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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流离 人相食 ...

  •   李三宝再次见到了那个新来的陌生男人。

      天边刚泛起了鱼肚白,爹娘已经准备妥当,挑着一扁担的编织物去往镇上,肚子里太空,李三宝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觉,院子里一有动静他就爬起来了。

      早起并非一个正确选择,他一天下来也干不了什么,清醒着挨饿比睡着了饿要痛苦得多。

      这会外头还是看不太清的,爹娘的脚步逐渐远去,李三宝想出去透透气,一抬眼就对上那茅屋破了纸糊的窗,男人的侧脸好看到有些不太真切。

      昨天李三宝还没敢仔细瞧。

      男人发很黑,脸很白,唇很红,侧脸的线条利落流畅——
      他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恹恹地看过来,李三宝猝不及防撞上他视线,像望进了一处不见底的深渊。

      在灰沉的雾里,藏在黑里的红朦胧且怪异,像是老人口中描述的魑魅魍魉。

      李三宝猛地退回屋里,头皮炸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明明是炎热的天气,他脊背窜上一股子森冷的凉意。

      闻宿后半夜一直在自顾自玩叶子牌。

      卯时,他注意到了李三宝一家的动静,自然也注意到李三宝的视线。

      他挺想知道这到底唱的一出什么戏。

      不过闻宿对这些不相干的人交流欲望很是寡淡,他去周围的一些城镇找过了,哪里都没能感应到陈宁奚的存在。

      闻宿决定再待上几天就扩大寻找范围。

      不过还没让闻宿等上,意外先来了。

      那日午后,原本燥热沉闷的天倏地暗了下来,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生疼,路边的光秃秃的老树左摇右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折了。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模糊的吼叫声,这在死气沉沉的大牛村不同寻常,李三宝支起耳朵趴在墙上听,心里犯着嘀咕——

      直到那吼叫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兵器交接的脆响、肉.体碰撞的闷哼声,女人孩子的哭嚎直逼门面。

      李三宝浑身僵住,思绪空白。

      “三宝!三宝!!”

      娘凄厉地喊着,跌跌撞撞地闯进门内,爹紧跟在后头,仿佛从泥里滚过一遭,满面尘土血迹,手里的扁担不知怎么成了柴刀。

      “镇上闹起义了!要乱了!山匪都往村里来了!快,能拿什么拿什么,咱们赶紧逃!”

      “山、山匪?”

      李三宝来不及反应,爹把懵懂的李小弟塞到他怀里,随后冲进屋里把李小妹给抱出来,娘翻箱倒柜,把能带的都裹进衣裳里。

      “快走!快走!要来不及了!”

      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李三宝见到火光烧来,浓烟四起,鼻子一吸呛得五脏六腑都疼。

      有人在痛嚎,有人在哀求,最清晰的是山匪粗鄙的笑骂声,平静的村子转瞬成为人间地狱,四处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李三宝死死揪住小弟,跟紧爹娘磕磕绊绊往山上跑,路过那间茅屋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破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别回头!快跑!”娘用力拽了他一把。

      李三宝视野里一切都在摇晃、模糊,路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还有零零散散的尸体,一个个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李三宝甚至都不觉得他们是死了的。

      村里乱作一团,能跑的都在拼命往村后的山里钻,老人们跑不动,想求山匪饶一命,下一刻脑袋就滚在地上了;有人舍不得家里的东西,动作一慢便被追上来的山匪一刀穿了肚,鲜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李三宝的娘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造孽啊,都是造孽啊……”

      村口的老槐树只余稀稀拉拉的树叶给予了点可怜的荫蔽,阳光几乎没有阻碍照在闻宿身上,好在他今天穿了陈宁奚为他准备的斗篷,灼烧感大大削减。

      他依旧是鬼身,坐在枝干上淡淡地观察着发生的一切,仿佛任何苦难都无法触动他。

      山匪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有几个浑身是血的山匪盯上了逃跑的李三宝一家,举着刀就冲了过来。
      爹无意间回头,刀锋直逼门面,他脸色大变,把一家子一推,握紧砍柴刀挡了上去:“你们快跑!我来拖住他们!”

