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伪装》愿女士

24、献祭台 他从未放过

　　人死不能复生，世间动荡太多，旧时定下的规矩，伴随时间更迭而被破除或改良。

　　修真者志向万千，有庇护众生者、亦不缺心存歹毒者。然，两者多数皆有一念，飞升为神。
　　神法力无边，可为世间带来不尽恩泽，亦可降下诸多灾厄，当贪念产生，便少不了腥风血雨一场。

　　神界有规。其一，成神者，不可因尘间私欲而草菅人命。其二，不可偷学禁术夺取同僚法力。其三，须得心怀苍生，悲悯天下。

　　她的那座琼楼玉宇不似人间，凡人要见一面便是痴人说梦，江宿白却是熟悉又陌生的。
　　他跪坐台下，眼帘低垂着，始终没去看那缤纷繁多的轻纱幔帐后之人。自上次协轶派出事醒来后，他便没想起什么细节来，只记得那时的大殿不似现在气派，单调压抑感如今却是被一扫而空了。

　　半晌，前上方传来细小的衣裳互相摩挲声，但更多都被清脆的铃声盖过，她懒散着酝酿片刻才开口：“求本座帮忙，条件必不可少。”

　　江宿白神情淡然，对此早有预谋，面不改色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无论是什么，都会双手奉上。”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问。

　　旁人所求她早些时候见识过，无非是求财、求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帮忙也只称得上顺手了。若是非要说出个大事来，那便只有求平安了。
　　而台下人所求之事，亦关系重大，便是她也不能完全肯定自己是否控制得了结局。若非也，便是违反了神规第三条。

　　“不为什么，只为这芸芸众生。”江宿白回答。

　　看着那张面孔，她就不禁唏嘘，几百年前是这般，几百年后也没什么长进，否则他也不会法力尽失、记忆全无的做个世世代代的短命鬼。

　　她似是有些烦闷，拨弄着铃铛的手一跑神就给捏了个粉碎，瞅了台下一眼也只能悻悻道：“多好的铃铛，可却这样碎了，当真可惜。”

　　江宿白眼底闪过一丝不知什么的情绪，他很快略过去，开口道：“你应该可以修复它的吧？”

　　“可我若是不愿修，当如何？退一步说，便是我修了，待将来某日我又似今日这般不慎，岂非又该重修？长此以往，你可曾问过这铃铛的意愿？”榻上人看过去，只是对方神情依旧淡漠。

　　他轻轻摇头，却好似万斤锤斧一次次砸在心上：
　　“铃铛碎了尚能修复，可若因此使得拥铃之人日夜为此忧伤，是为错之。它存在的意义本就如此，牺牲也自是算不上的，倒不如说是责任与宿命。”

　　这万般道理，她又怎会不知？无非是在替台下这胜过哑巴的人诉心。江宿白是她一手培养出来庇佑人间的神，几百年来，她看着他一次次破碎后被重组，然后再破碎，再重组，直到后来彻底麻木。

　　有时候，她真的会忖思许久，认为江宿白该有自己的生与死，想着从此解放他，可他却依然不顾己身地献祭，复活，循环。

　　在那之后，她问过许多次为什么，但江宿白总是莞尔一笑，而后毕恭毕敬地说：“无他，玄清的责任罢了。”

　　玄清是他自诩的封号，过去太多个春秋，其中包蕴的寓意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和那个人有些联系的。

　　记得后来，那人为了救赎江宿白，飞蛾扑火，被神罚折磨整整四天，神死不了，他便被贬回了尘间。
　　这个故事在神界传了个遍，具体细节却只有她、江宿白和那个人知道。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这不过是那个组织的一场计谋，为的就是将能够法力相融的二人分开来。

　　创世神被神罚束缚，其余众神也因信徒大减而法力受挫。如此一来，神界就再无一人能够阻拦修真界的崩塌。

　　榻上人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方才开口道：“你当真想好了？”

　　江宿白不带一丝犹豫，回道：“是。”

　　虽说江宿白和她有些交集，但大殿他确是没来过几次的。此刻，这里四散着束缚的绸带，被风刮起时还会将遮住的珠翠金银什的暴露出来，显得瑰丽无比。
　　这和之前的变化太大了，简直判若霄壤，但江宿白不能问什么，他也没时间和心绪深究。

　　“不和颜灏道个别？”

　　她突然扯出旁人，江宿白先一愣，已经跟着祁泗迈出半步的脚又收回来，顺势转过身，道：“此事一过，往后尚能再相见。还要多谢你。”

