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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国子监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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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丰十二年,九月十五。
文昌台,菁华大街,国子监。
大夏的国子监分太学和国子学。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可入国子学,八品及以下官员子弟和平民学子可入太学,教授内容并无不同。
不过就算是世家子弟,想进国子监求学也还是有门槛的,最起码得先过了这入学考。
入学考核的目的只是初步筛选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以考核内容并不难。况且世家一般都设族学,他们的启蒙老师也大都是当世有名的学士。有丰富的族学资源,又有名师教导,这些世家子弟的学问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当然,颅内有疾和立志做纨绔的人除外。
骆臻自然是轻易通过了考核。
监规规定不能带自家侍从,骆臻和揽砚挥挥手示意他自己回去,随后就被引进国子监内。
手里被塞了一块玉牌,引人的书童道:“符牌可辨别公子的身份。”骆臻举着玉牌瞧上面缀的天青色穗子,“怎么区分?”
“瞧您手上这玉牌穗子是天青,属国子学,若是太学学子的穗子,则是东方既白。”
原来只能区分隶属于国子学和太学。
书童领着骆臻四处转了转熟悉环境,免得正式上课时因迷路而耽误时辰。
国子监布局不像寻常宅子,进门处并无屏风遮挡,而是一方空地,正对着大门。往前大约走了数十步,上了十阶台,又是一处空地,只是这处空地大了许多。
书童:“此处是群英台,新一届外舍生们第一日入学训话的地方便是此处。今日巳时一刻,祭酒大人会在此主持监训。”
骆臻环首四处望了望,果然在台上阶前看见一刻有“群英台”字样的石碑。
书童脚步不停,领着骆臻朝西侧走去,跨过一道月门,前方赫然立着一处群屋。屋前方立着石碑,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毕至园。
路上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两人绕过毕至园,书童继续介绍:“西侧是国子学所在地,东侧则是太学。国子学的文课都设在毕至园,太学在咸集斋,武课皆在试练场。”
这国子监虽只是求学的地方,风景倒是不错,雕栏水榭,金瓦飞檐,红墙绿影,一样不差。
最后两人进入一处斋院,书童道:“此处是竹斋,乃外舍生寝休之地。”他领着骆臻找到一间空屋,“一屋两人居住,竹斋约有二十处这样的寝舍。”
骆臻暗自惊诧,难怪这国子监如此之大,单说寝舍就占去不少地方。
“今日巳时一刻,公子莫忘了前往群英台。小人名为申雅,平日在藏书阁当值,若是公子有吩咐,可随时传唤小人。”申雅弯腰揖了一礼。
“多谢。”
申雅在国子监当值几年,甚少遇见世家子弟朝他们这些侍从道谢。他们或趾高气昂或视而不见,若是遇上脾气蛮横之徒,听闻一屋住两人,一时气极踹上几脚也是有的。
“公子不必客气,若无事,小人便先行告退了。”
寝舍不大不小,只一眼就可以全部收入眼里。屋子中间由屏风隔断成两处私人空间,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套洗具用品,互不打扰。
只是,怎么没有浴桶?
方才从外面进来,骆臻特地留意一番,貌似是四间屋舍在一个院子,而竹斋共有五个院子,分别位于斋内四方和中央。
大概国子监内寝舍的布局都差不多。
院门口正对着两间寝舍,东西各一间,这样的布局显得院子浅而宽。骆臻站在庭院里四处张望,说是竹斋,来时路上却不见一片竹叶,反倒是墙根都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
此时并非花期,只凭着光秃秃的枝条,骆臻分辨不出来这些到底是什么品种。
同舍的学生还没来,竹斋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骆臻在窗边趴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声音逐渐平息下去也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只好掐着时间独身去群英台。
群英台乌泱乌泱的,近百名外舍生立于石阶之下,太学外舍生站在一处,国子学外舍生站在一处,两方隐隐有对立之势。因着人数差不多,倒也瞧不出什么上风下风。
还未正式入学,却已有了抱团之意。
石阶之上,最前端立着国子监祭酒——魏怀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着朱色祭酒官服,双眼无云翳,白发用布束着髻,身材矮小却不佝偻,典型的读书人打扮。
确有一番大儒之风。
骆臻慢吞吞地往国子学队伍边缘挪动,周围人潮汹涌,声音也嘈杂得不行。他拉了拉前方一学子的袖角:“这位兄台,可否一问,祭酒大人方才开始训话了吗?”
