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苦海 红红落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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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坐在机舱后座，听着飞机即将降落逐渐变大的轰鸣声，悲愤地嚼着一打饼干，甚至还奢侈地开了一罐牛肉罐头。面前的两位女士对此都没发表任何意见，高马尾的半藏甚至还好心地把自己的军刀递给他。
但这并不能抚慰他摇摇欲坠的恐慌心灵。
作为一名入职华国【塔】正式行动队才刚满两年的新人来说，这对他的冲击太大了。末世爆发时，他正在餐厅里开一罐鹰嘴豆——和自己现在手里的牛肉罐头很相似。
而他妈妈正在持续不断地唠叨——他父亲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而他的母亲似乎把他与父亲相似的面孔当成了一种寄托和安慰剂，正在试图持续不断地控制他。
“我说了，妈妈。”他终于放下了罐头，但是头依然低着，肩膀紧绷，“我喜欢古文，我喜欢汉字。让我选择吧，我会比爸爸做得更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紧张的沉默。马修不用猜都知道母亲的脸色是如何愤怒。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闷响。
那声音实在是太奇怪了，像远处酝酿的闷雷，又像一场在大洋彼岸隆隆的地震，区别着什么，又孕育着什么。
马修不在意这些声音，他最初只想和母亲坐下来好好谈谈，他不要当电气工程师，不喜欢医学，甚至讨厌所有理工科。他只想在这里扎根生活，和妈妈一起平静顺利地生活，就够了。
可是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到最后发展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马修以为是隔壁哪个讨厌的邻居在装修，走近阳台刚想骂两句国粹。
然后他拉开窗子，看到了他余生都难忘的噩梦。
畸形的，黑色的，液体的，黏液质的，不可名状的，成千上万的，血肉模糊的不明生物，那些比恐怖电影科幻电影里还要恶心到一万倍的生物，正在烟紫色的天幕下，冲过来，冲过来，冲过来。
剧烈的眩晕和震动让马修惊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飞机已经快降落了。半藏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他已经回神了才收回手。而安以寻依旧凝视着窗外，只是她的情绪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马修其实曾在几年前在一次作战行动中见过她们。那时Arctic早已声明负暄，几乎所有异能者都知道这个……G军区的异能精英小组。阿雅看起来冷漠，其实对下属优厚非常，马修对她交好的安以寻印象也很深刻。说实话，作为一名分化完成的哨兵，他有着相对帅气的面容和外国裔的背景，其实在【塔】里几乎没怎么吃过亏，也天然，天真地认为哨兵天生就优于向导。而在那次行动中，第一次看到，原来女性向导也可以这么强大。他只是远远地观望，看那一抹冰蓝色投入灰暗无明的战场，【异种】在她身侧嘶吼着倒地。
他只是远远观望，就已经被她强大的精神力影响。但这份痛楚不深刻，不怪异，甚至不尖锐——这在能力者中是非常稀少的品质。马修除了一丝不适感，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像雨，像河，像海，像挟着泥沙的长江，温柔地将他包裹。
马修敢肯定，之所以后来没有人敢明面上歧视女性向导，或者说向导，安以寻绝对有极大一部分功劳。当然，女性向导天生就有着比男性更敏锐的精神力和精神领域，而向导和哨兵的歧视也非常严重，这在至今仍是一个未解决的问题。
而半藏一身劲装，风卷残云地解决了她们面前的残秽，红绸带在她的高马尾上飞舞飘扬，红蓝交织，几乎是她和她搭档的象征性标志。Arctic小队的任意一员，面对这种低等级的【异种】都有压倒性的优势，更不用说作为主力手的半藏。她手臂肌肉隆起，轻松地挑开一个个异种的头颅，黑血四溅，但浑然不在意，仿佛在找些什么，直到安以寻让她停止，才停下手中动作退回到她身侧。
“砰！”“砰！”
忽然，耳旁一阵凉风袭来，马修瞳孔骤缩。他本能回头看去，一只【异种】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溅出的血将马修的作战防护服“嘶嘶”地腐蚀着。
他心脏狂跳，冷汗直流，劫后余生的幸福感席卷他全身。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面对着两个黑洞洞，还冒着硝烟的枪口。两位精英组成员并肩而立，像镜子般默契复刻。
“你浪费了一颗子弹。”半藏丹凤眼弯起来，对安以寻说——很难想象她这样的杀神，在这种充斥着腐蚀物和血液的战场上还眉眼含笑。
“我觉得值得。”安以寻给马修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她正凝视着他，像一名长辈在循循善诱幼童，“给你长个教训——新人，下次别再分心了。”
“不会吓傻了吧？”半藏嘀咕一句，马修又回过神来。颠簸的直升机终于缓缓降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半藏出了舱门，把各种包裹和行军用品撑开，将机舱隔间里的食物和水都尽可能地装到里面。安以寻也打开了舱门，做着同样的事情——不过她在另一边重复，而不知道是不是体格原因，对比之下她的行李显然要小而精得多，甚至还包括了医药用品。
