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记》石坛

6、夫人 林秋月闻声

　　林秋月闻声一怔，抬眼忘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小袖高腰白上衣和蓝色长裙的年轻姑娘撩开门帘，满脸笑意的说“秋月妹妹，你觉得怎么样了？身上可大好了？”不待林秋月回答，蓝衣姑娘一下子坐在床沿，拉着林秋月的手，盯着她的脸笑道“秋月妹妹可是病傻了，平时唧唧喳喳的人，怎么这会儿静成了这样子？怪不得小菊说你发烧发的脑袋都不清楚了……”

　　林秋月看着蓝衣姑娘穿着打扮和小菊并无不同，无非是衣料明显要好些，岁数也要大些，看她说话的样子，必是本尊平日很熟识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

　　不待林秋月话毕，蓝衣姑娘便正色道“秋月妹妹，你我虽然分别几年，但当年在夫人房中也是姐妹相称，你当年哪日不得央几遍‘抱琴姐姐’？如今竟然连我的名字也不肯叫了么？”

　　林秋月面上一松，连忙赔笑道“抱琴姐姐，好姐姐，你不要脑我，我这病来的凶猛，今儿个一醒，恍惚间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幸好小菊从旁照料着……不然我……”

　　“快别这么说，秋月妹妹，夫人对你还寄予厚望呢！这不，是夫人让我来找你，若是你能这会子能起身，咱们这就一起过去回话儿。”

　　“抱琴姐姐，我……实在头疼的厉害，要不还是晚些再去回夫人的话吧。”

　　“秋月妹妹，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你把事情办成那个样子……若不是夫人好性儿，三天前已然处置你了，等你到今日已经是天大的主仆情分了，我劝你还是顺着点夫人吧。”

　　林秋月心中一凉，本想一动不如一静，本想待自己再了解下情况再做打算，怕自己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不小心把事情搅黄。如今看来，事态已置之死地了，硬着头皮凑合来吧。既然这样，不如大大方方兵来将挡罢了。心态一平，面上也不慌张了，施施然道“那秋月就麻烦抱琴姐姐搭把手帮忙梳洗下了。”

　　抱琴看到林秋月前后转变之快，不由为之一愣，暗道：难怪夫人平日说秋月是个人才，看她的做派，倒不像是领罚，反倒是去领赏的了。

　　林秋月在抱琴的帮助下穿好了同抱琴一样的白衣蓝裙，抱琴还帮她梳了同样的双髻，不必说，这必然是府中一等丫鬟的装扮了。抱琴对林秋月木然的样子倒是理解，想着她不过是大病初愈行动不便，怎会想到她是根本不熟悉梳洗过程。

　　看着铜镜中的倒影，她只觉得恍若隔世，脸也还是那张脸，通身的圆润也未变，镜中的自己是上高中时候的15、6岁样子，她就像是12年前的自己在影楼拍照一样，穿起这身古装异样的合适，看着高腰和抹胸款式，倒像是书中隋唐服装的款式。对于她来说不过几小时，可竟是斗转星移、人事已非，早知命会如此，早上出门时候一定至少会抱抱老爸老妈，告诉他们她有多爱他们……如今这一别，此生此世不知还有没有相见的机会……

　　“秋月妹妹，别发呆了，夫人还等着咱们回话呢。”抱琴挑着门帘道。

　　林秋月闻言急忙起身，客气道“那就麻烦抱琴姐姐带路了。”

　　一出屋门，几个围在门口的小丫鬟一哄而散，林秋月看着抱琴，抱琴视若无睹得对着秋月道“秋月妹妹走吧。”林秋月紧随其后，只见是个干净的小四合院似的地方，和自己的屋子一样的大概7、8间的样子，刚出小院院门，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里面有几个丫头叽叽喳喳道“这样的狐媚子怎么偏偏派到我们院子来了。”林秋月想起小菊的话，面上一红，紧追了两步赶上抱琴，抱琴转头看着她道“秋月妹妹不要放在心上，那些个小丫头们知道什么。”林秋月扯着嘴角笑笑，点点头。

