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民国小说《永泰里》》黎程程

5、第一章 双花出世 （4）

　　元福嫂乳名末儿，娘家姓刘，她18岁时入的丁家门儿，20虚岁时生下这一对双胞胎女儿。
　　末儿3岁那年死了娘，家里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再加上天灾人祸，末儿爹实在没有法子，狠了狠心，一根扁担前后挑了两只箩筐，每个筐里坐一个闺女。他背了一包袱煎饼当干粮，一路走了个数月，就这么着，他硬是把两个小丫从沂蒙山乡下挑到了青岛。
　　刘家的三闺女比四闺女末儿大了一岁，17岁那年嫁给了城东在玉新池里给人修脚的匠工李长寿，婚后随丈夫的姓，人称李嫂。一年后，末儿嫁给了拉洋车的元福，两姐妹家住得不算远，常有走动。
　　元福报过喜后抬脚刚走，李嫂就收拾收拾跟来了妹妹家。她左手拎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包着些婴儿用的衣服、尿布等，右手胳膊弯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装了些产妇坐月子用的食物，因怕摔跤将篮子里面的鸡蛋打碎，她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走了近半个钟头才赶到妹妹家，累得她呼哧呼哧只剩下喘粗气的份儿了。
　　一进了门儿，她将手上的包袱跟篮子往门口的地上一撂，就吵吵着要见那俩双棒儿外甥女：“我瞅瞅，快让我瞅瞅，在哪儿呢？”
　　“哟，三姐来了啊，这儿呢”，元福嫂包着头，半偎半躺在炕上，见来了姐姐，便挣扎着想坐起来。
　　“妹，你躺着吧，我自个儿来。”
　　李嫂过去，将妹子枕头旁熟睡中的橱子跟箱子抱起揽在怀里，喜得满脸堆着笑纹：“妹啊，你可真是有福气呢，一下子就是俩，你得羡慕煞我？……怎么？先前五个月那会儿，于郎中也没瞧出是俩来？”
　　元福嫂见来了娘家人，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有地儿发出来了，哭道：“三姐，差点儿就，就见不到你了，呜呜。”
　　李嫂这才想起四妹这是难产，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儿才回来，就跟着叹道：“唉，咱穷人家的女人就是贱命，还不如富人家条狗值钱，就是生孩子难产死了，婆家人还嫌丧门人，污了家门、败了财运……噢，妹呐，你还好吧？”
　　“好？”因为玉婶子下手将橱子生生地硬抓了出来，元福嫂的下身被撑裂了，还伤到了子宫，至今都不敢坐起来，稍一扯裂就痛得能再死一回。李嫂不问不打紧，这一问戳到了她的伤心处，她哭得更厉害了：“呜呜，三姐，我还不如死了去，跟个废人没两样……嗯嗯，还一下子生了俩赔本儿货……去年她奶奶死时，元福拉下了一腚的饥荒（债）还没打上，如今都快吃不上饭了，大人孩子往后可怎么活？呜呜……”
　　李嫂劝她：“四妹啊，我劝你还是往好处想想，头授闺女是娘的帮手，你这是‘先花后果’哇，早开完了花早结果，下回就是个儿啦。咱日子长远着呢，饥荒慢慢打，咱女人生孩子是本分，再穷、再难也不能不生孩子，是不？”
　　李嫂低头瞧着俩丫头，问：“哪个是哪个哦？我怎么瞅着都一个模样儿呢？粉嘟嘟的，都怪好看的。”
　　“哪儿能一样呢，她俩是双生子却不是孪生子。”说起闺女来，元福嫂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喏，你左手怀抱的那个是箱子，是不是长得俊啊，姐？”
　　“噢呀呀，二丫儿是俊，这细眉大眼儿，还有这高鼻大梁，樱桃小嘴儿，哎呀，我瞅着怎么管哪儿都像你呢？就连这一头的小卷毛儿都随你哦，看着就怪惹人疼的。”
　　元福嫂擦擦眼泪，喜滋滋地道：“嗯，我也瞅着她紧随我，这闺女打小就知道心疼娘，将来准是个孝顺孩子。”
　　李嫂歪头看看右手里抱着的橱子，道：“噢，这大丫儿我看是随了爹，细眉细眼儿的，看着也怪讨人喜，嗯，俩都是美人胚子，错不了。”
　　元福嫂叹了口气，道：“只怕她是个大富大贵的命，咱这穷命的爹娘圈不住她哇……”，想起了玉婶子说的橱子“克父母”那话，又想起自己为她遭的罪，差点儿连命都送了，元福嫂不觉又气闷难受起来。
　　这时，橱子突然醒来，“哇哇”地哭，李嫂问：“四妹，你下奶了么？我看她这是饿了。”
　　元福嫂道：“只来了一点点头奶，都是清汤的，二丫刚刚吸空了俩□□才睡，我现在也没的喂她……三姐，刚才二嫂走前坐了锅小米粥在灶上，你帮我喂喂大丫吧。”
　　元福嫂咬牙坐起来，接过姐姐递过来的箱子抱着，正在这时，箱子被橱子的哭闹声给惊醒了，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元福嫂见了，沉着个脸，不耐烦地冲着橱子吼：“哭，哭，就知道哭，号丧啊，你妹才睡下，就被那个讨命鬼给催起来了。”她又低头哄着箱子，双手颠颠地摇着：“噢噢，乖啊，娘的心肝儿啊，乖乖，不哭，啊？”见箱子依旧哭个不停，她扯开前怀，扒拉出一只奶来，将□□塞进了她的嘴里，箱子含着奶，立刻就止住了哭声，“吧嗒吧嗒”使劲儿咂了起来。
　　李嫂一旁瞅着，心里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轻轻叹了一下。她盛来一碗小米粥，撇着汤盛在小勺里，用嘴吹凉了，一点一点地喂给橱子吃，橱子也止住了哭，急燎燎地吧唧着小嘴吃起来。
　　李嫂一边喂着橱子，一边问妹妹：“哎我说四妹啊，俩这么漂亮的闺女，起啥不好哇，干嘛非得起这些个名儿？听着就让人想起那些个粗笨的家什来。”
　　“唉！还不是受那个催命鬼的连累？”
　　元福嫂撇了撇嘴，先巴数了一通俩闺女起名的讲究，又道：“要我说，俺二丫生得这么俊，该起个芳啊、妮呀、巧啊什么的，那才配得上呢。”
　　李嫂寻思了寻思，建议道：“哎，要不就叫橱嫚儿、箱嫚儿，咋样？强其叫那什么橱子、箱子，不男不女的，听着怪寒碜人得慌。”
　　元福嫂一听，点头乐道：“好啊”，她低头抚摸着箱子的头道：“箱嫚儿，箱嫚儿啊你快快长，赶紧长大了好帮娘做事哦。”
　　李嫂瞅了妹妹一眼，没发话，低头耐心地喂橱嫚小米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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