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沧戈

2、血宴 夜行灯，妖

　　三清殿上，一群道士正在宴饮作乐。
　　祭台上原先的神像不知所踪，倒有一个身姿曼妙的舞姬翩然起舞，衣袂翻飞间一条蓬松狐尾在身后摇曳。
　　林澜顿住推开内间门扇的手。
　　莫不是眼花了？道观里怎么会有狐妖？
　　身后碧梧扬起唇角，抬手用力将伏在门缝上欲看清里头情形的林澜一把推了进去。
　　席间舞乐不停，碧梧一脚踩在林澜背上，掩唇轻笑：“诸位且看，这倒压轴菜可合胃口啊？”
　　林澜在一阵桀桀怪笑中勉力抬头看去，宴席菜式丰富，盛着红油浓汤、肋排肥肠的盘盏堆砌，众人大快朵颐。
　　离她最近的那虬髯大汉端着根腿骨，垂眼与林澜对视，伸出舌头舔去唇角沾上的肉沫。
　　大汉身侧，精瘦的女冠吐出口中一截指骨，她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澜一通，幽绿瞳仁生光，一滴涎水从嘴角滴下。
　　——这分明是一群山精野怪幻化的妖道。
　　林澜陡然清醒，昏沉感尽数散去。
　　方才发现铃舌断裂后，她原是起了警惕心的，怎么会浑浑噩噩闯进这魔窟？
　　必定是“碧梧”动了手脚！
　　想到同样披着人皮的绿桐，林澜浑身汗毛倒竖。
　　碧梧被捉去哪了？
　　再次定睛看去，她一声惊叫吊在嗓子眼。
　　方才粗看只觉桌上菜肴油腻荤腥，这下回过神来她是彻底看清了，这哪是全荤六畜宴，分明是人肉血宴！
　　虬髯壮汉是在啃人腿，精瘦女冠则在嚼幼儿指头！
　　虬髯大汉将林澜的惊惧尽收眼底，回身从那绘着云纹的瓷瓮中抓出一团赤红血肉——赫然是一颗鲜活人心。
　　他轻蔑地扫了林澜一眼，张大嘴将活心一口吞下，“嘶溜”，分叉的长舌从口中吐出，他似乎很满意这道佳肴，黑色的瞳仁兴奋地变成深红竖瞳。
　　这是条蛇妖。
　　“先将她关去后殿。”席间有个眼窝深陷的鹰钩鼻男子站起身来，看样子似乎是群妖的头领。
　　一个妖仆拎小鸡似的单手提起林澜脖颈，将她带往后殿静心堂。
　　甫一进门，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林澜瞳孔骤缩，险些晕死过去，堪堪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往日里清气飘渺，宛若天上宫阙的静心堂，四壁上八仙图生动依旧，只是房顶木梁上悬挂着一具具面目狰狞，死相惨烈的尸首，正是西山道观里原先的道士们。
　　悬尸下方，法阵流动着暗褐色荧光，地狱百鬼图纹隐隐显形，悬尸身上的血混杂着不明的油脂低落阵法中央。
　　“小妹妹，你来得可真是时候，老大正愁还缺一人才能凑成七七之数成阵，你这天生灵骨就送上了门 ，让蜥女捡着这么个大功劳……”身后妖仆獠牙毕露，贪婪地又看了林澜两眼。
　　见林澜不哭不闹，一副心如死灰的颓丧样，它将林澜拴在墙角，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林澜挣扎两回，知道以她凡人之力无法破开这法术凝成的绳结，便暂且休了强逃的心思，闭目调息。
　　*
　　月上中天，密林中流银泻辉，安谧异常。
　　女子呜呜咽咽的啼哭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碧梧隐约记得，她和姑娘往西山去行了许久，发现了不对劲。
　　但不知怎么，她的意识变得模糊……
　　只记得倒地前，自己伸手去捉姑娘的裙角——
　　碧梧打了个寒颤，她清晰瞧见，姑娘身后跟着个低眉敛目的“自己”！
　　那人还回头冲她笑了笑，棕红竖瞳幽深。
　　再醒来，就是眼下这般境地：她的腿被倒下的树干砸中，下半身被断枝残叶缠绕，无法抽身。
　　碧梧不敢大声呼救，怕引来妖鬼，可伤口处鲜血汩汩而出，迟早会吸引那些暗处的邪祟！
　　惊疑不定间，沙沙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妹妹，让我好找啊？”绿桐拨开杂草，踏月而来。
　　“”碧梧悚然一惊，以手撑地，想往后挪动。
　　树干的桎梏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绿桐含笑逼近。
　　“你身上有灵息气，”绿桐凑近嗅了嗅她，血红色的眼珠子里光波流转，她伸手探向碧梧头顶，“你家姑娘去哪了呢？”
　　一阵幽微异香入鼻，碧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才是大补药”一句呢喃传入耳中。
　　*
　　桌台上滴漏将尽，林澜算着时辰，估摸着快到子时。
　　子夜大凶，百鬼夜行，至阴伏聚。
　　林澜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死相狰狞的悬尸道长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听说邪魔外道有血祭，以血肉进贡邪神，以此获得无上法力，想来那妖王头目干的就是这种勾当。
　　人间道修士抵御妖祸护卫一方，受人敬仰。修士入门要缘法，也要天赋。林澜想到那小妖一句天生灵骨，心中不由得意，身负灵骨那便是修士里的佼佼者，修为进展一日千里，若她拜入仙门，将来定是个扬名立是的大人物。
　　可她只得舒心了一瞬，便被门外愈发接近的群妖嬉闹声拉回了现实。
　　她还没摸着仙门的门槛呢，就要先被这些山精野怪当下酒菜了。
　　“吱呀”一声，门栓上的符文锁链落下，鹰妖大踏步迈进堂内。
　　此刻它也懒得多费口舌调笑恐吓林澜，未免多生事端，它直接施法封住林澜五感。
　　妖力震荡，静心堂穹顶与四壁顷刻间化为虚无，尘土飞扬。
　　满堂尸首堆落在阵法中央，此刻月上中天，西山天幕阴云聚顶，邪气横生。
　　七七四十九根青铜柱顺着法阵边缘拔地而起，尸首被锁上铜柱。
　　风声浩荡，黑暗中血腥气弥漫。
　　鹰妖大笑着飞掠至法阵中央。
　　变故陡生，浓郁的白雾腾空而起旋即散开，荫蔽直直射向法阵中央的月光，黑暗中的鬼啸有片刻凝滞。
　　鹰妖怔愣一瞬，没料到这一带竟还有道行在它之上的同族。片刻交锋，对方威压铺天盖地，中断了法阵献祭。
　　被吊在青铜柱上的林澜剧烈挣扎起来，竟然脱出阵法束缚跌落在地。
　　鹰妖的脸色阴沉起来，看来是来和它抢人了。
　　眼看着林澜要跑到密林深处去，它大喝一声：“都去追她，别让人跑了！”
　　说着便冲上云头，欲一探来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