马修也将剩余的包裹拖出来，开始了装填工作。他干得格外卖力，希望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当他装填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半藏把他叫停了。
“嘿，新人。”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的行李，“体力不好的话，空五分之二的位置就好了。我的包装满了，你没必要装这么多。”
马修瞥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背包，就知道她肯定是给安以寻带了一部分。
当然，马修知道，半藏的体力还绰绰有余。
但自己可就不一样了。
“……不，半藏女士。”他纠结着说，“我体力没那么差。我到【塔】里已经八年了，必要的生存技能我还是知道的。”
马修正在害怕。
他害怕自己无用，害怕自己失去价值，这样所有人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像对待玩具一样随意丢弃。
对很多人来说，【塔】都是一个炼狱般的地方。在这里只有无休无止的战斗和枯燥无比的白噪音。
而对马修来说，这里可以提供不被侵扰的生存环境，给自己和母亲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住宿场所——是啊，马修庆幸自己竟然还带着母亲一起存活着，被收纳进【塔】，还凭借自己的身份和相貌，能有相对优渥的处境。而且由于自己的能力觉醒，母亲再也不会对自己指手画脚了，他感到非常满意——这就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即使每天要面对异种的臭味和死掉的风险，那也比以前要好太多了。如果真要让他选择，他也会违背道德和良心，选择这个世界。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他犹豫了一会，转身将机舱里自己吃剩的牛肉罐头密封好，也装进包里。能省一点是一点吧——说不定就缺这么一点，我们就没有得救了呢。
半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许是怕他尴尬，又或许是压根不在意他，马修猜测。她迈开步子，朝着安以寻走去。
“装好了吗？”她问。
安以寻依旧保持沉默。马修离她有点远，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从这种持续的，长久的凝滞氛围来看，似乎应该不是很美妙。
马修也有些想叹气了。他看过这两位精英天下无双，默契无两的战斗，甚至观摩过，崇拜过，敬仰过，看到她们现在的样子会感到一阵惋惜也是理所应当。
听阿雅姐说，那时的安以寻还会经常开玩笑呢……马修呆呆地望着她苍白的脸颊，贴在侧脸上的黑发，突然就有点想念那头冰蓝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还有她身旁火红色的发带。
马修感到一阵恍惚。他想，那样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两位女人的快乐时光是真实存在的吗？
一阵声响打断了马修的思绪。安以寻“刷拉”一声把背包拉链拉上，动作又快又急。半藏却表情一凝，神情严肃。
她踏着战术靴，准备向前走去——马修是这么认为的，她即将折返回来。
但她蓦地伸出手，带有力度的手掌拍打了一下安以寻的背包。
“砰咚”，一管白色的条状物霎时掉落了出来。
安以寻瞳孔骤缩——她没有捡拾，可能她也知道捡拾对于早有预谋的半藏没有用——而是抬起手，给了正在弯腰的半藏一巴掌。
愤怒。马修的精神海里传开了尖锐的刺痛，警铃大作。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安以寻的精神力到底有多恐怖。
当这层愤怒，是安以寻迄今为止，暴露出最真实的情绪。她不再压抑，不再掩埋，不再隐藏。这一切都是因为半藏，和半藏手中的那个小针管。
半藏没避也没躲——马修知道，作为哨兵，她想躲一定躲得开。她只是站在原地，稍稍偏了偏头，甚至还在主动迎接安以寻降落的巴掌。
她舔了舔嘴唇，拇指和食指捻起这个白色的小针管，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楚。马修从没见过这样的半藏。
“AH-0314。”她定定地看着安以寻，脸颊缓缓浮现红色的伤痕，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安以寻，丹凤眼翻涌着墨色的，马修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黑暗向导的违禁药。安以寻，你知不知道，你随时会死掉。”
随着半藏的视线看去，马修这才注意到，安以寻的手布满了倒刺和血痕，一直在颤抖，颤抖，不停地颤抖。这种颤抖持续多久了？从自己打开牛肉罐头开始，从半藏和她攀谈开始。
还是从直升机起飞开始？
马修的心脏“咚咚”直跳，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个愤怒的女人，和自己的心跳声。
等等。
马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片杂草丛生的，不知道是雨林还是森林的地方，未免太过安静了吧？从直升机降落，到打包行李这么久，再到安以寻和半藏的争吵，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异种】的声音，没有风的声音。
当然也没有Arctic其他成员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苦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