      娘抱起摔在地上的李小妹,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停留,李三宝拼命给她往前推,他回头看,爹的身影被几个山匪围在中间,柴刀在空中挥舞着,越来越迟钝……

      李小弟箍在李三宝肩头,眼里映出一股一股飙飞的血,他想喊爹,却被李三宝死死捂住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的身影逐渐倒下去,再也不见。

      风愈大,火光愈亮,嘈杂的一切全被抛在了背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喘息。
      他们穿过贫瘠的山林,夜色笼罩下来,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鸮啼。

      李家三孩子靠在娘的怀里,他们都在抖,脚下是钻心的痛,却比不过心里的恐慌和悲痛。

      李三宝想起了爹,泪水霎时涌了出来。娘也在哭,连不懂事的李小妹和李小弟都在哭。

      他们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里,又该往何处去。

      ……

      李三宝背着小弟,艰难地抬起一条腿,跟在难民队伍的最后。

      娘的脸色蜡黄,怀里是虚弱得睁不开的小妹。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从别的村子逃出来的,也有镇上被起义军冲散的流民。他们像一群游魂,漫无目的地向前蠕动。偶尔有人倒下,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听说王都有赈灾的粥棚……”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哑声呶呶。

      “呸!那群婊.子的话能信?年初就说开仓放粮,结果米呢!全他娘去哪了?!”旁边一个汉子啐了一口,眼里全是愤恨。

      李三宝低着头,胃里绞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恍惚扫过路边枯黄的野草,甚至想揪一把塞进嘴里。可他清楚能吃的早就被人挖光了,剩下的都是催命的,吃了只会死得更快。

      夜里,难民们蜷缩在破庙里。娘搂着小妹和小弟睡着了,李三宝却饿得睡不着。他悄悄爬起来,想出去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

      月光惨白,照在荒芜的田地上。李三宝蹲下身,用手扒开干硬的土块,希望能找到一截没被挖走的草根。可刨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泥,却连一点能吃的都没找到。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三宝一个哆嗦,缓缓抬头——

      月光下,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趴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往嘴里放,喉咙里冒出哧唬哧唬的响。李三宝眯起眼,仔细一看,差点呕出来。

      那是一只死老鼠。

      男人察觉到视线,猛地抬头,眼里闪着野兽般的凶光。他喉咙里发出低吼,死死护住手里的“食物”,仿佛李三宝要抢他的。

      李三宝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回到破庙,他缩在墙角,牙齿发颤。脑海里全是那只腐烂的老鼠和男人疯狂的眼神。他抱紧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二天,队伍继续前行。

      晌午时分,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吃的!前面有吃的!”有人嘶哑地喊着。

      难民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涌。李三宝被推搡着,差点摔倒。他护着小弟,艰难地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

      路边倒着一匹瘦马,看样子是饿死的。几个男人正用石头砸开马的皮,撕扯着带血的肉往嘴里塞。

      李三宝胃部一阵痉挛,喉头却不受控制地发干。

      娘捂住小妹的眼睛,颤抖着说:“……我们不吃这个。”

      可旁边的人接二连三冲上去。

      他们的身影与昨夜田埂上吃老鼠的男人重合,李三宝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即便裹着斗篷,李三宝还是认出了他,是那个在茅屋里出现过的男人,他竟然没有死。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玉砌一般,若是表情再和善一些,该宛如普照众生的圣人。

      他看过来了。

      李三宝猛地低下头。

      难民队伍如同垂死的蛆虫,缓慢蠕动到下一座都城。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手持长矛,冷漠地俯视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求求官爷开城门吧!”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额头与土地狠狠相撞,“官爷!求官爷了!”

