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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没烟柳 听说了吗, ...


  •   葬蛮城城头的楚旗已有十年没扬起过。

      兴许是被亡掉的霸秦压住了气运,又兴许城下镇了太多亡魂,戾气太重,总之寒来暑往,那旗面一直如霜打的茄子,在城头上蔫着脑袋。即便漠北的凛冬狂风卷地,它也顶多懒散转上一圈。

      这不,天刚蒙亮,旗面就在杆身缠绕一下,算是完成一日的劳作。旗面才舒展,城墙边倚坐的流浪汉就打起寒战,应着一声阿嚏,开始今日份的挨饿。

      通常落魄街头的人,冬日里醒来就要开始走动,一来活动筋骨,防止冻僵的身子不能及时取暖,落下什么毛病;二来撞撞大运,到集市捡些残羹剩饭果腹,要是能再趁店家不备,顺走两个热腾腾的烧饼,就又能苟活几日。

      不过眼下的这个流浪汉在冻醒后,只是挪蹭了下屁股,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远处有两个穿着同样破烂的乞丐,在入集市的路口处监视着他,即使两人被冻得上牙膛直磕下牙膛,也不敢找个背风口落脚,生怕少看一眼,就跟丢流浪汉。

      这两人衣服上的破洞一个比一个多,均是蓬头垢面,谁都不比谁寒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糊了几个巴掌大的泥泞,唯一干净的,只有呼气在胡茬上冻住的新鲜白霜。

      小六实在冻得难受,张嘴骂咧起来“真他娘的晦气,不过是揩了一下富家小姐的屁股,就被老大罚来监视这小不死的!”边骂边在地上跺脚,却因鞋底太薄,跺得脚掌生疼,龇着牙打颤。

      小五见同伴开口抱怨,一脚踹在对方□□“老子更他娘的晦气,揩人家屁股的是你,我就因为与你同行,也被老大责罚。咱们一帮臭要饭的,还搞什么连坐,真是空肚子上茅房,没屎硬挤屁。”

      借着由子,两人在寒风里对骂起来,却都是口舌之快,肚子里没油水,动手也没力气。呼地一阵冷风吹过,两个大男人还要不自主地抱成一团,不约而同道“冤家天气,真冷啊!”

      在俩人冻得魂不守舍时,墙角的流浪汉却悠哉悠哉卷起身下的绣花棉被,裹在周身,垂眉又睡过去。

      小六见状怒火中烧,瞬间生出好大力气,推开方才相濡以沫的兄弟,抄起一根烧火棍骂咧着“奶奶的,咱哥俩儿冻得和孙子似的,他个小不死的还有棉被盖。走,将他抢了,看他还敢不敢得罪咱老大!”说着,便要向墙角走去。

      小五却纹丝不动,双手往袖口中一揣,躲闪道“要去你去,千万别捎上我。”

      “怂蛋玩意儿,咱们两个年富力强,抢他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好怕的!”说着,戳了不争气的小五一闷棍。

      小五撇嘴“你是傻小子睡凉炕,年轻火力壮。那位爷,上次和咱们起了冲突,一人打伤三十多个兄弟,您要是觉得自己武功盖世,您就自个儿去把他抢了。我没那本事,也不嫌命长。”

      “哦……那是我草率了。”小六咧嘴一笑,轻声放回手中的火棍,附耳小五,窃声问道“那要这么说,就凭咱俩也看不住他啊,老大不会是派咱俩来当沙包的吧?”

      “屁话,每天都有兄弟来值守,我怎么没见有人被打得屁滚尿流地回去?你呀,别操那些心,他睡觉最好,要想过咱这道槛,咱就摇人。反正老大吩咐了,就是不能让他入市找吃食。再说,来之前我都打听过了,兄弟们说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和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计较。”

      有小五作保,小六松了一口气,又生出好奇,用手肘抵了一下小五问道“那他到底怎么得罪咱老大了?”

      小五警觉地瞧了瞧四周,确认没什么人后,小声说道“听兄弟们说,这位爷曾与老大在行伍做同袍,有出生入死的交情,他还是老大的小头头。后来秦国亡国后,老大想要他起兵复国,他却说国已病入膏肓,亡就亡了,说什么都不肯挂帅。两人因此大吵一架,老大还在他左肩砍了一刀,情分自此就断了。”

      小五停顿一下,继续道“再后来老大就带着咱们这帮乞丐对他百般为难,见他有些什么就偷抢什么,又每日派人对他严加看护,既不让他入市也不让他出城,只盼他死得早些。但这位爷一直逆来顺受,从不反抗,整日都在城墙角打坐。”

      小六惊异道“那他怎么还没有饿死?”

      小五白了小六一眼,捏着嗓子酸薄起来“人家呐,命里有贵人。听说十年前,醉生楼的柳姑娘独自偷驾马车巡市,玩得起兴,几鞭子下去就让马受了惊,一连撞翻好几家铺子的散摊。眼瞧着就要一头撞死在城门上,这位爷就拦在马车面前,单手制住失惊的马匹,一跃成了柳姑娘的恩人,吃穿都有人送,可比咱们过得舒坦多喽~”

      说到这里,小五话锋一转,又踹了小六一脚“你个色胆包天的,可不要打柳姑娘的歪主意。上次那些瞎眼的毛崽子,就是仗着人多想欺负柳姑娘,才被这位爷打得哭爹喊娘,几天都走不了路。”

      小六纳闷道“这柳姑娘是谁啊?”
      小五向前努了努嘴“呶,这不来了。”

      顺着小五努嘴的方向瞧去,一辆马车正披着亮色赶来。马车的外饰极为朴素,没有镶金绣玉,只挂着几面粗布做的车帘,看不出半点富贵。车内却传出阵阵胭脂香,虽不浓郁,却沁心入脾,应是上等货色。

