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郁日记》梦九天

2、第二章 那个朋友

　　何青做了一个有点长的梦。
　　梦里，她最好的朋友还在。
　　她在梦里跪着拿着一把刀。
　　求着那个最好的朋友……
　　求她，杀了自己。
　　她在梦里哭啊哭啊。
　　对方也陪着她，哭啊哭啊……

　　那年，她跪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不停地求对方杀了自己。
　　她的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拿着手上紧握着的刀，坚决地往对方的手里塞。
　　“文期……我求求你……杀了我……”她哭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厥。
　　那个叫张文期的女孩眉头紧锁，拿过她手里的刀，用尽最大的力气扔出了窗外（文期家里一楼，窗外是灌木丛，不用担心伤到人）。
　　随后，她也跪下，死死地抱住何青，然后轻拍着何青的背，说：“不要，你给我好好活下去——我们都好好活下去……”
　　“不行……文期……我真的快不行了……”何青抬头盯着张文期，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握住文期的手，“所有的不在场证明我来做，你只需要动手就好了，你不要担心会影响到你，我会帮你的……我……”
　　“你能不能清醒点？！”张文期钳住何青的肩膀，“我不会杀了你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说到这里，张文期的眼睛也被泪水浸湿。
　　何青无助地靠在张文期的肩头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只是边哭边吐字不清地叫着张文期的名字：“文期……文期……文期啊……”
　　张文期红着一双眼，抱着何青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文期，我真的，快不行了……”何青稳了稳情绪，从口中吐出最后一句话。

　　那时的何青并不知道，今天的见面，会是永别。

　　张父张母听见了她们方才的交流。
　　所以等张文期把何青送到地铁站回来之后，就一脸严肃地和她进行谈话。
　　不，是在通知她一家人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为什么？”张文期察觉到父母突然的决定很可能是因为何青，但她想不明白。
　　张父皱眉，“离开何青那个祸害！”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文期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向父母大声说话。
　　“她就是个祸害你还帮她说话？！”
　　“她不是！”
　　“那她是什么？！”
　　“是我最好的朋友！”文期说完这句话之后，竟意外地发现自己哭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没有底地往下落。
　　“她在教唆你杀人！”张父紧紧握住文期的手，“文期，爸爸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杀人犯法的事情你不会做，但你继续待在一个那么负能量的人身边——我不敢想象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张文期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在教唆我杀人？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的！她只是……
　　她张口努力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打断：“就这么定了，这周我就向领导申请调去分部工作，你们跟我一起去W市。”
　　“不行……真的不行！……”文期忍不住崩溃大哭，她兀然跪下拽着父亲的手，“她没有我会死的！……她会死的……”
　　“那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是她自找的！”
　　张母扯开文期的手，转头对张父说：“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会吧。我们商量一下房子的问题。”
　　张文期知道父母心意已决，只能无助地瘫坐在地上不断地抽泣。
　　青青……我不想离开你……
　　我离开你了……你要怎么办啊……

　　离开的前一天，父母向学校请了假，允许她去和何青进行最后的告别。
　　可她不敢去。
　　她不敢看着何青的眼睛，那双悲悯却温柔的眼睛，然后告诉她，自己即将和她几乎永久地告别。
　　于是她先去商场新买了自己认为最好的文具，装进自己亲手做的一个小布袋，随后去找了姜风。

　　“这些给你。”张文期把那个小布袋塞进姜风手里。
　　她忍着不哭，却在姜风问她怎么了的时候瞬间崩溃。
　　“哎不是，怎么了？你别哭啊！我没欺负你啊！”姜风拿着布袋子不知所措。
　　张文期拼命摇头，“不……不是……”
　　她看着姜风，然后尽量保持冷静地跟他说：“我爸爸因为工作的原因，所以要带家里人一起离开这里了……”
　　“去哪？”
　　“W市……这些东西给你，里面是我以前用着觉得很好用的文具，全部新买了一份，你要是不觉得嫌弃就用着，但是你收下了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收不收——和青姐有关？”
　　“嗯……”张文期深吸一口气，努力憋着落泪的欲望，“我求你，好好保护她……如果让我知道了你没保护好她……我，我！……不，你会的，对吗？”
　　张文期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然后冲他一笑。
　　姜风拿着布袋子，却如鲠在喉。
　　他眼中的张文期，年级第一，高傲得如同仙境中的鹤。
　　张文期最喜欢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她始终觉得和不同志向的人保持距离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
　　可此刻的她，却扔下了她最引以为傲的骄傲，折断了那一身傲骨。在她最不想接触的男生面前，拿着自己精挑细选好久的文具，哭得像个孩子。
　　“你快答应我啊！”
　　眼看张文期又快哭了，姜风急忙点头：“我会的！我会保护好青姐的！”
　　张文期再次笑了，很艰难地点点头，“嗯！”

　　姜风醒了。
　　这是第二次，对不起张文期送他的文具。

　　张文期走了以后不久，青姐就割腕了。
　　可她没死成。

　　姜风只记得何青从医院里醒来睁眼时的那一瞬间——惶恐。
　　是说不尽的惶恐。
　　她在惶恐什么？
　　姜风至今不知道。
　　但他知道，张文期一定知道何青在惶恐什么。
　　无论在谁看来，张文期和何青的友情都是羡煞旁人的存在，也正因为二人几乎分割不开的友谊，何青才会在张文期走后毫不犹豫地策划自己的第一次自杀。
　　反正，没了自己在意的人。
　　你问她为什么不在意姜风？不在意家人？
　　因为在她这里，自己是文期唯一的朋友，如果她离开了，那文期怎么办？姜风和父母不一样，姜风有在意他的兄弟、爱他的父母；何晓晓和她血缘上的爹，没了自己照样可以活下去。
　　但是文期只有自己了。
　　她没有除她以外的朋友，而对于父母，张文期是极为不屑的。
　　把成绩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父母……
　　呵。
　　口口声声说着爱，但是从不在乎自己的喜怒哀乐，哪怕自己极力表示不需要家教、不需要补课，可他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报班、请老师。
　　这种，是爱吗？
　　是偏执。
　　是做不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文期最终还是走了。

　　何青再也没有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