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大帝回忆录》栖命

8、尾声 我爱你，晚

　　杀了那些人之后，我加入了叛军。

　　伊死去的日子，很难熬，也过得很快。

　　时间像被血模糊了界限，三年，或者四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路杀，从溃败的边境杀到王城脚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不怎么明晰的生路。

　　我的记忆时常混乱。

　　我常常觉得伊还在家里等我，这时候当我意识到自己冲锋在最前线，恐惧会攫住我，我太害怕死了，要是我死了，伊该怎么办？

　　我又想伊应当是在某个地方等我，他寄出的信只是被战火耽搁在路上，这封信我真是等了好久还没等到，我已经急着要写回信了。

　　但偶尔的，死亡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所有的敌人都在我面前湮灭，他们化成了风，吹动满山坡的莉娅花，而伊在莉娅花的拥簇中朝我笑。

　　我朝他伸出了手。

　　……

　　各种荒谬的念头成了我攀附的浮木。

　　于是我活了下来，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活下来，我成了骑士长，再后来，他们叫我将军。

　　攻入王城那天，天空下着灰蒙蒙的雨，似乎在为这个步入坟墓的王朝哀悼。

　　威廉三世缩在王座上，绣着金丝边美轮美奂的袍子裹住他肥胖的身躯，像只被蛛网缠住的苍蝇在垂死挣扎。

　　我杀了太久的人，太累，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威廉三世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他尖叫着，王冠歪到一边，“我是国王！我是帝国的国王！你们要效忠的对象！你要是敢杀了我、你要是敢杀了我！你会下地狱的！”

　　我盯住他脖子上跳动的肥肉，突然想起安德烈被烧死前说的话。

　　“地狱？”我说，“没准那里待着挺好的，反正上帝也未曾垂怜过我。”

　　剑刃砍下去的时候，意外的轻。

　　威廉三世的头颅滚落台阶，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好像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能坐在王位上命令无数人为他献出生命。

　　血溅在我脸上，温热的，腥臭的。

　　我抹了一把，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掌，好脏，好脏啊。

　　伊，我成了一个坏人了，对不对？

　　……

　　加冕那天，我无可抑制地想到了伊。或者说，我总是在想他。

　　举国欢庆，钟声响彻云霄，战火终于熄灭，繁荣如同精美的油画展现在我眼前。可那些热烈的欢呼似乎离我太远太远，我身体有点冷，王座是高高在上的，没有人与我站在一起。

　　王冠压下来的瞬间，冗长的疼痛突然链接上了好多年前——叛逃那天，抓我的那些人在我身上砍了好多刀，我好疼啊，我想要跟伊诉苦。

　　我从来不曾和伊说过在战场上的恐惧和愁苦，我怕他担心我。如今我卸下了一切重担，所有积压的难过就排山倒海地来了。

　　我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抽疼，疼得心脏像要爆裂，疼得骨骼一寸寸碾碎，疼得我几乎要跪下来哀求命运：让我死吧，让我去见他吧。

　　可我还没死。

　　我还坐在那冰冷的皇位上，黄金与宝石将我淹没，周围人声鼎沸，贵族们匍匐在地，所有人用最华丽的辞藻赞美我，我的名字在他们口中与上帝并列。

　　有个声音在耳边说：你是一位君主了。

　　我什么都有了。

　　也什么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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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了国王没多久，我的身体日渐虚弱了下去，医官时常来为我检查，愁眉不展，他起初认为是战争给我留下了太多后遗症，后来他又认为是我思虑过重，可惜这个毛病我改不了。

　　好在我要离伊近一点了。

　　莱恩成了我的副官，曾经他也为伊的死亡感到难过。如今他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的。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时间永远是一切最好的良药。

　　曾经我承认这句话是对的，因为在三年后我的心脏不会再因为关于“伊”的事而触动到身.体发痛了。

　　可我从对伊身死的认知，恍然又觉得他还活着了，大概是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频繁出现，以至于让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交界了。

　　伊死去的第十年到十二年间，我回头去望那时的记忆，发觉那是我成为君王后唯一有过轻松的时候。

　　现在我要反驳莱恩的话了，时间不是最好的良药，幻觉才是。

　　迷蒙的时候，每一次见到伊冲我笑着，我便觉得灵魂可以得到安息了。

　　医官开始给我吃药，莱恩将我的宫殿里塞满来自东方的美人。

　　“我不需要。”

　　我重复过很多遍这个词，后来我实在厌烦了，当伊又一次坐在我身边时，面对那些汹涌扑来的人，我抽出了许久未出鞘的剑。

　　尖叫声中，我怔怔地看向伊。

　　伊笑着，然后不见了。

　　他是在怪我伤害了别人吗？

　　——

　　好吧，我想我该离开了。

　　伊说他不喜欢这里——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这些虚伪的奉承，还有那些试图挤进我生命的陌生人。他总是坐在窗边，望着遥远的南方，眼神温柔又寂寞，我当然不忍心看他为此神伤。

　　所以，我回去了。

　　离开王城前，我亲自盯着记录官在“查尔斯一世”王后的名头上写下伊的名字。

　　他一生未戴冠冕，却是我的唯一。

　　没有人敢反对，毕竟他们眼中查尔斯国王已经成了个常常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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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墓地的风还是那么温柔。

　　在这之前，我将从老伯那里买的鱼烤熟，一半给自己，一半分给伊，这种烤鱼和那年我们一同待过的南方城市的烤鱼翅味道极其相似，好像一切都还停留在那时，接下来伊就该带我去给菲莉奶奶做一个可爱的稻草人了。

　　我不知道那个稻草人如今是否还停留在那，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停留在没有伊的世界了。

　　我为我和伊准备的坟墓很僻静，四周开满了野生的莉娅花。我将他的画册、我们之间来往的信件、他常穿的几件旧衣，还有陪伴我征战多年的剑，都小心地摆放在棺椁旁。

　　这些遗物堆积在我身边，比任何黄金美酒都让我满足。

　　我躺进去，仿佛回到了初生前在羊水里懵懂舒适的时候，那样的惬意心安，好像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搅扰我。

　　在这样的温暖中，我似乎已经预见了我们会在怎样一个世界里相逢。

　　我安心地闭上眼了，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就像曾经无数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一样——

　　【我爱你，晚安，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