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拥雪》满月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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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新弟子们天还没亮就成群结队去了主岛的流芳殿。

　　六大流派在流芳殿中各设置了一处天赋测试台，供弟子们测试天赋，选择以后的修行流派。

　　天赋值高者，自然是被对应流派的长老甚至无上者抢着要的对象，天赋值实在太低者，若是无任何流派愿意收为弟子，云城会统一协调安排，塞进名额有空缺的流派中，不至于让这些人无处可修行。

　　能进入云城的人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一类是世间的无上者、受邀请成为云城长老的不朽境高手，以及在他们的特权下可以带进来的人。

　　第二类是凭借自己出众的修行天赋获得云城邀请函的修行者。

　　第三类是东毓、西泠、苍烈、商留四国及明月州的掌权者推荐进入云城修行的人选，以及通过向云城支付巨额财富或资源来获得名额的人。

　　当年商留灭了东毓，培养自己的人任东毓国君，将东毓吸收为自己的附庸，东毓的名额实际上也被商留掌控了。

　　剩下最后一类，就是持有云城通行证明，负责云城与外界联系的人，这种联系包括但不限于消息传递、生意往来。

　　第二类与第四类占绝大多数，这就使得云城内外高手云集，卧虎藏龙。

　　岁雪并不知道微生白用了哪种方式让她获得了进入云城的资格，但既然他能让她来到云城，便说明影族潜伏在云城的势力伪装得很好，扎根很深。

　　无论对敌对友，岁雪都不敢掉以轻心。

　　岁雪睁眼起床。

　　窗外，楼下，脚步声络绎匆忙。

　　岁雪不急着出门，先拿出寸心简看了眼，传文界面有一条来自神秘人的回复，是她昨夜询问的关于云城无上者与不朽境长老的信息。

　　道生与万化合作研究出了通讯阵，遍布各地，寸心简就是利用通讯阵来传讯的工具。

　　这个神秘人受到微生白一句“照顾好岁雪”的命令，陆续将她想知道的信息传递了过来。

　　岁雪指尖快速翻动传文界面上的信息，目光突然被几行字吸引。

　　万化无上者，山令，二十二岁时灵脉受损，却依旧能修行，二十八岁受云城之邀，成为云城的长老，三十六岁破无上境。

　　万化，山令。

　　岁雪默念了一遍，心头被一股意外之喜萦绕。

　　世间竟有先例。

　　这就是她必须要知道的办法。

　　她一定要拜入万化，结识山令。

　　岁雪认真洗漱，往流芳殿走去。

　　因为去得晚的缘故，流芳殿中，原本排在各流派天赋测试台外的长队差不多已经散去，每条队伍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排队等待测试。

　　离大门最近的是灵偃的测试台。

　　岁雪刚进大门就被灵偃的弟子热情叫住：“这位小师妹叫什么名字？一看就是娴静秀气耐性极好的修行者，最适合入我们灵偃，不如来测测？”

　　“好啊，有劳。我叫岁雪。”

　　岁雪在测试台边停下，满眼新奇“这是怎么测的？”

　　测试台上有一黑色方形盘，上刻一圈金色纹路。

　　灵偃弟子指了指测试盘，热情介绍：“你放右手上去，就能看见天赋值了。”

　　岁雪伸出右手，正要放上去，却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惊叹，羡慕与恭维声接连不断。

　　灵偃弟子蹭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去看热闹，岁雪也转过身去，从人群里看见两个熟人。

　　殷珞站在剑宗测试台边，不可置信地看着浮现在测试台上的金色数值，心中万分兴奋，却又有担忧和慌乱。

　　初一只说了会让她顺利拜入剑宗，可没说让她的剑宗天赋值直接拉满啊！

　　殷珞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正好撞见沈纾星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瞬间紧张。

　　她结巴道：“我……我可以再测一次吗？我真的是一百？”

　　“不必紧张，测试台没有测错。”

　　沈纾星声音清润好听，即便语气平静，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殷珞。”殷珞小声说。

　　沈纾星说：“今日申时，到剑宗飞虹居找谢从尊者，拜师。”

　　四周的说话声突然安静，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嚎叫。

　　“天呐天呐天呐我要羡慕死了！”

　　“谢从尊者既然又要收徒，为什么不能是我啊啊啊啊！”

　　“听说现在还没有徒弟的无上者只剩山令尊者，要不我们去万化那边试试？”