      “都给我滚!滚远点!"士兵一箭射在她脚边,“城里没地方装你们这些贱民!”

      饥饿的人们发出虚弱的控诉。有人试图攀爬城墙,立刻被箭矢射穿,头颅挂在墙头示众。

      第二天,城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几个家丁推着粥车出来,为首的人高喊:“善人施粥——”

      人群瞬间沸腾。李三宝被疯狂的人潮推挤着,耳边全是撕心裂肺的吼叫。
      粥桶刚放下就被扑翻,米汤尽数洒在地上,人们如同鬣狗一样趴着舔食。一个瘦小的孩子被踩在脚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反了!全反了!”家丁脸色煞白,他们仓皇逃回城内,城门再次紧闭,没人再敢出来施舍。

      夜幕降临,李三宝靠在娘的身边,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他睁开眼,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围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寒光闪过,一团模糊的东西从地上人的身上取出,送进一张张黑黝黝的嘴里。

      李三宝意识到了什么,胃里翻江倒海。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总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天清晨,难民队伍里突然骚动起来。

      七.八个衣衫破旧但模样还算齐整的男人挤开人群,大步朝城门走去。他们面色憔悴,却比周围瘦骨嶙峋的流民精神不少,眼神里甚至带有几分倨傲。

      “让开!都让开!”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撞开挡路的难民,声音沙哑却有力,“我等乃修真之人,途经此地,速开城门!”

      李三宝缩在娘身边,呆呆地看着他们。
      修真?那是什么?

      城墙上守卫探出头,嗤笑一声:“又来一群疯了的!前几日还有个说自己是大罗金仙转世,怎么,你们也要飞升?”

      “放肆!”那男人怒喝,“我等乃修真界七大仙门之一行宗的弟子,此番下界历练,若你们好生招待,待我等回返上界,必赐诸位荣华富贵!”

      守卫们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举起弓:“行啊,那你飞一个我看看?”

      “你——”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来,“噗”地一声扎进男人胸口。他瞪大眼睛,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到胸前渗出的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师兄!”其余几人愤慨地扑上去,却被城墙上一排排锋利的箭矢逼退。

      守卫不耐道:“滚远点!再敢靠近,全射成筛子!”

      那几个“修真者”咬牙切齿,却不敢再上前,只能狼狈退回人群。难民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绝望无声蔓延。

      李三宝浑身发冷。

      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只是……李三宝眸光颤动。他又看见那个男人了,他一袭斗篷,如入无人之境,信步走向那被射杀的“修真者”尸体。
      更诡异的是,周围的人仿佛看不见他,他蹲下身,在尸体衣襟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男人起身,手里多了一块脏兮兮的物什。他指腹在上面摩挲,眸子乜向李三宝,露出个奇怪的笑。

      荒野里风在呼啸。
      李三宝做了半宿的噩梦,迷蒙中一蹬腿,强烈的失重袭来,他倏然惊醒,一摸身边,空的。

      冷汗“唰”地浸透后背。

      “小弟?”李三宝压低声音呼唤,慌乱地摸索着周围,却只能感受到冰冷的土地。

      娘也被惊醒了,她撑起身子,“三宝,怎么了?”

      “小弟不见了!”

      他们着急忙慌在难民堆里翻找,急急呼唤着小弟的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与痛苦的呻吟。

      “会不会……去解手了?”娘的声音越来越弱,已经带上了啜泣。

      李三宝摇摇头,心有涌上一股不祥的恐慌,他咬咬牙,“娘,你看着小妹,我去附近找找。”

      他不敢大声喊,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夜色浓稠,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林边缘探去,心跳轰鸣,几乎要撞开嗓子眼。

      起风了,卷来一丝古怪的香气。

      李三宝的腹腔疯狂抽搐起来——是肉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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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同步连载百万字主攻无限流:《落日将死[无限]》期待大家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