      “吁—”一声嘶鸣,马车在老汉身旁停下,车夫将马凳方正摆好,对着车内知会“柳姑娘,到啦。”

      在一阵窸窣的整理声后,一只珍珠白的纤细手掌撩起车帘,车中女子着玉白貂裘走出,手中拎着一坛百花巷的女儿红以及一盒坊间酥的桂花糕,都是这葬蛮城中排得上号的名记。

      她蹲在流浪汉面前,将带来的吃食一一打开,挑着眉毛欣喜道“小二哥,今天我带了城里最烈的酒,给你暖暖身子,前几日我给你的绣花被子是不是很暖和?过几日我再给你送一床,姐姐们说最近有暴雪,你常年在外露宿,可得小心,这漠北的大雪难熬着呢—”

      “寻烟姑娘费心了。”被唤作小二哥的流浪汉沉着嗓子谢过柳寻烟,却连头都不抬一下,对眼前的吃食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碰上一鼻子灰,柳寻烟也不恼火,她早已是城中名旦,不仅戏唱得好,更是个美人胚子。无数富家子弟豪掷千金,只为邀她入席一叙,却个个花言巧语。她奉承话听多了,很是厌烦,好些次因为甩臭脸被那些公子哥带着仆人追打。她虽打不过,但好在卖艺多年,跑得倒是很快。每次惹了麻烦,就脚底抹油跑到小二哥这一躲,再大的阵仗都不怕。

      只是苦了她的小二哥,赤手空拳地为她打跑了一帮又一帮流氓,身上总是淤伤不断。每次见那些公子哥被揍得提着裤子屁滚尿流地逃跑,她就跳出来疯狂吐舌头,耀武扬威道“再找姑奶奶的麻烦,小二哥把你们头都拧掉!”

      这时,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就会吹起口哨,调侃她“寻烟姑娘,你又给小叫花子找麻烦啦!”

      她就拾起石子,向吹口哨的人狠狠砸去,嚷嚷道“呸呸呸,你才是叫花子!我的小二哥,以后定是天下无双的大将军!”

      在柳寻烟心里,她的小二哥能单手制马、拳打数人,又寡言少语,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料。

      柳寻烟在小二身边赖了足足半个时辰,有的没的讲了一堆,从前日里偷吃打碎戏班的碗筷;到昨日将色眯眯的富商踹出一个大屁墩;再到今早去铺子里买吃食,蛮横地插入几十人的队……总之没一件让人省心的事。

      她生来就是闹腾的性子,说得极为开心,就是没从小二哥嘴里听到一句多余的话,渐渐的神色有些失落,便准备离开,不再自讨没趣,用她的话讲“小二哥每月总是有那么几天是不理人的。”

      临行前柳寻烟又耐着性子给小二整理好周身的棉被,叫他裹得严实一些,闷闷不乐道“小二哥你好好休息吧,改天我再来看你……”

      她不甘愿地登上马车,就在她俯身去掀车帘时,背后传来微弱的嗓音“寻烟姑娘……”

      “嗯?”柳寻烟下意识回头望去,只看见小二密麻的胡须中,升腾出一阵白雾“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嗯呐!”柳寻烟开心应下,像是捡到莫大宝藏,坐在车里孩子般地指挥道“阿爹,回戏班!”

      见马车彻底消失在空旷的街道后,小二才露出胡茬中那一线牙白,浅笑着自言自语“这丫头,还是这么闹腾—”

      他并非草木,柳寻烟给他送了十年的吃穿,对他有一饭之恩。秦国亡后,他和当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反目,一直活得像个死人,整日盼着阎王爷早点来收了他这个亡魂。若不是柳寻烟不嫌弃他那张臭脸,经常用那副天生的好嗓子,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或许他早已了结这副空壳。

      说心里话,他也不想整日在柳寻烟面前摆张臭脸,只是觉得自己身上死人味儿太重,生怕那个傻丫头和自己牵涉太深,毁了她那爱笑的性子,才故作冷淡。但心里,早已将柳寻烟当作妹妹,不然也不可能为她打了一架又一架。

      虽然今日没什么胃口,小二还是将盒中的桂花糕悉数囫囵咽下。

      赶车的阿爹曾背地里和他提起,班主海大富对柳寻烟并不好,在她唱戏出名后,多次逼她为娼,一直没能得逞,就开始换着法子刁难她,叫她睡柴房,给她最少的工钱,甚至用的餐食都是其他姑娘剩下的。只有几个关系好的姐姐见她可怜,将自己用不到的貂裘、胭脂私下送给她,她才不至过得太寒酸。每次柳寻烟给他送来的吃穿用度,都是抠着牙缝省下来的。

      打那起,小二不敢浪费一点柳寻烟送来的吃食,也不再默许其他乞丐偷抢。

      填个十分饱后,小二又将周身的棉被卷了卷,挂念着“这丫头,下次会何时来呢?”随后便安稳睡去。

      大雪接踵而至,雪粉在怒号的风中翻转飞扬,着急地扑向葬蛮城中的屋檐瓦片,为世间披起一件崭新的白衣,家家户户都升腾出炊烟,举家围在火炉旁欢声笑语,只有小二孤身滞留在空旷的街道,倚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切的灯火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这场雪下了足足三日,在小二的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可始终,他都没能等到寻烟姑娘为他送来许诺的另一床棉被。

      三日后,太阳总算久违地升起在空中,洒落在雪面的光辉将小城照得锃亮。一丝暖意袭来,小二在雪下苏醒,朦胧间听到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那个名旦柳寻烟,死啦!”

      城头上的楚旗突然一怔,抖落一身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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