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树下 ...
-
夜中寂寥,一丝人气也无。
李朝净坐在台阶上刮了刮脚底的泥,又见不远处告示栏上贴着城主府的夜行禁令,层层叠叠重了很多层。
“咕噜咕噜。”上川城晃荡几天,竟然皆是些浊气入体的脏妖怪。李朝净不喜浊气,自然一口没吃,如今已是饿狠了。
浊气生魔,她以前以为寻常人、妖不会主动吸取浊气以作己用,毕竟浊气入体后,再如何修炼都无法改变魔化,失去神智的结局。
除天生为魔外,也有对灵气找寻无果而被动或主动吸取浊气转而为魔的人、妖。
上川城就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至于是人是妖,亦或是天生的魔族,与她无关。
无论他们在干什么,无论好事坏事,都和她无关。
她只来拿东西就走,就是这样。
李朝净一路朝白日里那威风的大酒楼去,打算再去碰碰运气。
只是行至一半却听几声闷雷滚下,雨点顿时打到鼻尖,她皱了眉头,抬头欲威慑。
雨愈下愈大。
于是只好在屋檐下避雨,掸掸衣袖,暗地里使着力气烘干。
这身子进气多出气少。虽吸收妖鬼之气为己所用,多半被她拿去填这木头身上的窟窿了,能用的很少。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这样“食不果腹”的日子,却终究心情不佳。
好饿。
黑幕低垂,雨声渐密,头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李朝净站得腿酸,干脆坐在台阶处,烘衣服烘得昏昏欲睡。
这样的雨夜妖鬼最多,但是她讨厌被淋湿,一时不愿意动。
“姑娘来捉妖?”
说妖来妖。
四只妖怪高矮胖瘦排列齐整,身上浊气重得能熏死人,已有入魔征兆。
为首者脸歪嘴斜,长一张皮肉堆积的倭瓜脸,疙疙瘩瘩极为恶心,身上不知何处扒来的陈旧道袍,自夜中装模作样展示威猛。在他后面,又跟有三个同样打扮的一个冬瓜二个倭瓜,皆是看着她两眼放光,涎水直流。
见李朝净还有力气打量他们,那为首之妖舔舔干涩的嘴皮,伸出一条长舌呼呼地甩了起来,绕做一个红圈,好似风火轮。
“别看了,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剩下三个跟着开口,皆伸出长舌甩来甩去,舌上粘稠涎水随雨水混着四处飞散。
一阵腥风里,长舌猛飞而来。
“走!”
那为首之妖落,两道冷芒破空先至,霎时青光划过瞬间将几妖团团拢住。李朝净慢悠悠走出屋檐,眉头皱得死紧。
抬手,掌中柴刀飞旋而去。
刀刃转瞬将几条长舌切成飞扬碎片,下出一场腥臭酸雨。一时间只听宰猪尖叫,长舌妖身缠绕的妖风层层撕裂,又瞬间化为雾气消散。
那头切断了舌头,这头刀刃又偏转方向。
“老——”那小弟要喊,发不出声音。
好疼好疼好疼。
一地血水腥臭下天旋地转,这妖头身顿时分离。
他倒在地上瞧见的最后一幕,是见地上那浊气侵染的腥臭血水尽数朝李朝净涌去。
“你你你、你到底是——”
李朝净跳到树上避开血水,嫌弃地抬手在鼻间挥了挥。
柴刀顿时转了方向,任二妖慌忙逃窜,依旧一个接一个的被砍倒在地,几声惨叫淹在雨声里。
周遭恢复寂静,只一片雨水打至瓦片和树叶的脆响。
李朝净将碧光收了,见那一地血水果然又在上川城中化为乌有,好似不曾存在过——她立在墙头,掐出鬼气按至双眼——正巧和远处酒楼悬挂的大红灯笼对上了眼。
李朝净收回目光,猛然朝脚下看去。
这高墙之内正栽有一颗不知什么树。
树下传来一声难耐轻咳。
她朝下一看。
是个人。
因树叶遮避,只大概瞧见一把倾斜的青伞。
李朝净鼻间一耸,眼睛略略睁大。
好香。
香得透骨。
……舔了舔嘴唇,她故意抖下半截裙角,一动不动打量着他,果然见树下人影退后几步。却不过几秒,他却又提着那寒光灯笼朝前走了几步,把伞移开,抬起了脸。
“谁在那里?”语气倒是平静。
李朝净扒开树枝,泼天香气更浓,勾得她馋虫大动。
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人?
