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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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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李朝净睡得并不踏实。
谢允之所求压制心火的灵液她给了,汲玉也已经到手心,她几乎是笑着睡过去的。
她梦见了上一次与苍梧众人来到上川时的事。
六十几年前的岸边杨柳还没有如今这么高,她走在还不甚宽敞的街道上,街上多的不是吃食,而是除妖伏魔的符箓和法器——大半是假的。
“姑娘!对对对,就是那个青衣裳的!”
摊位上,一个乐呵呵的老板朝她挥着手。
李朝净偏头看过去,那老板脸上的雾气散去,露出憨厚的脸。
“这里这里,这可都是好东西!”老板高举一枚生绿铜铃,朝她猛晃,“就说这青铜铃,辟邪护宅的首选!那苍梧山的道长开过光的......”
李朝净抬脚要走。
“姐姐!”
自老板之后,又有一道鸭子嗓音传来,“你过来看看吧!”
李朝净转身,那小孩脸上雾气散开,眉心一道皮肉紧皱着的白疤。
老板使着铜铃敲敲儿子的头。
“还真叫你喊住了客人。”
梦中,李朝净停在了他边上乱七八糟,摆满符箓的地摊上。那符箓新旧交加,随意被几块碎石压着,看着便极不靠谱。
“这这这……这是乱画的,摆着玩玩。”
老板好意提醒李朝净,脸色憋红,“你若想要符,只管到城外道观去求,若嫌那里不好,也可在城东找苍梧山的道长,他们常扎堆在那,白茫茫一片。”
“不然再看看我的铃铛呢?”
“画得不错。”李朝净眼神落到那绞着衣袖的小豆丁身上,默默问,“你画的?”
“不是不是!”老板忙否认。
“是!”岂料小孩儿忙得跳出来,见李朝净一下锁定了他,扯着公鸭嗓便喜不自胜问,“姐姐我画的对吗?”
“对。”李朝净看他清晰的脸,“不错。”
老板闻言面上露出些无奈,又有些期待:“这位姑娘,这小子画得当真不错么?你这么说,小风可要认真了。”
“虽无灵气,但有章法。”
她知山下也有众多供人学习的杂书和符咒大全。
章法是她胡诌,只因没人会将这毫无作用的符纸大咧咧摆出一堆来卖。
她对那少年道:“你叫小风?”
“对,我叫杨晓风!”
“为什么画符?”
上川大阵刚刚加固,寻常妖邪根本进不来。
何况……他画的并非镇妖符。
听她一问,杨晓风捏紧了衣角。
“城中虽有妖,可妖也分好坏……”他明显底气不足,声音渐弱,却见她脸色未变,断断续续道,“我见过好妖怪。但是大家都不喜欢她,门口都是镇妖的黄符。”
他坚定道:“我不愿她被挡在门口见不着我,所以自己画些假的……”
老板闻言忙捂住儿子的嘴,一脸惊恐。
李朝净依旧面无表情。
“继续。”
杨晓风眼神一亮:“她浑身亮堂堂的,还说我家东西好吃嘞。”
见她信了自己,这少年咯咯地笑,把手中的青铜铃铛搁在一边,自得道,“所以我觉得不是所有妖怪都要剥皮吃人的。”
“她吃你家的什么?”
妖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吞食方法,不伤肉身的法子数都数不清。寻常人尚且难以分辨,别说是一个小孩。
“凉了的栗子饼。”
李朝净一愣。
杨晓风顺势指着她手上油纸包道,“便是你手上这种,越凉越喜欢,甚至还要拿去井水里隔着碗冰一会儿。”
他絮絮叨叨那小妖怪与他一样高,生得如何如何好看,待人如何如何友善,最后笑着问她。
“姐姐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吃栗子饼呢?”
“多嘴!”老板忙在儿子头顶上敲了敲,“这东西人人吃得,怎么就只能小孩吃了?”
李朝净没说话。
她看着他,把手上剩下的半包栗子糕和一枚花钱塞进这孩子手心,伸出手,有样学样拍拍他的头顶。
“愿望很好。”她轻轻道,“送,不。我借你一样东西。”
送字因果太深,且李朝净看出他并没有这样的造化。
“这这这、这使不得啊!”
老板见状睁大了眼,哪管送还是借,只盯着那枚花钱猛地抬头,却见这姑娘素青腰带下挂着一枚斩妖令牌,背面隐隐约可见“孟春”二字。
“我会好好戴着的!”杨晓风把花钱紧紧握进手心,不知体会到什么,猛朝她点头,“谢道长。”
李朝净利落转身。
那年上川一行共有五个人:四个掌门亲传,附带一个名叫擅著书的外门弟子。
前方二人聚在一起说笑,外门弟子大咧咧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低头记着什么。
还有一个人站远些,腰上挂着两块玉。
银燕白袍红丝绦,下巴高抬一副孔雀模样,正是苍梧山掌门之子,大师兄燕溯玉。
“你倒有闲心。”燕溯玉见她过来,说话五个字四个不满,夹枪带棒。
却见李朝净自阴凉处坐下,他又愤愤跟了上去。
“一天天的人影也不见,你是不是——”
李朝净闻见一阵浓浓花香。
“小孩有什么好看的?师姐不如看我。”带笑的女声自头顶响起,李朝净抬头往墙上看去,撞上一片赤红。
她蓦地睁眼,醒来了。
先前那阵粘连的气息已褪去大半,谢允之依旧躺在她身下,唇角微勾,似乎正在做什么好梦。
掌心那块汲玉烫得惊人,想来已经在发挥作用。
她甚至能察觉到燕溯玉的鬼气正幽幽散出,闻着臭气已除去四分。
身旁谢允之低低呢喃什么,听得李朝净指尖猛地一蜷,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似乎仍在好梦之中。
“外面冷……回来。”
一点儿也不冷。
李朝净翻墙而出,买了两个包子啃。
大清早,醉仙楼外早排着一大队人。
不多时鱼贯而入,这儿搭着肩膀论邻家长短,那儿拉着手道昨夜瞥见梦境诡谲,吓了一跳。
师兄弟二人巡夜完毕,也站在一旁。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给这酒楼送钱……”楚旗偏头,唉了一声,语调忽地拔高。
“李道长?你来的真早啊!”
