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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苦果 他深困苦海 ...
李三宝太久没闻到过肉的味道了,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挪动。
荒林深处,有团火在跳动。
他屏住呼吸,小心从树干后伸长脖子,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凝固——
一口大锅架在火上,汤水咕嘟咕嘟翻涌,一群男人围坐在旁边,手里各捧了个破碗,里面是丰沛的骨肉。
他们脸上映着油光,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餍足。
旁边堆着一摞脏污的衣物,沾满泥腥和暗红的污渍。
李三宝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堆衣服上——
一件小小的粗布褂子放在最上面,光看形状就知道主人是何等的瘦小可怜,上面如创疤一样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补丁,每一个都曾出现在李三宝过去的记忆里。
李三宝目眦欲裂,脑子里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在发出咆哮、怒吼、哀鸣,要冲出他这具孱弱的皮囊将眼前的所有撕碎,可他实际上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连腿都是软的,差点跪在了地上。
“……多吃点,小崽子的肉就是嫩!”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吃得啧啧有味,他又舀了一碗肉汤,递到那些白天自称“修真者”的人面前,故作一番好心,“你们不是要回上界吗?不吃饱怎么有力气飞升?”
修真者们脸色发青,盯住碗里的肉块,手微微发抖。
他们也饿了很久,本以为下来一趟自己能成为凡人眼里的救世主,没想到他们跟其他人走散了,路上还被一帮土匪抢劫一空,才沦落到这种地步。
比起常年饿肚子的穷苦难民,他们这些没为食物发过愁的修士更禁不住饿。
“怕什么?”另一个男人看出他的挣扎,嗤笑道,“回到上界,谁还知道你们在这儿干过什么?”
男人嘴上虽这样说,心里不屑至极,要不是这群脑子坏掉的傻子撞上他们偷人,谁愿意把肉汤分出去?坐都坐在这了,还装什么清高!
沉默了许久,其中一个修真者闭了闭眼,猛地端起碗,大口灌了下去。
李三宝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娘身边的。
“找、找到了吗?”娘一把掐住他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三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紧紧抱住娘和小妹,发出压抑的呜咽。
娘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再问,慢慢地回抱住李三宝,眼泪已经流不出了。
远处,天快亮了。
又一批难民涌入了城墙下。
李三宝抬起头,发现这次来的大多是男人,虽然个个面黄肌瘦,但骨架结实,显然之前吃得比他们这波流民要好得多。
娘突然踉跄着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人群后方——
“二姑爷?!”
一个含胸驼背的男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是二姐婿。
娘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二妞呢?二妞在哪?”
二姐婿眼神闪烁,嘴唇嚅嗫着:“娘……二妞她、她……路上走散了……”
“怎么会走散?!”娘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几乎掐进他皮肉里,“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
二姐婿低着头,“镇上起义了,那天夜里太乱……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好久……”
李三宝站在娘身后,目光惶惶扫过二姐婿身边那几个男人。他们安静得过分,既不插话也不张望,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李三宝不知怎么,突地开口道:“你们是一路的?”
二姐婿一愣,连忙点头:“对、对,都是同乡,路上搭伴……”
傍晚时分,二姐婿悄悄把李三宝拉到一处土坡后。
“三宝,”他四下张望,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这是姐婿路上捡的,没舍得吃,你拿着……拿着。”
二姐婿一直待他们家很好,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还会接济他们家里。李三宝接过馒头,感觉是拿着一块硬石头,石头边缘泛着可疑的青色,但李三宝还是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一大滴泪水掉在地上。
李三宝哽咽道:“阿姊呢……阿姊在哪丢的?我想要去找她……”
二姐婿的嘴巴颤动,随即挤出一个笑:“当然找……等安顿下来,我们就回去找……”
找……李三宝没能等到去找二姐的那一天。
自从小弟丢了以后,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也总是半梦半醒,生怕一闭眼,自己身边一个人也不剩了。
后半夜他正昏昏沉沉地打着盹,忽的听到娘急急地念叨着:“小妹呢?三宝,你看见小妹了吗?”