树叶窸窣作响,她故意将裙角抖落。
谢允之自树下站得笔直,眉头微皱。
“可要找人?”他语气带些不耐烦,因被勒令呆在屋里哪里都不能去本就烦躁,加上夜中浑身滚烫,于是又跑出来凉快凉快。
说是这样,实则是做了那事后愈发燥热无法入睡。
他脑中尽是馄炖摊的事。
谢允之沉下心思抬灯照去,却与那人目光一对,隐隐瞧见个姑娘轮廓,心上一跳。
咔嚓。
青色裙摆自眼前如花绽开。
一阵香风。
他下意识上前,张开双手。
毫无准头。
李朝净脚步轻巧落地,安然落于他面前一掌处,也刚好被他往前的脚步撞个正着。
斜伞磕在额角,撞得她猛一闭眼。
谢允之没接到人,下意识却把青伞一丢,以致二人彻底暴露在树下,碎雨兜头自额角猛打而下,冰凉透骨,浸湿他一双眼眸。
李朝净幽幽朝他看去。
谢允之灯笼为她吓落,偏一脚踩上那圆圆伞柄,几欲斜倒——她却伸手将他一拉,力道极大。
那草木香气猛将他满腔思绪挤满。
这什么傻人?李朝净额发贴在眼角,一双眼睛如碎星沉水。
谢允之在昏暗中看清了她的脸,呼吸一滞。
她……
是她。
他在做梦吗?
然而手心一阵舒爽凉意,直直钻进心里,猛压下心中那燥热之气,舒爽得他几乎想要流泪。
不是梦。
梦中不曾有这样的雨天,不曾有这样的凉爽。
李朝净眼神清亮透着寒意,却烫的他心头猛颤,正要开口,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到颈侧,引走了她的目光。
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你……”
她凑近了,呼吸落到他颈侧。
“叶子。”李朝净抬指一夹那片沾了雨的落叶,眼神却看向他颈间勾出的一条红黑项绳,眼神都要钻进这衣襟里去。
雨水透着衣襟,她看见那块红玉贴着他的肌肤。
这是……汲玉?
哈。
李朝净只道这城中诡异简直是打堆了诱惑着她,陷阱似的。
不过如今只心头直跳道,难怪这人身上这么香,原来身怀这般灵器——顺势拿来的话,能消去白只红衣鬼臭气,甚至不止。
李朝净掌心隔着那层湿衣裳抵着汲玉,只觉这几天趁机钻进身体的浊气正被丝丝缕缕抽离至掌心,好不舒适!
她不由吞了吞口水,抵得更紧。
手腕却传来一阵力道。
谢允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颤抖着出口:“朝、朝朝。”
听他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李朝净眉心一皱。
“你是谁?”
动作一顿,她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没见过。
又见他胸脯起伏不似常人呼吸,好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一般。莫非是鬼?她眯眼,确认此人虽长了张白艳艳鬼相,观他身形如张被风吹得鼓动的薄纸,眼下遭雨沁透了氲出隐隐的药香,可见又是一个天大的病秧子。
李朝净视线一落去看他胸口。
那绳子往下延去,红玉被她刚才一拉露出半块,还在闪着诱惑的红光。
好想要。
直到谢允之紧紧攥住她的手动了,往下死死扣住五指,李朝净的目光这才上移。
“……”李朝净道,“松手。”
他细长的脖子动了一动,是在摇头。
净盯着他那截白得晃眼的皮肉,她道看着一掐就死,行事却这么胆大,竟来抓着她。
莫非她看起来很好惹吗?
不该吧。
翻遍记忆没想起来他是谁,但这汲玉既然在他脖子上,她便一定要拿到。李朝净死死看着二人皮肉相交处,想着即便他想拿她的手换,也可以。
反正还能再长出来。
“朝朝?”
又叫。
李朝净抬头,淡淡应了一声。
“嗯?”
谢允之见她应了,脸色不知是惊是喜,缓过好一阵才声音嘶哑,实实在在又问了一句。
“是你吗?”
是梦?
不是。
但见梦中人站在面前,他那颗生来就皱巴巴的心便像是泡在了温水里。可笑他前脚刚被下了死期,后脚却见着了她。久扎于心底的不甘猛地退去,谢允之半点被命运捉弄的心思都没了,恨不得跪下以谢天地将她送到自己身边。
她记得他,他便死得其所。
李朝净眉梢微挑,虽毫不在乎地应下他的呼唤,心想就算后面认错,那也是他自己先认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风过,细碎的雨丝扑面而来。
谢允之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愈重,只觉喉咙中涌上一股锈气,又带几分腥甜。
“公子!”一声尖叫自身后传来。
谢允之眼也不眨,依旧看着她。
是真的。
是真的。
是真的。
——李朝净猛被他一扯,顿时撞上满怀香气,肚子不争气叫了几声,又觉他浑身滚烫,抱着竟有几分舒服,并没动弹。
凌乱的脚步声近了。
适从阿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见自家公子衣着单薄立在夜风中淋雨,闷头一甩手上罩钟似的厚披风,直将被冻成个木头人似的谢允之包住。
“公子你疯了?夜中不去睡觉,却来这里淋雨!一把伞也不带!”