　　只见院门外种着翠竹几行，绕行而出，便是一处大院子的围墙，林秋月定睛一看，只见上书“西园”二字，心道：这便是小菊所说少爷的住所了，自己所居的小院估计便是西园的下人房了。抱琴好似有意让人看到两人一起似地，旁边风景秀丽曲径通幽的小路不走，却偏偏从西园的大门口经过，门口的丫鬟婆子们看到她们二人在一起，纷纷咬起了耳朵，林秋月假装没听到没看到，尽量走得端庄些，紧紧跟着抱琴。只见她七拐八拐的绕到条宽敞些的路上，路边院门上写着“南园”二字，秋月心道：这府中倒是省事，如此看来，八成也有东园、北园。都道紫气东来，九成九这东园就得是府中老爷的院子。那这惠府必定不会小了，西园到南院都走了小半个小时，可这么大的宅子，园子名字却如此普通低调，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穷酸文人，也不会是什么爆发户……秋月心下思量本主既然原来是夫人的丫头，对南园必定十分熟悉，尽管心中对南园十分好奇，仍然低着头规规矩矩紧步跟着抱琴，并不敢抬眼四处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南园内院，抱琴低声道“秋月，夫人今天确有些不爽利，待会进屋你一定别烦倔，咱们这样的人，即使主子此刻打发人牙子带走，也不是不可能的。”说着到了正房门口，两个小丫头向抱琴行了礼，笑嘻嘻得挑起门帘，一进正房除了一个门口引路的丫鬟并无他人，只是会客厅的样子，桌上并无茶果。正对着门的一对儿椅子后放着一架十二仕女图刺绣屏风，只见引路丫鬟和抱琴紧走两步绕到屏风后面，低声道“夫人，抱琴带着秋月在门口候着。……是，夫人。”丫鬟走出屏风道，秋月姐姐，夫人让你进来。

　　秋月心中一紧，转念想到既来之则安之，就当面试吧，最坏的结果就是被人牙子卖走罢了，反正都是奴才罢了，深呼吸了下，跟着丫鬟走到了屏风后。并不敢抬头，只低头看着自己裙边，视线勉强扫到只见屏风后布置着一张罗汉床，床边脚踏上只看到一条半旧靛蓝色的丝绸刺绣长裙下露处双同色底色的粉牡丹绣鞋，花心用的3、5个小米珠。秋月余光看着屋里除了领路丫鬟外，至少还有3个丫鬟在。这一屋子人却鸦雀无声，这环境弄得秋月心中发毛。想着以前闲着看唐宋小说话本子里丫鬟怎么给夫人回话，突然福至心灵，扑通一下贵在了石头砖地上。秋月这一跪倒是觉得气氛有所缓和，果然，绣鞋的主人开口道“秋月，你可知罪？”这次秋月万分配合，连磕三个头，低眉顺目道“奴婢罪无可恕，确实鬼迷心窍了，望夫人再给奴婢机会，必定不会再犯。”说着还磕头磕了下去，并不敢抬头。

　　夫人冷笑了下，再道“秋月，这10年来我待你如何？”

　　林秋月这下只好顺嘴接话道“夫人待秋月恩重如山，秋月衔草结环都无以为报。”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的一声陶瓷碎裂声，感觉有水溅在脸上。秋月明白这是人家拿茶杯砸了过来了。心里只觉得这次确实不妙。

　　“秋月，你从小被买进府，当年也可算上是百里挑一才有这个福气服侍我。白白养了你10年，如今把你给小爷送去，你不说给主子做做脸面，怎么和那些骚蹄子一样，扑着往小爷跟前凑。你这些年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夫人气的咬牙启齿。

　　秋月听了她这番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如此一说，既然还说教她，至少不会此刻被卖出府去，可见还是有机会留下。刚想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夫人却接着说“所有人都下去，去门外候着，我亲自审。”

　　丫鬟们行礼答是，门帘一落，夫人却径直走到秋月身边蹲下身子扶她起身道“起来吧，孩子。”
　　秋月表情呆滞了，呆呆的直起腰看着夫人，只见夫人是名二三十岁美妇人，脸上贴着金色的小花，发髻蓬松挽着，靛蓝色抹胸裙上亦是艳粉的牡丹花，但花心用金丝线所缝，肩上披着艳粉色透明水袖薄纱。可夫人瞧她的眼神却包含怜悯，没看出刚才话里怒气。

　　夫人看她这样呆呆的，倒是笑了，坐回罗汉床，指着另一边道“秋月，坐过来。”

　　这下林秋月彻底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