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个白月光》向光鲤

5、怪病

　　上川城临水而建，大河环绕。

　　多年前也算灵气丰蕴物资丰饶，很得修道之人喜爱，城外建有许多道观，就连护城大阵也比别处稳固些。

　　大阵最后一次加固，距今恰好六十一个年头。

　　城中民居皆是青瓦白墙，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墙皮比之前陈旧剥落，难免留下些许岁月痕迹。

　　清晨时分并没什么人。

　　李朝净从墙头跳下来，一拍衣角，呼去灰尘。六十年前，她曾在这城里借了样东西出去，故来收回，却不想另有发现——她要找的另一样东西也在这里。

　　那是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碧光。

　　她记得上川城东曾有一颗与苍梧门派传讯的梧树，可惜如今自墙头高处望去，连梧桐树的叶子也没见着。

　　“姑娘哪里去？再往东可什么都没有了。”

　　她循着那股淡淡草木香气朝前走着，旁边小院的后门忽然打开。

　　一个眉目和蔼的婆婆提着藤篮走出来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心提醒：“再往那边走，只有护城河。”

　　李朝净偏头看，自她家敞开的门里闻见一阵记忆里的花香。又看她篮子里几碗吃食，蜡烛香火一应俱全，应该是要去上供。

　　吃白食么……这种好事就从来轮不上她。

　　李朝净朝她点头，垂下眼睫。

　　“我就是去看河。”

　　“初来乍到没钱没力气，也不会做工抵饭钱，索性一跳解千愁。”

　　婆婆笑问：“你饿了？”

　　李朝净觉她上道，指着那只篮子：“饿得要死了，可否给我吃一口？”

　　得逞了。

　　她闷着头把一篮都吃完，只觉其中那道凉糕尤其好吃，更不用说油酥饼。

　　李朝净道了声谢，顶着她目光一路朝前走去。

　　靠近河岸水汽愈大，脚下泥土也越来越湿黏，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李朝净那双破靴子走到后面已完全抬不起来，只好抬起来这边蹭蹭那边刮刮，顺便弯腰扯了几根草。

　　这草生得纤细，通体碧绿，叶子又细又长全都朝上长着，周遭半点锯齿也无，也不见歪斜之势，叶子只比何方山上的小一些。

　　……果然在这里么？李朝净单手握拳，指甲朝手心一抠，引得红衣鬼躁出些红雾，全被她引入黑润眼中。

　　鬼气作引。

　　她扯下一截草入口嚼起来。

　　嚼着嚼着，一阵清润灵气自口中涌进，她眼中静默的黑色好似雾气一般散开，直露出底下两颗澄澈如水的淡色眸子。

　　视线清明不少。

　　再低头一看，浓黑的浊气沉在地面。

　　李朝净走向一边的大石头，踩上去脱离浊气包裹，又朝掌心轻轻摁去断了鬼气供给，抬手又扯了几根草歇息一会儿。

　　不多时，几只草编小狗被挂在腰上不伦不类摇晃着，随她跃至河岸边。

　　李朝净取出柴刀搅了搅河水。

　　沾水刹那，这刀上的锈蚀如泥般化开，刀口几息便已锋利如新。她收手，刀面倒映着一双如常人般的黑色眼睛。

　　虽然躲避得当，还是吃进些浊气。

　　她抬头一看，对岸荒草随风舞着，好似一面怎么也掀不开的青纱帐，颇有几分诡异之感。

　　李朝净两下过了河，一路扒开草帐子，正见其中一座藏在深处的小庙。

　　走近。

　　那大石砌成供台，摆放着新鲜瓜果和一束眼熟的白花，凑近一闻，果然是那好心的老妇家中栽种的品种，似乎叫做……陌花？周遭收拾得倒是很干净。

　　李朝净在那庙前愣了好一会儿。

　　终于，她弯腰看清中间供奉的那尊木头雕像。

　　*

　　“拿去。”

　　城主府中书房，地上乱糟糟的尽是些散乱文书，皆在禀明一月来城中失踪人口情况，其中朱砂批红潦草画了几个叉。

　　上川城主谢行远取出柜子底下的的厚符纸，脸色黑如沉漆，起身扯几张递给管家。

　　他重重一叹。

　　“去把公子喊回府，就说我不生气了，那身子日日呆在外面可怎么行？”