李三宝一个激灵跳起来,惨白的月色下,娘跪在地里,如同一具干瘪的骷髅发出苟延残喘的嘶鸣。
这时候他眼尖瞥见对面坡上一道黑影急匆匆往林子里钻,李三宝爬起来就追,身体艰难地使上劲,他跑得前所未有的快。
“别走!别走!!!”他尖啸,他字字泣血,“把小妹还给我!”
那人影一顿,没想到李三宝追得这么快,随即加快脚步。李三宝扑上去,麻杆般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拽住对方衣角——
“二姐婿?!”
月光从未如此清晰照明白一张脸,那老实巴交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三宝、三宝你听我说……”
李三宝没等他说完,疯了一样去抢他怀里裹着的人,布包一角散开,露出小妹熟睡的面孔,她饿晕过去了,怎么都晃不醒。
“畜生、畜生……”李三宝声音破碎,“我阿姊呢?我阿姊呢?你是不是……”
脑后哐啷一道闷响,剧痛渗透四肢百骸。
他缓缓转过头,一个模糊的黑影举着木棍站在他身后。
“轰隆隆——”
明明是晴朗的夜晚,天边却炸响一道惊雷。
李三宝重重摔在地上,温热的血流进他的衣服里,那么热、那么烫。他睁着眼,雨水噼噼啪啪砸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把视野染成暗红。
那张在回忆里对他时而憨笑的脸在雨幕里晃动,“对不起,三宝……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姐姐……可我也要活啊……我也想要活啊!”
雷声越来越大,雨打在身上很疼,可很快疼痛也散了,李三宝觉得冷。
他手指抽搐着,后知后觉要去抓住点什么,却只能在空中无力地颤了一下,如同拼死也挣不开命运的飞蛾。
他听见娘在远处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可雨太大了。
大得像是要把这吃人的世道洗涤干净,所有肮脏污秽、连同无数蝼蚁般的贱命都给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所有渐渐远去,李三宝的意识浮浮沉沉,像在冰冷的泥沼里无尽下坠。
“你就是这么成为鬼的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穿过了混沌的一切,轻飘飘地回荡在耳边,又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李三宝费劲地抬起眼皮,看见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伞骨上接连不断凝出细小的水珠,有些落在地里,有些落在他脸上。
伞下站着一个人,面容模糊在阴影里,一截苍白嶙峋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上面系着截流华光转的发带。
李三宝还是认出了他,问:“你是鬼吗?”
恶鬼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啊。”
李三宝想再说什么,可他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看到的,是伞上接连不断滑落的雨珠,恶鬼哑着嗓低低叹息着:
“再不带我去找到他,我要生气了啊……”
“忘了说,我脾气不是很好呢……”
再醒来时,李三宝发现自己飘了起来,他低头看去,泥地里躺了一具瘦小的身体,后脑凹陷,眼睛还睁着。
快天亮时,二姐婿和几个男人拖着尸体往林子深处走,他们碰上了前几天食人肉的一伙人,不知说了什么,二姐婿把尸体给了他们。
后来他回到娘的身边。娘癫狂地在难民堆里翻找,她五个指头都是血,嘴里不停念叨着她每个孩子的名字。
然后她疯了,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问谁看见了她孩子,还要去抢别人怀里的孩子,人们避她如瘟疫,毫不留情地打她、用口水淹没她。
没过多久,娘也死了。她蜷缩在城墙跟下,再也没来醒来,她的尸体被饥民拖走,如同一块破布被撕得粉碎。
起义军来了又走,战火烧遍每一存土地。有人加入了他们,有人死在混战中,那堵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城墙被染红了,饥饿的人们冲进城里,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天长路远魂飞苦。
李三宝终于到了世人口中的王都,朱红的城墙紧闭,城楼上的士兵来回巡逻,遥远的硝烟似乎飘不到这,他越过城墙,坠入繁华的街市,梦中都想象不到的容华绮丽拧住了他魂魄。
又开始了,无数人围绕着他发出肝肠寸断的哀鸣,他宛如被架在火上烤,数不清的蚂蚁要将他一点一点拆解。
好痛……好痛啊……
恶鬼再次出现在他身边,很奇怪,明明是艳阳天,他仍撑着伞,神情寡淡,如同游离世间以外。
你能理解我的吧……啊?你能理解我的吧……
然后李三宝看到恶鬼薄薄的唇张开,说:
“感受到宁奚了。”
“不知道宁奚有没有想我呢?”