阿圆颤颤环顾四周,只见黑漆漆,正是个撞鬼的好时候。
“撞鬼了怎——”
却见公子肩头正有一只湿答答的青鬼,眼神幽幽看来。
“啊啊啊啊啊啊!”
……一番折腾,二人大半夜去向谢行远的书房。
李朝净一路走,谢允之眼神一路跟,倒是叫她觉得浑身也莫名滚烫起来。
真是奇怪。
谢允之挤在她身边尚且不够,还要一直喊她的名字,声音或大或小,都泛着一股甜腻的语调。
李朝净听来只如喊魂一样,心中未起半点波澜。
好香,想吃。
只一路走着,见这城主府里摆设豪横,豪气的阵法一个套着一个,倒叫她心中有了想法——好了,她要住这里。
想来是汲玉坐镇,泼天的浊气也被他化解洗净,以维固阵法。
不管这阵法拿来做什么,对她也算好事,至少隔了城中臭气,更比那歇脚的树顶更是好上千倍万倍。
她边走边想,打定了留在这里吃喝,何况还有这个香人……她舔舔唇角,打定主意把他吃了。
谢允之暗暗扯住她衣袖,另一只手举着伞,亦步亦趋踏进往日最烦去的书房。
案边。
脸色青白的阿圆正和城主解释缘由,什么公子夜中遇鬼才成了这样,虽见这姑娘有影子,但看公子神情一看便知被她魇住了等等等等。
青衣侍女站在一边倒茶,不知怎么脸色烧红。
李朝净顶着谢行远探究的目光一屁股坐下,浑身雨水滴答而下,昂贵的花地毯很快深了一片,看得一边的谢行远直瞪眼。
“朝朝。”谢允之跟着坐在她旁边,眼神执着。
谢行远心头一震。
怪不得往日给他说亲怎么都不愿意,原来早有了相好不告诉他。这阿圆也真是,逮着了还要闹大,不知把允之面子往哪里搁。
这姑娘长得还行,只是太瘦。
为何一副不愿搭理儿子的样子。
谢行远粗眉一皱,暗叫不好不好,看这小子也是上赶着贴去……
“阿圆,还不快把公子带下去,着凉了如何是好?”他使了个眼色要支开儿子好生敲打李朝净,奈何话语刚落谢允之猛抬头,眼神中带着深深怨气,把谢行远吓得差点跳起来。
“父亲,我与她一起。”
这儿子因身上湿透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坚定,好似他不同意就马上去死。
谢行远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对李朝净产生些怨气,却只得哼了几声同意了,心中把李朝净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咳一声,他开始询问李朝净身份来历。
李朝净话说得简短,只说自己是来上川除妖的游道,和他家公子一见如故,希望能帮助上川解决此祸事。
谢允之眼睛一亮。
“你个小姑娘莫要夸大……!”谢行远显然一愣,几乎拍案而起时却见李朝净淡淡抬头,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她抬手,游刃有余捻起桌上糕点嚼着吃了。
“苍梧弟子会的,我也会。”
语罢,她拍拍掌心糕点碎屑,起身站到那满脸涨红的侍女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青荟猛地抬头对上李朝净的眼睛,浑身一颤,险些撞上一遍边的烛台。
“青、青荟。”
“好青荟。”李朝净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抵近了道,“闭眼,马上就好——”只听一声闷哼,她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扎进这侍女体内一抓。
阿圆死死捂住嘴,瞧见她扯出道浑身通红的虚影。
李朝净鼻间一嗅,把这只魅掐进掌心。
“呼……”青荟重见光明,浑身燥热之气好似被什么猛地冲刷干净,只觉屋中冷得惊人,却没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燥气。
谢行远扯住了要上前的儿子,脸色虽有放松之色,眼中忧虑却更深。
“你想要什么?”
“吃的。”把你儿子给我就行。
谢允之挣脱父亲朝她去,奈何脚步一软,竟直直跪在她身前。
“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就叫、不,我去给你做,好不好?”他好似对身后父亲的愤怒视而不见,只死死抓住了眼前青色的裙角,仰起头来。
语气近乎虔诚。
“衣裳湿了……我带你去换一件?”他想起自己柜子底下那几件早早备好的衣裳,掌心有些发抖,“朝朝,和我走吧。”
身后几人皆是瞪圆了眼。
李朝净覆上他的手。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