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记》石坛

12、返园

　　这时夜已深沉，小梅挑着手中那一灯如豆，走在前面引着秋月往西园内丫鬟们的寝室方向走去，一路上竹影婆娑，秋月只觉得这夜深人静时，虫鸣蛙叫不绝于耳，空气格外清新，心下也觉得舒爽了起来，想到这时代丫鬟都生活在环境如此之好的院落里，比起现代动辄百万的郊区鸽子笼来说，真是天堂一般，反正都是上班，哪里都一样罢了……

　　“秋月姐姐，可是乏了？连自己的屋子都不认得了？”一回神，小梅停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门前，正笑嘻嘻的拉秋月的袖子。

　　“还好，还好。”秋月愧然一笑。

　　小梅拉着秋月进屋，抹黑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亮了小圆桌上的油灯。秋月只见桌上有个扣了盘子的细瓷大腕，旁边放着个木头匣子，屋子里干干净净，沿着墙呈L型放着两张床。

　　“秋月姐，今儿是春花姐当值，晚上在少爷那里。她怕你饿着，提前让小兰去厨房叫了一大蛋羹”说着还拿起木头匣的盖子，露出里面的茶壶来“还让备了壶浓浓的姜茶呢！姐姐快喝杯暖暖吧。”说着倒了一杯递给秋月。

　　秋月不是不感动的，握着温热的茶杯，心里也暖暖的，想到虽然一人在异世，却是真有人关心她，不禁眼圈红红的看着小梅道“今天，谢谢你了！”

　　小梅面上一红，不好意思的转身走向西侧的床榻，却是收拾起被褥来“姐姐可别谢我，我哪里做了什么呀？春花姐还让小菊去你之前住的院子拿回来你的被褥，姐姐待会用完饭早点歇息吧。”

　　秋月定睛一看，小梅手里铺的果然是上午醒来时那套半新不旧的淡紫色锦缎面被子。她连忙拉住小梅“别弄了，待会我自己来。你也早点回去睡吧，忙了这一天。”

　　小梅拗不过秋月，只能放手道“那姐姐有事再叫我吧，反正离得近。铜盆里有热水，这会儿温度该正合适了。”

　　“哎呀，放心吧，不过是生了场病，哪里就什么都不会了呢？快去休息吧。”秋月好笑的推着小梅出了门，倚着门目送，只见这西园内的丫鬟宿舍就像个小四合院，和上午的并没什么不同，但是这边院子里空空荡荡，不像上午的院子有井有树有动物。想来丫鬟们都排班，平时都主屋伺候着，宿舍无非是晚上睡个觉罢了。她这里算是小院的正房之一了，并列正房有三间，她所在的这间在西边。

　　边想边看着小梅熄了灯笼，蹑手蹑脚几步就进了西厢房的一道门，小丫头临进门还向秋月摇手一笑，秋月也冲她摆摆手，便转身回了屋子。

　　对秋月而言，这一天太过漫长，她胡乱擦擦脸，散了发便脱了外衣钻进了被窝。她实在习惯不了瓷枕，索性它推到一边，下床拿外衣反过来卷着当枕头。随着她折腾铺盖，灯火随风闪烁，秋月顺手吹熄了，上床便把床帐子放下来，舒舒服服的躺着。

　　身体放松了，心却还紧着，从奔三的大龄女青年一下子恢复青春到花季少女，实在是百感交集，就说先下摸着这脸吧，尽管腮帮子圆乎乎，而且晚上只用了温水抹了两把，什么都没抹，却丝毫不觉得干，手感也是滑滑嫩嫩。这具身体实在几分熟悉，和她经历过的花季至少有6成相似，她从脸蛋顺着脖子往下摸，差点被口水噎死。这对形状犹如水蜜桃般的……却不是她熟悉的80C，至少也得80E了。问题是她这身体才15呀，她自己15岁也就80C，23岁以后才80D，一直没有突破过。这里也不兴内衣，今天白天因为紧张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这时还真是把秋月吓了一跳。接着往下是软绵绵的肚子，虽然是个肉姑娘，但胜在年轻，尽管胖也都胖的很匀称，不是小肚腩、游泳圈，只是肚子摸着是软软肉肉的。再往下……她惊讶了，真的是直接一条松垮垮的裤子，再没其他。她一直摸到大腿根上并没有熟悉的那颗痣，才悻悻然收手躺好。