　　殷珞被周围的声音吵得脑袋晕晕，今日一切的顺利程度都远超预期，让她感到不太可信，又格外心虚，就像在考场上作弊一样。

　　她看着沈纾星的眼睛，确认道：“谢从尊者要收我做徒弟？你、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你啊你的。”身边的剑宗弟子笑着，抢着说，“这是谢从尊者的徒弟，你师兄，沈纾星。”

　　“殷珞小师妹，你师兄可是亲自在这里等了你一上午，还不快道个谢。”

　　殷珞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就是剑宗天赋值一百，还同时修习了剑宗与道生之术的沈纾星。

　　殷珞看着面前实力与相貌样样出挑的人，再低头看看自己，只想到四个字，云泥之别。

　　似乎做谢从的徒弟，当他的师妹，争取他的喜欢，其实是不配的。

　　“多谢师兄。”殷珞说完，又低下了头。

　　沈纾星看在眼里，不对他人的性格指点任何，只说：“先回去休息吧，拜师一事不需要你准备什么，但不可迟到。”

　　殷珞点点头，转身就挤出人群往殿外走了，从那背影里看不出旁人期待的兴奋与得意。

　　沈纾星完成了不让师妹被别的长老捞走的任务，正准备离开，却被灵偃测试台边的一个身影牵制住脚步。

　　那少女身形纤细，一袭粉白衣裙在殿内回荡的微风中轻盈飞动，犹如洒满花香的薄云。浅粉色的发带编入一侧的小辫子里，额前一枚晶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盈摇晃。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沈纾星也确定她是谁。

　　岁雪？

　　沈纾星眸光震颤，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兴奋地疾涌向头顶。

　　岁雪也还活着。

　　岁雪竟然来了云城？

　　她何时来的？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寸心简中发给她的那几条传文，为什么直到现在也一条也不回？

　　沈纾星心中狂喜，反复告诉自己这里人多眼杂，而岁雪身份特殊，失踪多年必定怀有秘密，贸然相认恐怕给她带来麻烦。

　　他这才把立刻要喊出口的名字咽回了肚子。

　　脑海里却飞快浮现出时隔八年的回忆。

　　那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朗月坪的圆石台上却没有人双手捧着脸，呆呆地看他练剑，也没有听见她尾音飞扬的招呼声爬上山道。

　　沈纾星当时就收了剑，站在朗月坪中央一边等一边想。

　　过了很久，沈纾星问戡灵：“她今天怎么没来？”

　　从洞明书院初识，到她每日笑盈盈地提来早点守在朗月坪边，借看他练剑为名，偷学剑术，延续了五载的习惯，毫无预兆地结束。

　　戡灵摸不着头脑：“我问哪个？”

　　沈纾星又抬起手，剑影纷乱，被卷起的落叶漫天打转，又碎成粉末洋洋洒洒飞落。

　　在碎屑的摩擦声中，沈纾星分心去留意迟迟不来的脚步声。

　　“刺偏了。”戡灵觉得见了鬼。

　　第二日。

　　“她又没来。”

　　沈纾星持剑的右手垂下，剑尖漫无目的在地面刮擦，拖出一道道划痕。

　　戡灵皱眉：“你就那么喜欢吃她带的早饭？”

　　沈纾星白了它一眼。

　　戡灵觉得事情有点麻烦了：“你在生气？”

　　“嗯。”沈纾星声音有些闷，“但能控制。”

　　“那就好。”

　　戡灵长舒一口气，“那你直接问问她原因不就好了嘛。或者拜托她找厨子要几个方子，拿给你家厨子学。而且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不可以挑食哦。”

　　沈纾星拿出了寸心简，斟酌了半天，给岁雪发去了一条传文。

　　“为何失约？明日我可以去公主府接你。”

　　寸心简迟迟没有动静，沈纾星把它放回怀里，在那块石台上坐了会，又把寸心简摸出来握在手上。

　　半天过去，寸心简突然嗡了一声。

　　沈纾星点开一看，是聂飞发来的传文，方才还欣喜狂跳跳的心脏又重重沉了下去。

　　【我能使用我心印的力量了，来看看？】

　　【不来。】

　　沈纾星写下传文，调出自己发给岁雪的传文又看了一遍，又重新点开与聂飞的传文界面，愧疚地把那两个还没发出的字抹去，重写，“改日。”

　　第三天。

　　沈纾星双手抱剑站在朗月坪，发丝被晨风扬起，凌乱地擦过脸庞。

　　他面朝山道的方向，目光安静，充满了耐心，又看得出孤独。

　　寸心简始终没有收到回复，公主府也闭门不见客。

　　“好晒。”戡灵睡了一觉醒来，“头晕晕。纾星，我要回家。”

