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橙眠

16、好梦 再也不会松

　　她终于开始品尝那碗面，老实说，味道不错，她一口面一口蛋很快就吃完了。
　　“有两下嘛。”

　　程寒从小口味重又不喜欢吃蔬菜，迟言有特地多加了一点盐，在面里的上海青也给她少放了一些。
　　看着她“光盘”的战绩。
　　“现在肯吃蔬菜了？”
　　程寒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小孩子。”
　　“好习惯，继续保持。”
　　“？”
　　不知道为什么，程寒总觉得迟言跟她说话的口吻总是把她当小孩一样。

　　迟言起身收拾碗筷，程寒见状立刻把自己的那份也端到厨房去，主动要求包揽洗碗的业务。
　　“你去沙发看电视，外卖快到了。”
　　又把她打发了。

　　等迟言收拾完，程寒也将外卖摆到了茶几上，正在用手机拍照。
　　见迟言来了，她立刻开口。
　　“还缺两瓶饮料！我去冰箱拿。”
　　没等迟言颔首示意，她就一溜烟的跑到厨房打开冰箱。

　　迟言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嘶。
　　露馅了。

　　冰箱里琳琅满目，但储量最多的是那一排排啤酒，可乐只有零星的几罐。
　　想到迟言之前脸不红心不跳的骗自己啤酒只剩他手上那杯了，程寒瞬间来气。
　　好啊。
　　又耍她！

　　她随即拿了一罐啤酒一罐可乐气势汹汹奔向客厅。
　　“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
　　迟言见状立刻去拿那瓶啤酒。
　　程寒眼疾手快在他下一步摁住，开了罐，灌了一口。
　　学着迟言之前那贼眉鼠眼的样，笑眯眯的跟他说：“我手上这是最后一罐了，你实在想喝我可以给你。”
　　然后把那罐啤酒送到他嘴边。
　　“但我对过嘴了。”

　　迟言挑眉一笑。
　　没对过嘴的他还不要呢。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的手握上了那瓶酒，就要往嘴里送。
　　程寒察觉到事情不对，手上的力立即多用了几分，试图阻止他，可她那点力气又怎么比得过迟言。
　　迟言察觉到那微弱的与他抗衡的力量，倒是愉悦，他没加力也没收力，任由程寒摆弄。
　　可当他低头，瞧见她脸上那点窘迫时，还是悄悄卸了几分力气，给她留出了发力的余地。
　　程寒咬着牙用力一扯，却没稳住力道，连人带酒往后倒去，脚下踉跄了半步。迟言伸手往前一勾，稳稳地将她的重心拉了回来。罐子里的酒因为方才的晃动洒出少许，落在他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混着掌心的温度，竟烫得有些灼人。

　　他没松手，程寒也不敢抬头看他。

　　怕他看见此刻眼底的慌乱，怕他看穿自己脸上的羞赧，怕他窥见悸动的萌芽。
　　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重重的，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着胸腔，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她急着挣开他的手，怕他掌心的温度，会透过相握的皮肤，触到她疯狂跳动的脉搏。
　　怕他听到她的心跳。

　　可他还是听到了。
　　迟言的眼神一分一秒都没离开过她，他看到她通红的耳尖，看见她垂着的眼睫轻轻发颤，以及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程寒的心跳。
　　砰、砰、砰。

　　像是有火从掌心烧了起来，一路窜遍全身，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发烫。
　　他分不清。
　　手心里滚烫的温度，是他的，
　　还是她的。

　　同频共振。

　　仅仅是失神了一瞬，程寒就从他手里挣脱，似乎想掩盖什么。
　　“都...怪你。”
　　他低头看到地上的水渍，没说话，默默扯了几张纸巾擦净。
　　程寒几乎是逃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冲着手背上沾到的啤酒，冰凉的水打在皮肤上，却浇不熄脸上的滚烫。她反复洗着手，又抹了抹发烫的脸颊，像是要把刚才的慌乱和心动一起洗掉。

　　程寒撑在洗手台前。
　　迟言单膝跪在地上。

　　心跳。
　　太吵了。

　　—

　　两人收拾好情绪回到沙发，默契的没再提起刚刚那罐酒，带上手套开始吃餐后小食。
　　程寒属于典型的胃口大肚子小，其实吃完一碗面后自己差不多就饱了。
　　程寒不好意思的看着他笑笑。
　　“吃不下了？”迟言戏谑的看着她。
　　“嘿嘿。”

　　迟言起身又去冰箱拿了一罐酒来，刚刚的“赔罪”可乐已经喝完了，三两下解决掉剩余的，收拾好茶几。
　　两人继续开始刚刚没打完的游戏。
　　整个过程算是愉快，其实他们俩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对对方却总能耐下性子来。