　　他坐回椅子上，眼神却往门口看去，琢磨着什么东西。

　　“回雁峰那边……近来有消息吗？”

　　管家薛楼摇了摇头，替他整理起桌上凌乱，轻声道：“自半年前河神事了再未有消息。倒是苍梧说会有人过来，应该还有几天就到了。”

　　谢行远往后一倒，神情疲倦，闭上了眼睛。

　　他为上川城主已经十年。

　　十年间道观残破无人修葺，城东那棵与苍梧联系的灵梧也早被啃烂，树桩都不知去向……如今一月有余，消息终于传了出去。

　　他叹了一口气。

　　“好，你找公子之前去一趟醉仙楼。”谢行远盯着他手心那一沓符纸，按了按眉心。“前几天那出戏演的不错，倒真让城中人歇了心思。”

　　“你给那姑娘送些赏钱去。”

　　管家想起那台上讲故事的桀骜女子，正要领命出门，城主又抬手。

　　“罢了，你叫个面生的丫头去。”

　　“是。”

　　“啊嚏！”

　　上川河岸南边，青瓦白墙一小院。

　　柳絮飞过，门口打盹的青衣小侍鼻间极痒，不由揉了揉鼻子。

　　屋内人影挣扎着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又习惯性顺着项绳看向胸前红玉。

　　滚烫。

　　这里便是城主之子谢允之府外居所。

　　只看榻上少年敲了敲眉心，面颊酡红。他眉头微蹙，对门外喊了一声，遂钻进个憨态可掬，笑眼眯眯的侍从。

　　满室唯香炉袅袅散着白香，闻来却有些腻人。

　　小侍把香炉熄了。

　　“公子昨夜睡得好吗？”阿圆人如其名，撑得一身青衫圆滚滚。他一边开窗散气，任这绒绒的阳光照进来，又扭头试探道。

　　“今天日头好呢，春日里也不热，公子可要出去走一走？我们悄悄的，不和城主说。”

　　“不。”谢允之笑容浅淡，眼尾尚含着湿润汽，连带着说话也有气无力。

　　“上次打了屁股，还没长记性吗？”

　　阿圆顿时一捂屁股。

　　他感慨自家公子的脸只在睡醒时才是红润且柔软的，透着人味，一点不像平日里苍白如纸病怏怏模样。

　　这小侍心道，若公子所做的梦是好的就罢了，可惜不好。

　　命苦。

　　“公子又做梦了？”他小声问道，却见谢允之坐在凳子上神游天外，正端着那杯他适才倒好的凉茶微抿着，指尖有些发白。

　　知悉问的不是时候，阿圆只好支开话头，去给谢允之整理书案。

　　“这墨公子快用完了吧？赶些日子我再去和柳姑娘——”他忙一拍自己的嘴，哎了一声，转去拾掇谢允之放在一边的毛笔。

　　“公子饿了么？我去给你买碗凉面？常吃的那家换了地方，如今摆在桥头，我刚在那吃了碗馄饨呢。”

　　他笑，想要公子的心情也随这转暖的天气好上一些，便道，“近日城中事情多，那冯娘子前几日又被吓着。我还怕大壮哥再不支摊子，幸好人好了，也还回来。”

　　“公子真不出去吗？”他又问。

　　自半年前河神一事，公子愈发出门不得，憋也要憋坏了。

　　“阿圆。”谢允之不知怎么神色一动。

　　“馄炖……我想吃馄炖了。”

　　“啊？”

　　那少年却好似沉浸在什么之中，嘴角下意识一抿，却把向来无神的眼睛抬了起来。

　　啊？

　　阿圆瞪圆了眼，冰块成精的公子怎么会突然想吃热食？好在他早已习惯公子每日醒来胡言乱语，自然也练就一身应答的好本事。

　　“好好好。”这侍从去捞外袍，心中已打定好直接把卖馄炖的大壮哥买过来。

　　岂料谢允之三两下穿好了衣裳，像是急着去验证什么似的，这下倒是想出门了。

　　“我自己去。”

　　头还没梳呢！

　　今日天气好，街上人来人往，摊子热腾腾冒汽。

　　石板桥旁，红招幌上，冯记馄炖四个大字被陈大壮扯得平直。

　　“你瞧瞧，这已是第十四碗了。”

　　“怎如此吃得？莫不是妖怪变的？”