　　沈纾星下了山，再也不会来朗月坪了。

　　没想到再见到岁雪，是在云城。

　　这些年……她在哪里？

　　戡灵顺着沈纾星的目光往岁雪那边看了看，催促道：“纾星，你要过去打招呼就快点，我要回去泡澡睡觉了。”

　　沈纾星一惊：“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外人无法听见神兵的声音，几个剑宗弟子对视一眼，挠头：“沈师兄，我要意外什么？”

　　戡灵得意洋洋：“昨天我看见岁雪了啊，在天舟上。”

　　沈纾星：？

　　你看见了不告诉我？

　　“沈师兄，那我先走啦。”殷珞的声音让沈纾星回过神。

　　他点点头，走回剑宗测试台边，目光落在岁雪身上就不再挪开。

　　岁雪正和灵偃弟子感叹着，对方看出了她眼里的羡慕，笑着说：“大多数的人其实都天赋平平，天赋值八十以上已算出众不凡，至于那种天赋值一百的人，实在可遇不可求，就和天赋值为零的人一样稀少，小师妹，你不必太羡慕她。”

　　岁雪嗯嗯两声认真点头，右手落在黑色测试盘之上。

　　刻在边缘的金色花纹浮出圆盘，飘在空中，灵蛇一般同时钻进岁雪的右手，又化作一簇光束钻出手背。

　　光束本该勾勒出一个具体天赋值数字，却砰的一声，像小小的烟花炸开，消散不见。

　　灵偃弟子：？

　　岁雪：？

　　正在排队和四处看热闹的其他人也是一愣，哄堂大笑。

　　“我这辈子见过有人的天赋值数字测得为零，却没见过谁的天赋值低得连零都写不出来！”

　　灵偃弟子干咳一声，安慰道：“看来是我们的测试台坏了，真可惜，灵偃无缘把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师妹收入门下，小师妹不如去其他流派试试？”

　　“好。”岁雪并没有太过沮丧，推测这就是灵脉受损的结果。

　　她走去一旁异生的测试台，放上右手。

　　一小簇烟花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开。

　　岁雪垂了下眸，走去医家。

　　结果无差。

　　四周的哄笑声逐渐变成充满恶意的嘲讽，岁雪对此没什么感觉，只是心中疑惑。

　　若不是服用白露生之后造成境界跌落，她现在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凝虚境，在同龄人中根本不差，怎么会连测几家都毫无天赋？

　　她疑惑地走到道生测试台，还未伸手，就听到一道戏谑的笑声。

　　“还测什么测，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了？”

　　岁雪往道生的桌子后一看，有个年轻人仰面躺在一张摇椅上，脸上盖了一本名册，翘着二郎腿，脚尖懒散地一晃一晃。

　　她依旧把手放了上去，看了一眼在眼前炸开的光束，转头看回青年身上。

　　岁雪一本正经地说道：“天赋多少，不是由我决定。来到云城的修行者，境界从零开始的也不止我一个，将来之事，要将来才见分晓。”

　　江妄轻嗤了声，眼皮也没掀一下：“哦？那我且看着。”

　　岁雪没再理他，走向剑宗，安静等在测试台边的沈纾星映入她的眼中。

　　她看见我了。

　　沈纾星心下雀跃，挺直了脊背。

　　他心想，岁雪也会因为意外的重逢而愣在原地吧，然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然而——

　　岁雪对他视而不见，目光十分自然的略过他，扭头问测试台后的剑宗弟子：“我可以测了吗？”

　　沈纾星皱起眉头，目光追着岁雪的一举一动，脑子飞快运转着，她在假装不认识他。

　　为什么，与她来云城的目的有关？

　　不对。

　　她把他忘记了？

　　不可以！

　　沈纾星被这个猜测深深刺激，飞快地唤出她的名字：“岁雪。”

　　岁雪明显愣住，停下了与剑宗弟子的谈话，扭头细看沈纾星，眼中的柔软笑意被浓浓的疑惑取代：“你认识我？”

　　不会这么巧吧，难不成他也是微生白说的要与她接头的人？

　　沈纾星也在看她的每个表情，这副被陌生人认出时应有的反应十分自然而正确，令他困惑。

　　四周有看热闹的视线投来，沈纾星不动声色：“刚才听灵偃那边问过你的名字。”

　　岁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听到沈纾星又开口：“有没有想好要去的流派？比如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