他们在外逛了一夜,没见半只妖怪。眼下蹲在酒楼对门,偏头却见熟人李朝净一身崭新的黄衣,蹲在角落里拿着一只菜包在啃。
她换下那身青色粗布,瞧着倒同大街上的普通姑娘没什么区别。虽然身上穿得明亮,睫毛却沉沉坠着,好像一夜没睡。
叶拂雨眼神一沉。
莫非是她搞鬼?毕竟这妖道身后已缠着一只大鬼,再藏几只妖怪也没什么稀奇。
李朝净半掀眼帘。
阳光下,苍梧弟子白袍边的银线耀眼夺目,乍一看如两片白云施施然飘来,恨不得叫人从十里外就看到他们的身影,无半分遮掩心思。
和从前一样招摇。
见楚旗和她打招呼,叶拂雨不屑一顾。
她身上那件新换的鹅黄衣裳布料细腻,比之前那件磨手的青布疙瘩顺眼太多,然而裙角却被大咧咧塞在怀里卷作一团,半垂着的指尖油渍未消。
实在邋遢。
叶拂雨眉头一皱把脸偏开。
三人诡异“对峙”间,对面醉仙楼的人潮只剩个尾巴。李朝净拍了拍手利落起身,裙角垂落,与叶拂雨擦肩而过。
后者呼吸一顿。
她身上那股草木香气依旧存在,却另有一股甜腻腻气息,像是糖块儿遇了高温融化,不依不饶缠在身上……妖气?不是。也不是鬼气。
李朝净脚步缓缓。
醉仙楼一如往日招展:红彤彤灯笼下,雷打不动的柳家娘子依旧站在原地,一身白衣,乌发半挽,像个斑斓画卷上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渍。
苍梧二人见李朝净顿住脚步,身后过去两个姑娘。
“还生气么?听说今天楼里有个新玩意儿。”身量略高的美艳姑娘穿着一身绿衣裳,眼尾飞翘。
“借过。”二人走向李朝净。
“新、新玩意儿……”粉衣女子明显心不在焉,只拉着她进楼,笑意勉强,“小四,快、快走吧。”
她似乎有些口吃。
“也不知今日是不是新来的翠翠小姐表演,她说话真是一等一的好听。”
“也、也许吧。”
眼看那二人进楼,李朝净肩头莫名一抖,在柳眉身边蹲下,照例把裙角卷起来。叶拂雨见她抬手拔下柳娘子的糖葫芦坐下开啃,眼中些许波澜。
李朝净抬起头来,觉得被他一直盯着很烦。
二人她视线一对,好似一腔怒火卷上一根无情枯木,火还没把木头烧尽,倒被那空心木头里扑腾出的冷意猛地扑灭。
“看我做什么。”她抬眼,额带微皱。
“……”他无话可说,不愿搭理她,脸上一副清高表情,心中冷哼一声。
顶一副“我不认识你,也没干过坏事”的表情就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么!叶拂雨自袖中捏紧了掌心,强行按捺左胸之下那无名震荡:好得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哎哎哎。”楚旗上前,一把按住师弟蠢蠢欲动的手,“怎么说都是同道中人……”
“我不与妖人同道!”他甩开师兄的手大步朝楼里走去,楚旗连忙追上,袖摆卷起阵油腻香风。
李朝净听了妖人两个字,眉头一挑。
“他们和你一起的?”柳眉见她从地上掐起片落叶,曲指一弹便使其朝远处飞旋而去。
李朝净嚼碎口中糖块儿,咽下。
香。
叫谢允之今晚加一道红烧肉。
柳眉皱起眉头。
这些苍梧弟子目中无人,恨不得把那白袍顶在头上叫人人识清他们的身份。可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是个闲散道人,还是混着妖气两边不讨好的那种。
算了,她心中默念管她是什么东西,既然肯救柳画,看着又是个呆头呆脑的,不挡路就行。
至于那枚花钱,她不会给她。
“不是。”
李朝净嚼碎最后一口糖,想着那绿衣人瞧过来的眼睛,身上不知怎么莫名发痒,又觉身边柳眉的气息清香中带着甜腻,吃多了嘴中却品出苦涩。
她仰头朝醉仙楼的红灯笼看去。
恍惚间一声铃响,风里传来几缕陈旧气息。
是时候进去看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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