那般柔情蜜意的语调,眼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
此时,天昭王城。
“你说什么?!”帝王手中的奏折霍然摔在地上,“起义军已至青城?怎么可能!前日不是还说在泗水?”
跪在地上的探子额头抵地,悲怆道:“回陛下,他们连夜行军,沿途州县……皆开城投降!”
帝王脸色煞白,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手指死死攥住龙椅的扶手。
“备辇!”她闭了一下眼,“朕要去见国师!”
……
钦天司内,陈宁奚正站在观星台上,他一身素袍,长发高束,似谪仙般清冷出尘。
帝王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他这幅模样。
“国师,”她急声道,“叛军已至青城,朕——”
“陛下。”陈宁奚打断她,“臣已知晓。但恕臣无能为力。”
帝王无可抑制地发颤,“可你明明、你明明连雨都求得来,既能预知天象,为何不能……”
陈宁奚转过身,露出一张冷肃平静的脸。他眼神比往日柔和几分,“陛下,能做的,臣都做了。”
他接着道:“你该走了,陛下,离开这个王都吧。”
“你让朕逃?!”帝王不可置信,“朕不能逃!朕逃了,朕的百姓怎么办,朕……”
陈宁奚的目光落在她发间摇摇欲坠的凤钗上,那上面的珠玉颜色已经旧了。
“陛下登基三载,减赋税、平冤狱、赈灾民……已是难得。”他道,“但这世道,女子为君本就艰难,何况……”
何况这个王朝从根上就烂了。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帝王听懂了。
“那国师呢,国师要去哪?”
陈宁奚望向宫外沉沉的天,“臣要去寻一个人。”
帝王站在原地,她指尖发凉,慢慢摘下头上冠冕,轻声道:“朕知道了。”
陈宁奚戴上帷帽,一席白衣在高耸的宫墙中留下微末的身影,他想起人间史书上关于帝王的记载:“天昭末帝,刚愎自负,猜忌多疑,然勤政爱民,终难挽国之倾颓。”
短短一句,盖棺定论了她的一生。
这片土地前后换过三个朝代,却加之不过三十余年。天昭占了其中一段短促的春秋,是第一任女帝的开端,他眼前这任,登基时朝中派系倾轧,地方豪强割据,加上连年的天灾,这个夹杂在诸国混战里的小国早就从里到外烂透了。
再者世人昏聩,一个女子在这样风雨飘摇之际坐上龙椅更是惹来诸多非议,她将这气数已尽的王朝多撑了几年,已经胜过太多太多。
不知不觉,陈宁奚停下了脚步,望向前方撑伞的身影,那人道:“仙君在看什么?”
陈宁奚道:“看一桩旧事。”
那人盈盈一笑:“仙君真是慈悲,连已死之人都要渡。”
陈宁奚道:“众生皆苦,我连自己都渡不了,谈何渡他人。”
这百年前,他也曾来过人间一遭,遇上一位僧侣,不教他渡世,反教他渡己。
僧侣还道:你困囿苦果,执于前尘,可前尘如絮,絮本无根,终是虚妄。你求字于我,我惟愿你“离絮”,自断业孽,早悟兰因。
而眼前站着他的苦果,他深困苦海,却不肯回头。
僧侣那一段话灵感源于程砚秋的《锁麟囊》:“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下次更新在周四,接下来几天会更隔壁的无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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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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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壁同步连载百万字主攻无限流:《落日将死[无限]》期待大家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