　　她不是做梦，她再也不是她自己了。

　　她小时候，总在心里偷偷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漂亮、比别人运气好等等。随着长大，她慢慢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杂志上说过的几种境界形容她刚刚好——小学时，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中学时，知道自己不知道；大学时候，不知道自己知道；工作后，知道自己知道。是的，她是在上班后，才确定自己和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绝对不会比别人聪明、漂亮、运气好，所以她能平心静气的认命做个娱人娱己的老好人。

　　生活已然太多波折，何必要把悲伤强加他人呢？快乐，大家来一起欢乐；悲伤，她一个人自己疗伤。这些年来，她练就的本事，无非就是会聊天罢了，决对算得上是聊天协会博士后级别的人了。她这么做也只是想周围的人高兴罢了，为了炒热气氛扮傻充愣、撒痴打滚也是有的，反正熟不熟的聊会儿就贴上心了，也许将来她在街上偶遇人家还会会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但至少在当时，她会不自觉地尽力让大家觉得聊得都挺热乎——尽管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对方家里养什么宠物、哪里毕业、包包是哪国托什么人买回……但是总不能大家都三三两两的干坐着吧？

　　一个人要是想猜出来身边的人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其实并不难。大多数人不肯这样做是他们太过自我为中心，还在“不知道自己知道”的阶段，等他们发现了自己不过如此时，就会更加关注身边的人的想法了。

　　可是这样的时间久了，居然到处是她“缺心少肺、油嘴滑舌、口蜜腹剑……”的传言，不光同事，连亲戚都这么说了。就说她，本来明明是个偏内向的人，天生想得多做得少，却得强迫自己假装开朗，周围谁看谁说她是想得太少做得太多。对此，她实在无能为力，怎么做才是对的呢？随波逐流吧，别人觉得你不真诚；据理力争吧，人家又觉得你不合群。她一番好意，却让人误会至此，开始她还试图力挽狂澜，却无奈不敌众口烁金，只能说是做人太难，做个职业妇女更难了。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林秋月打拼几年后也不得不相信了这句话，有些决定完全是性格导致的，可这决定又影响了她人生的一个阶段，最完美的例子就是惠文杰——他身边的女孩来了又去了，只有她永远在他身边。很有些人羡慕她，可是她们不知道，林秋月更羡慕那些“前女友”，至少有这个称呼在，多年后碰见，还能不咸不淡的说句“他曾经是前男友”。可到了林秋月这里，每当她和惠文杰碰上他的朋友，人家坏笑一问“这位是？”惠文杰就会和她坦荡荡的对视后，轻松的说“去，别吓坏我的老同学。”此时，林秋月还沉浸在自己当天穿的显不显胖，对方的坏笑是映射她是胖妞不是。可此时面上却是憨憨和惠文杰心照不宣的一笑。做作！虚伪！恶心！她自己都很鄙视这样的自己，明明一个林黛玉的酸性子，却偏偏装进了薛宝钗的憨壳子里……不，应该是——却偏偏装进了傻大姐的憨壳子里。

　　她一直认为人是由躯壳和灵魂两部分组成，这可以解释成为什么有犀利哥——德华的躯壳和帮主灵魂的产物、风姐——如花的躯壳和影后灵魂的产物、服容姐——胖妞的躯壳和老鸨灵魂的产物……总之，在躯壳和灵魂不搭调的时候就会产生很奇怪的现象，秋月一直想避免的就是这个。

　　就像她天天乘电梯上班时，总碰上的那个比她还胖一圈的姑娘——烫的橘色梨花头、穿的耸肩西服哈伦裤、踩的10CM鱼嘴漆皮鞋，化的日系自然烟熏妆、拿的香菜儿经典CF——如果她是个身材匀称的姑娘必然是招蜂引蝶，可她身高最多165、体重至少160，还下半身肥胖……也许她本人是个才华横溢的善心姑娘，但是秋月从男同事聊天中明白，她的打扮只让男人觉得胖人多作怪，徒增了谈资。作为女孩，她当然知道姑娘这身绝对是流行+经典，但是她们这样先天不足的，确实不能东施效颦。姑娘这一打扮，倒是把人都吓走了，反而没有进一步认识那姑娘的想法了，那这姑娘的才华横溢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伯乐了。不如踏踏实实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的好。可就和胖一圈姑娘同楼工作的几年里，秋月完全能确定胖一圈姑娘的审美和品位绝对是一流，只不过都不适合她的身材罢了，这也是个不搭配实例——肥肥的躯壳和设计师灵魂的产物……以后她不可能再去上班了，那胖一圈姑娘也许会想起她来吧，毕竟她们俩是整栋大厦微胖界唯二的两人组了。

　　天马行空的想着想着秋月终于睡着了，她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