　　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两人其乐融融的氛围，迟言示意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程寒一个晚上下来虽然有迟言特地把控着也喝了几瓶啤酒，她的酒量是不错的，但是沾了酒精后会依环境有不同的反应。
　　喧闹的使她亢奋。
　　安静的则会特别犯困。

　　迟言出去接电话后，偌大的别墅空落落的，只剩她一个人，早上起得早，下午又哭过，晚上还喝了酒，她的眼皮有些重重的，一开始还能撑，但迟言的这个电话打的却意外的久。
　　她坐在沙发上，环抱着手臂打瞌睡，不知道这样撑了多久，她失去了意识。

　　迟言回来，正不耐烦这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回到客厅却发现在沙发上睡着的程寒，神色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轻着脚步靠近沙发，蹲了下来，用这双柔情的眼描绘着她的脸。
　　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轻轻的唤她，怕打扰她的梦。
　　女孩没有反应，已经进入梦乡。

　　他欺身想将她抱到床上，睡得安稳些。
　　在准备碰到她的一瞬，他顿住了。
　　这样做是不是太没有分寸了。
　　会不会吓到她？

　　他看着程寒熟睡的模样，想起了今天的种种。
　　心疼的。
　　心动的。
　　他的双眼一刻也不肯从她身上离开，好像只有她睡着了，他才能肆无忌惮的看她，把她的一切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终于离开了那一方天地，上楼前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只要自己失神一瞬，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狠了狠心，上了楼一趟，再次回到她身边时，手里多了一条毯子。
　　迟言轻轻的把毯子盖在程寒身上，生怕屋内的空调会让她着凉，目光静静凝望着她的睡颜，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程寒微微皱眉，身子动了动，但是没醒。
　　迟言舒了口气，静静看着她。
　　头发，散到脸前了。
　　他轻轻帮她撇到耳后。
　　女孩的表情好像渐渐舒展开来。

　　太没有防备了。
　　她就这么信任自己？
　　他走到开关前，把客厅灯关上，环境瞬间暗了下来，迟言眼神一暗，默默落座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长夜漫漫，周遭只剩隐约的风声，他一动不动守在原地，心绪沉沉，脑海里不断翻涌着过往零碎的画面，还有方才她泪眼婆娑、满心自我否定的模样。听着她渐渐沉稳的呼吸声，闭上了眼。
　　委屈你睡一晚上沙发了。

　　—

　　翌日，清晨的光照亮客厅，程寒迷迷糊糊醒来，调整了一下酸麻的姿势，似是没睡够又想陷入昏睡。
　　突然，她发现这环境不太对劲。
　　她还在迟言家沙发上！
　　过去了多久，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立刻去摸手机看现在几点。
　　抬头却看见迟言在身旁的另一个小沙发上坐着睡着了，面色似乎有些疲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迟言。
　　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大沙发让给她了，自己则睡在逼仄的单人沙发上。
　　她的困意一扫而空，俏咪咪起身，将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在迟言身上。
　　还有些她的余温。
　　凑近了她才看清他眼下的乌青，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却委屈在这个小沙发上坐着睡，程寒瞬间很过意不去。

　　傻不傻。
　　有床不睡。

　　她直起身子，转头要走。
　　腕间一烫。
　　迟言拉住了她。
　　迟言的睡眠不似程寒，他睡的浅，在程寒起身的时候他就差不多醒了，坐着睡真的很难受，他也浑身酸痛，他闭着眼，直到一片暖意覆了下来。
　　是昨晚给她盖的毯子。
　　还有她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贪恋这独特的气味。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终于睁开眼。
　　却是她转身要走的背影。
　　他的眼眶还很模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可他面对她的转身从来都只有一个选择。
　　拉住她。

　　像之前的每次。

　　“我吵醒你了？”她柔柔的声音传过来。
　　看来不是梦。
　　他剥开额前的碎发，松开了她的手。
　　“要走了？”
　　“嗯...昨晚谢谢你，我也没想到我会睡着。”
　　程寒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点距离。
　　迟言微微蹙眉。
　　“嗯。”
　　又想拉她的手了。

　　“你怎么不睡床，或者把我叫醒。”
　　把她叫醒？
　　他就没想过这个选项。
　　“怕你醒来害怕。”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认真不过的事实。
　　这是真的，在陌生的环境下醒来，发现周围黑漆漆的，自己还一个人，是谁都会害怕的。
　　他不忍心她有恐惧的感觉，哪怕只是一瞬。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法做那么越界的举动，把她抱到自己房间，让她睡自己的床，不然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委屈在沙发上的。
　　喜欢的女孩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自己又怎么能安心的睡得下床。
　　一整个晚上，光是想到程寒在自己家里睡着了，或者说是隔壁沙发，他就怎么也无法入睡。
　　整夜难捱。