　　他说得不轻也不重，很正常一句，但加上最后一声道谢和躬身行的礼，她心中一处堵塞口总算通了些。

　　江宿白就跟在男人三步之外，二人彼此相识相知，话却梗在喉中，怎么也蹦不出一个字。
　　一直到天梯口，祁泗不再前行，但他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身。身后人跟着停下，将手里攥了一路的掌门令牌递过去。

　　“你的东西，物归原主。”他说。

　　对方没有立刻转身，也不接过那东西，江宿白手臂举得有些酸。

　　“去了，你就是死路一条。”祁泗淡然说了一句，他顿了顿，似在调整呼吸，“为了这些人，值得吗？”

　　“自然是值得的。”江宿白又是不带一丝犹豫，他望向面前人的眼神悄然变化。祁泗总算释然了些，不枉他之前狠下心说那样伤人的话，“当时的恶言恶语不过一场戏，你也是知道的。更何况，我一人便能换整个苍生，怕是连话本里都没有这样划算的交易了。”

　　祁泗终于肯转身看他一眼，他视线下移，接过那块令牌。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牌上纹路，低声喃喃了一句。

　　江宿白凑近了耳朵，询问：“你说什么？”

　　他张张嘴，没再复述那句，而是改口另问：“早点说完正事，早点下去吧。不是还有事情要处理？”

　　其实那句话，他听清了。祁泗是协轶派掌门，这个身份在修真界穿梭很方便，江宿白便将未完成的事情交给了他。
　　天梯具体多少阶他也不知道，同祁泗离开后开始，江宿白走了很久，总算回到尘间时，天将将亮起，却又被乌云裹挟。

　　他按照她说的，助云皎进入休眠状态，再用七七四十九道封印将其封在了献祭台下的暗格里。
　　这里的面积很广，可容纳千百人。所谓的献祭台，其实原本只是江氏的一处园林，因为此处灵气充沛，便铲平盖成如今的模样，为了供神器碎片。

　　江宿白彳亍在烟雨袅袅间，他还是舍不得，分明知道脑中的剑鸣是幻觉，却依然迟迟不愿离开半步。
　　雨下得大了，秋末冬初的寒风吹得白衣人蜷了下手指。他望向天际，又视回地面，启步的一刹那趔趄地往后倒，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那股檀香味依旧浓郁，江宿白一闻便识出来者身份。他借力站稳当才看过去，宋微生担忧地皱着眉，眼眶还有些红。

　　“多谢。”他回答的有气无力，整个人也戏剧化的瞬间消瘦许多。

　　他尝试着收回手，那人却攥得死，怎么也不肯放开。江宿白张口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

　　宋微生的五官就要扭曲在一起，他神情痛苦，摇着头想要开口，却哽咽片刻方才出声：“仙师，放过自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吗？江宿白想过，他思考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多，也无数次想与自己和解，可这些想法最终都会被现实一一打回牢笼。
　　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不断的献祭和复活就是禁锢的桎梏，他清楚的知道这点。试图违抗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下场就像那个人一样。

　　江宿白垂下眼帘，又是以默代话传达给对方。其实宋微生如何不知道这些？他总愿意拯救濒死之人，却次次扎的是自己的心。

　　如今事态发展成这副模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宋微生想啊想，绞尽脑汁的想，后两手紧紧抓着那人，道：“结界还撑得住，我帮你造替身先躲过这一劫，事后再想办法修复，如何？”

　　白衣人沉默地盯着他，宋微生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他扯出苦笑，摇摇头道：“没用的，被识破只是时间问题，只有献祭结束，才能完全堵住这悠悠众口。”

　　“可你……”宋微生没再说下去。

　　江宿白又望了眼天边，那处的乌云被拨开，几束天光照射下来，带着远庄里的几个孩童出了门。
　　他缓身盘腿坐下，素白的衣袍被沾了雨水的尘土黏上，若是放在从前，江宿白恨不能脱下来洗十来遍。

　　可他现在没那个精力了，宋微生也跟着坐了下来，江宿白靠在献祭台边，冷意从背后传来，又是一阵瑟瑟寒风，吹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江宿白抬了抬手指，用仅剩的一丝灵力搭建了个防护罩，挡住风和雨后看起来总不会太惨。
　　他拾起手边的红叶，又催动一点灵力将其顺着风的方向飘走。

　　“宋公子，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没存稿：又是有罪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