里会热闹起来，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