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沧戈

1、出逃 怪物披上人

　　浓云压城，阴风呼啸。
　　“妖物进城了！快逃啊！”
　　骚乱从街上蔓延到林府中，仆从们四散奔逃，无数辨不清方位的尖叫、鸣啸、嘶吼声混作一团，裹挟着劲风往耳朵里灌。
　　林澜在躲进密道的前一刻透过内院窗户往外看去。
　　天空是不详的青黑色，雷光隐现，一道巨大龙影蜿蜒在层云间，紫电叱咤间龙身上黑鳞森然，清晰可见。
　　前厅大门早已被豺狼虎豹状的群妖冲破，血色飞溅，惨叫声迭起。
　　喀啦一声，密道入口封闭，重新变回了寻常书架。
　　“姑娘……”身后侍女碧梧声音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林澜掐起一张照明符，抬眼见前方分出两条道来。
　　“别怕，上面没有活人气息的话，它们也许就走了。”林澜扶住碧梧臂膀，“先去那看看？”
　　她瞥向右侧通道，那是通往郊外的，现在已是酉时三刻，若非处境万分危急，她不是很想逃到郊外去。
　　城中有妖，入夜后的郊野又何尝不是险象环生？
　　左侧通道尽头则是一间暗室，凿在她房内镜墙的背面，是个精巧的双面镜机关，可以窥见外间全局，从外间看里头，却只是面寻常铜镜。
　　内院里间窗户大敞，桌台上烛火在风中幽幽摇曳，室内忽明忽暗。
　　“嘭”一声巨响，房门又一次被重重撞开。
　　青衣婢女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身上血迹斑斑，惊声尖叫着频频回头望去。
　　一只血肉模糊的长条怪物蠕动向前，赤红色的粘稠体/液顺着躯体蜿蜒下滴，令人不寒而栗。
　　婢女被逼到墙角铜镜前，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住镜面。
　　“呀！”镜墙另一面，碧梧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不自觉攥紧身旁林澜衣角。
　　林澜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那是你姐姐？”
　　碧梧点了点头，眼中惊恐忧惧之色毕现。
　　怪物屈起一只锋利的爪子贯穿侍女绿桐的颅顶，而后从后脑勺处缓缓划开头皮。指抓一路下沿，划破外衣。
　　皮肉翻卷，鲜血横流。
　　绿桐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林澜吞了口唾沫，后背冷汗直冒。
　　她死死盯住怪物的动作。
　　待到一整张完整人皮剥落，绿桐早已咽气。
　　怪物披上人皮，顷刻间已化身方才绿桐的模样。
　　两行泪珠从碧梧面上滚落，林澜能听到她压抑小声的哽咽。
　　“绿桐”转了转眼珠，扫过脚边血肉模糊的猎物。
　　它翘起嘴角，然后缓缓俯下身。
　　一口咬在她脖颈上，吮吸新鲜的血液。
　　林澜站得有些腿软，她忍住惊声尖叫的冲动，拽起瘫坐在地的碧梧，贴耳道：“我们得出城去。”
　　碧梧用力点了点头，强撑着轻手轻脚跟上林澜，逼着自己不再回头看身后。
　　“绿桐”饱餐一顿，面上红润水灵，她餍足地轻笑一声，指尖燃起火焰焚烧脚边干瘪的尸体。
　　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抬眼直勾勾盯着镜墙那处瞧了片刻，忽然伸手握拳——
　　“嘭”一声，镜面碎裂，鲜血淌过指节，顺着裂缝蜿蜒而下，残缺四裂的镜面上，赫然印着女子似笑非笑的诡谲面容。
　　“真有意思， ”绿桐眼中凶光一闪而逝，鼻翼翕动，“是血亲的味道啊。”
　　*
　　三十年前分隔人妖二界的结界松动，魑魅魍魉接二连三涌入人间，太平日子一去不返。
　　嘉宁城本是太平地界，一年前却陆续有交界处流窜出的妖鬼混入作乱，起先只是偶尔有行夜路的失踪，到后来愈演愈烈，甚至光天化日下有生着巨大羽翅的禽妖衔啄路人。
　　因着时不时兴起的妖祸，城中百姓家多设有地窖躲藏，林府是大户人家，干脆开凿了保命的地道一路通往郊外，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一回——
　　林澜想起墨黑层云间翻滚的巨大龙躯，不由打了个哆嗦。
　　听说那是十二妖君之一的辰龙大君。
　　十二妖君实力强悍，唯诸仙门大能有与其一战之力。
　　思索间，二人已行至尽头，她抬手按下石壁凸起一处。
　　石门缓缓打开，入眼是郊野莽莽苍苍的树林。
　　野林幽森，仿佛耐心的捕食者大张血口，等待猎物靠近后伺机一口吞下。
　　“姑娘，咱们去哪啊？”碧梧脸色惨白，尚未从妖物成型的阴影里反应过来。
　　“西山道观。”林澜从袖中拣出一只小巧铜铃系在腰上，掌灯引路，面色凝重。
　　伏阴铃是仙门示警法器，风撞无声，唯邪气可响之。
　　一刻钟过去，安然无恙。
　　林澜心中不安更甚，夏夜鸟兽虫鸣最是聒噪，今夜为何静得出奇？
　　另一头，“绿桐”又是一拳，镜墙机关粉碎，暗室暴露无遗。
　　鼻尖萦绕的人气已然散尽，她嘴角噙笑，若有所思。
　　*
　　密道出口是林宅后山与西山道观相连的捷径，穿过野林应该就能到达西山脚下。
　　平日里大妖小鬼在城中兴风作浪都由城中人请西山观的道长下山驱邪。
　　可今日这路，怎么走得格外漫长？
　　不对，不对。
　　林澜心头一跳，背后冷汗涔涔。
　　往日里，小半个时辰便能到西山脚下，今夜就算天黑林密脚程慢些，也不至于这么久过去，连西山的影子都没瞧见。
　　周遭林木掩映，早已辨不清来时路，只觉天旋地转弯弯绕绕地徘徊已久。
　　这分明是撞见了“鬼打墙”！
　　可伏阴铃未响……
　　林澜低头看向腰间，掌心光焰跃动，照亮那铃舌早已断裂的铜铃。
　　这法器唯一的灵力所在就是铃舌，闻邪息而响，铃舌断裂灵力飘散，自然不知邪祟已至！
　　“姑娘，西山就在前头了！”身后，许久噤声的碧梧欢呼一声。
　　思绪被打断，林澜抬眼望去，确有山影憧憧，近在眼前。
　　没来由的一阵心悸，林澜莫名感到背后凉飕飕的。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
　　可道观的出现，到底让她见了希望，加之碧梧的欢欣鼓舞，犹疑也暂且抛之脑后。
　　极快的，主仆二人将密林地甩在身后。
　　*
　　“玄清观”的匾额在檐下灯笼映衬下泛着幽幽光泽。
　　林澜上前扣击门环。“笃笃”两声后，等了片刻竟无人应门。
　　奇怪。难道观中人都进城降妖去了？
　　她试着推了那木门一下。
　　“吱呀”一声，木门应力而开，那门并没有闩上。
　　林澜大跨步往里迈去，她得找道士求助。
　　内堂里有人声传出。
　　身后，碧梧紧跟着踏过门槛，观门无声合拢。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充斥着整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