被他拉着的人转过头来,骆臻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那人本有些不耐,转头瞧见骆臻的面庞,眼睛微睁:“你!”
骆臻目露疑惑,那人才反应过来,说:“还没开始呢,你才来的?”
骆臻点点头,心想这人倒也还好说话,随即就瞧见此人凑过来悄声道:“我知道你,你是骆侍郎的嫡子,骆臻。”
那人瞧见骆臻脸上神情,眉飞色舞得意道:“我认识沈朔,他总是在我们面前提起你来着。”
原来是沈朔的好友。
骆臻问:“提我做什么?”
“他说有个身子孱弱的表弟,身子弱又爱折腾,害他担心。久闻你的大名,今日终于得见。”那人朝他拱手,神情揶揄。
老底被人揭光了,骆臻也不觉得尴尬,这人并无坏心思,他问:“兄台唤何名?”
“我名许霰,字江流。”
许霰还想说什么,但上方的祭酒大人已经开口。
“晚秋渐寒,授衣已成,各友安否?余甲子之身,今立于此,莫离求学之心。诸君来此求学,一曰为己,二曰为国。望收顽劣之心性,修德雅之言行。”魏怀瑜立于阶上,目视下方这些生动稚嫩的面庞。
“求学之始,知其规制。一年外舍生,过二年内舍生,又一年上舍生,此为‘三舍’。”
“诸君外舍生,来年九月授衣前,须经公试、私试,酌情平日行艺,合格则升补内舍生。待诸君升补内舍,二年一考核,考核为优且公试、私试皆为优者,升补上等上舍生,又一年期满可释褐授官;一优一平为中等上舍生,可免礼部试;两平或一优一否为下等上舍生,准予免解试。诸君为上舍生时,便再无公试考核。”
“私试一月一行,学官自会考校诸君,公试一年一考,届时由朝廷敕派官员主持。”
“光阴四载,望诸君勤勉克己,博学笃行,明辨是非,高山景行。”
这位祭酒大人想来事务繁忙,重要事项言简意赅,随即便离开了群英台。之后两位司业大人,一人念了一卷长得看不到头的国子监规训,训得下面众人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两位司业训诫了整整一个时辰,瞧起来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无奈监规再多也是有限的,况且下面这些小祖宗已经隐约面露不善,只能作罢。
一宣告监训结束,众人立马哄散。
骆臻正随着人流往寝舍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瞧见许霰。
“你去何处?”许霰走到他身旁来。
骆臻老实回答:“回寝舍。”
“你不去用午饭吗?我都要饿成豆芽菜了。”许霰摸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揽着骆臻的肩膀,“我们一同去吧。”
骆臻抬头望望天,好像是到用午饭的时辰了。
一路上,许霰细数几处国子监的美景,知味阁哪个厨子做的饭最好吃,课室里哪个位置最不容易被先生关注……
骆臻呆愣愣地听着,心想都是今日到的国子监,别人竟然已经打听得如此清楚,下次遇见沈朔也得好好问他。
用罢午饭后,因下午无课,两人思量一番,决定回寝舍休息片刻,之后再出来走走记路。
……
翌日第一次正式上课,骆臻准时到了课室,这都要归功于许霰。前一日两人散步回到竹斋,分开前,骆臻忽然拉住许霰的衣角问:“你住在哪处院子?”
许霰瞧他这样,还以为他遇见了难事,说:“竹斋北院,怎么了?”