　　“你快回床上补觉吧，感觉你没睡好。”
　　程寒在关心他。
　　“...”
　　“我先走啦。”她背上包走到门口。
　　迟言快步跟上她。
　　守着程寒穿好鞋。
　　“？”
　　“到家说一声。”
　　程寒疑惑。
　　就几步路。
　　“好。”

　　他站在门框，看着她走出自己的家门。
　　一股并不陌生的感觉在心底作祟。
　　他还是不想让她离开。
　　一年前重逢的那个背影深深的印在他脑海里，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是他三百多个夜的梦魇。
　　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如果当时没有松开她的手，没有放她离开。
　　在她身边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她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些事。

　　他还是不习惯看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每每看到他都会想起那天，那个让他后悔一生的举动。
　　拉住她。
　　别松手。
　　这个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提醒他。
　　他每次也都这么做了。
　　他嘴角一勾。
　　正确的决定。

　　经过昨天一个晚上，他对自己又多了几分自信。
　　迟言确信，她的心跳肯定有那么一刻在为他跳动。
　　他满含着笑意看着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关上了门。
　　他想送她，但程寒让他回床上补觉。
　　他紧拉着门把手，眼神暗了暗。
　　他又后悔了。
　　想再留她一晚。
　　晚晚。

　　如果每天都像昨天一样就好了。
　　迟言站在玄关，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弯下腰，将程寒的拖鞋摆到常用鞋架上。
　　然后打开了手机购物软件。
　　给她买双更好看更舒适的吧。
　　他挑的认真，选了好一会，终于下单。

　　然后迟言看向沙发上的毛毯，轻轻的把它抱在怀里，甚至不忍让它拖地，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寒：【我到家了。】
　　YH：【好好休息。】
　　程寒腰酸背痛的，其实睡得不怎么好，回去第一件事也是到床上补觉。
　　程寒：【好不容易放假，我要把这些天早起的觉补回来！你也快回床上补觉吧。】
　　迟言一看就是没睡好，这让程寒很过意不去。
　　YH：【准备了。】
　　他坐在床边。
　　对面发来一个小兔子抱着枕头说晚安的表情包。
　　YH：【晚安。】
　　两人都没发信息了。

　　迟言看着床上的那条程寒用过的毯子。
　　这是他从柜子里找出来的，平时不用的，好巧不巧，前不久刚洗过。
　　他没打算把毯子收回去。
　　他起身拉上窗帘，躺到了床上，将毯子轻轻拥入怀中，心底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安稳下来。。
　　可惜，她的温度早就散了。
　　好在，香味应该没散。

　　他把半张脸埋在毯子里，贪婪的品尝她残存的气息，想到他身上盖着的是程寒方才盖过的毯子，他就忍不住偷乐。
　　以后就盖毯子吧。
　　他这样想。
　　顺便把手机设为了勿扰。
　　今天谁都不要来打扰他的美梦。

　　抱着这方带着暖意的织物，仿佛就像是她陪在自己身侧，紧绷了一整晚的心慢慢松弛，带着满心柔软，迟言缓缓闭上双眼。少见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程寒那也是一样。

　　在梦里，又是那个场景。
　　那次重逢，那个困扰他无数次的梦魇。
　　他拉住她，不让她走。
　　但程寒每次都能找到法子挣脱。
　　迟言用尽全力，撕破嗓子，怎么也留不下她，明明就在眼前，可只要伸手触碰就会消失，仿佛陷入沼泽，他拼命挣扎，但却陷得更深，只能一次次看着她带着蒙着雾的双眼，跑下楼。
　　像有无数只手压着他，不肯让他出来，喘不上气。

　　可再来一千次一万次，在梦里还是在现实，迟言还是会拼命追上去，拉住程寒的手。
　　这次也不例外。
　　不同于以往的梦，那股喘不上气的感觉没有到来，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的手，像是条件反射。
　　他的眸怔住了一瞬。
　　因为他低头看见。
　　他终于握紧了。
　　程寒的手。

　　天光大亮，这个梦魇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发展。
　　不够。
　　光是握紧她还不够。

　　他骤的一用力。
　　他不敢眨眼，怕她会消失。
　　那股拉扯的感觉仿佛有了实感。

　　他千思万想的女孩，终于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收紧手臂，把她牢牢圈住，像要把这几年所有的思念和遗憾都揉进拥抱里。

　　再也不会松开了。

　　—

　　昏暗的卧室里，迟言睡的很沉，却难得安稳，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好梦。

　　他侧躺着，面容姣好。
　　怀里紧紧抱着不肯松开的。

　　是程寒用过的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