　　听了隔壁摊客人的话，陈大壮抬起脖上的汗巾擦了擦颈间滑腻，扭头只道：“人家妹子好好吃着，不过胃口大点儿，哪里就是妖怪了？”

　　此人是个黑皮汉子，跟随娘子冯琬在街边做买卖，因二人敞亮又聊得来话，生意向来不错。

　　只因几日前冯琬起夜时被惊到，在家休息了几日，近日转又开张。

　　陈大壮堵了那多嘴的旁客，捞了衣袖，又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到桌上。

　　第十五碗。

　　他看着木桌上几乎厚厚一叠搪瓷碗，偏头看李朝净。

　　妖怪应该不长这样吧？

　　只见两指宽的红绸覆着额角，下裹这姑娘一张面无表情的白皙面孔，瞧年纪不大，应该是十五六岁模样，轮廓圆润稚气未脱，一对浓眉却英挺向后延去。

　　脸虽圆，身上却紧紧巴巴，远远看去，好似一根竹竿上顶了个碗。

　　李朝净埋头吃着。

　　她不说话时嘴角有些下垂，显出些不合年纪的冷漠。见人盯着动作一顿，抬起圆眼直直看着陈大壮。

　　眼神却又偏过，看见他身后那神色疲惫，自摊子遮阴处仍面冒冷汗的女子。

　　陈大壮见她撩了撩垂落的碎发。

　　……

　　当真奇怪。

　　眨眼间那姑娘挺着肚皮走远，陈大壮看着正呆站着的冯琬，不知怎么觉得娘子额上的汗冒得少了些。

　　“这姑娘编的东西还蛮好看。”

　　“你懂什么，收碗去——那摞碗多数几遍。”

　　冯琬皱一皱眉，翻看掌心那姑娘塞的草编玩意儿，不知是狗是猫。

　　她也是心软，怎么盯着那姑娘眼睛就同意了这桩鬼一样的买卖？若是吃白食的骗子，应也不能这么神情自若吧。

　　“罢了，这小姑娘饿成这瘦猴模样，想来也不容易。”她拧眉，却把这东西塞进袖子里去。

　　“若等会儿实在没人来付钱，你这月就少喝几碗两酒，搞得整日臭熏熏的，好叫你和老鼠睡一窝。”

　　“不要啊娘子！”陈大壮手里瓷碗摇摇欲坠，却为娘子已有力气和他打趣感到欣喜，“我可是——”

　　“大壮哥……”

　　夫妻二人一转身，不知那城主家的侍从阿圆何时跑着来的，一张圆脸通红，自春日中大汗淋漓，此刻双手撑在桌上，狗一样地喘着粗气。

　　“馄炖……”

　　阿圆眼睛一偏猛地冲上前来，指着那一摞碗见鬼似的大叫，“这谁吃的？你别说这是一个人吃的！”

　　夫妻俩摸不着头脑，却摸着头对视一眼。

　　“是啊，一个人吃的。”

　　“......一个姑娘？”

　　阿圆比划比划，不知比划个什么形状。

　　疯了三秒，他面色忽然发白，盯着他们混身发起抖来，退后几步。

　　“到底是不是一个姑娘？”他唇角颤动，好似见鬼般，脑中却响起公子适才魇着了一样喃喃十五碗馄炖，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正是一个姑娘。”

　　冯琬皱着眉，不知他搞什么鬼，抬手朝着桥上一指，“人刚走不久呢。”

　　“你没事儿吧？！”陈大壮立马搁下碗筷走过来，挡在娘子身前，“别是鬼上身了，休又要吓唬我家娘子。”

　　冯琬将丈夫一扯，对阿圆道：“的的确确就是那姑娘吃的。十五碗不多不少，还说是会有人来付钱。”

　　夫妻二人一对视，皆是不解。

　　“莫非正是你来付账......”冯琬想到什么，正要把那袖子里的狗掏出来证明，却掏了个空。

　　又听砰的一声响，只见阿圆双手抖如筛糠放下了钱袋，刚才还冒着热汗的圆脸霎时褪去颜色，连哭带喊地跑远。

　　陈大壮率先抬脚上前打开这钱袋一看。

　　嚯！不多不少，约莫两百来个铜钱。

　　正是那姑娘吃的十五碗馄饨价钱。

　　冯琬也低头，却见那草编的狗却挂在她腰上，系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