对于骆臻来说确实是难事。
“我在南院东厢房,寝舍里另一个人还没来,你去课室正好要经过,许兄,你走时能不能顺便进屋把我叫醒,我怕误了上课的时辰。”骆臻面容正色,语气却有些说不出的绵软。
许霰瞧他一脸淡定,若不是手指还夹着自己的衣袖,怕是怎么也看不出来,骆臻竟是这般可爱的性子。
许霰失笑,“行,包在你许兄身上。”他拍拍自己的胸膛,道:“沈朔真该好好谢我,这么照顾他的弟弟,饿了提醒用饭,还包晨起叫醒一务。”
骆臻得到回应点点头,眉开眼笑。
许霰瞧着那笑容恍了眼,心想难怪沈朔如此爱护这个隔了一房的表弟。这么乖巧的弟弟,谁不爱?他也是做弟弟的人,知道自己有多欠扁。
因此次秋学收了整整四十位国子学学生,所以毕至园的外舍院共开设了两个课室,每个课室二十人。
骆臻两人刚进课室,迎面一本飞书,好不容易躲过,又冲过来正在追打的两人。两人跑出去好远,还能听见他们的打闹声。
寅时起床,等会到了卯时还有早课,也不知他们哪来这么多精力。
骆臻摇摇头,打了个哈欠。
像方才那两人打闹的还是在少数,世家子弟大多都自持身份,稳稳当当坐在案桌前,三三两两集聚一处。看到有人进来也只是给个眼神,之后便移开视线。
只是,他们瞧着许霰的时间略有些长了。
骆臻环视屋内,课室倒也算大,放了二十张案桌,也还有空余之地。每张案桌都已摆上统一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书,大概是上课要用的。
许霰拉着乖巧的表弟,在课室靠后的窗边坐下,他坐在骆臻身后,伸手戳了戳骆臻,示意骆臻转过来,他凑近附耳道:“我跟你说……”
不一会儿,跑出去那俩人又冲进屋,大喊:“先生来了!”
屋内忽然骚动起来,所有人迅速找到案桌坐下。先生进来时,倒是看见一屋正襟危坐的学子。
众人瞧见这先生的模样,都哗然起来,“这么年轻啊,长得还不错。”
“看起来没比我们年长多少嘛。”
“他看起来好眼熟。”
“你莫不是失忆了,是其若云啊。”
“那个,圣都六子之首,其若云?”
这些学子在下面窃窃私语,自以为做得很隐蔽。
其若云淡然一笑,不予理会,他道:“在下其若云,受祭酒之邀,任国子监主簿一职,兼授外舍生“乐”一课。”
“不过,今日早课不授课,我们有更为重要之事。”他停顿一下,转而问下方这些学子:“今日早课,是你们入国子监的第一堂课,可还适应?”
“其先生,为何要这么早来上早课啊?万一有人起不来该如何?”下面有一学生举手。
“对啊,寅时就要起身,天都还是黑的。万一在路上摔着了该如何?”
“是啊是啊,要是摔得重了,回去我娘还不知要哭多久。”
“要是把衣服划破了该如何?我不就没有衣服穿了,我可是计划一天一套,要是哪一套破损脏污,那岂不是有一天就没衣服穿。”有个学生轻声嘀咕。
看来这些学生对国子监还挺不满的,一个问题诈出这么多怨气。
其若云含笑解答:“你们家中长辈,在朝堂为官,每日也是寅时起去上朝。对于你们来说,这便是磨炼意志的好机会。”
“还有,国子监内每日都有大夫当值,有太医院的御医坐镇,你们说的那些跌打损伤,大夫可以轻易疗愈。”
“至于那位学子所说的,衣衫划破这类事件。国子监内有绣房,衣衫破了可以补,实在不行,绣房内有备好的校服,每人皆可以领一套。”
“如何?”其若云挑眉,“还有何疑惑?”
下面又有学生举手,“其先生,您为何会来国子监教书?”
“我乃翰林学士,祭酒大人特聘我来国子监。”
“那您为何会答应祭酒大人?”
“想来便来了。”
其若云又道:“若无其他事情,我们便开始说正事。”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进来两人,手里都抱着一沓厚厚的书本。
其若云示意他们把书发下去。
“这是什么?”
神仙一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生退意,“国子监监规。”
屋内一片哀嚎。
“你们初入国子监,还不知其中忌讳。这本监规,乃是每一个入学的学生都要背诵的,你们的师兄也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这监规到底有多少条啊?这书也太厚了吧!”学生们举着手里砖头一样的书本,崩溃大喊。
其若云温柔一笑,轻描淡写,说:“不多,整好一千七百条。”
“你们须在十日之内,将它一、字、不、落背下来。旬休回来起,每日早课,我都会抽人来背诵,若背不出来,那便每日课程完毕后,去藏书阁抄监规,直到会背了为止。”
“天呐!”
骆臻打开手中这本监规,第一页写着:国子监内不可议论政事。
往后翻几页,写着:不可辱骂师长,不可携带侍从,不可衣衫不整,不可借书不还,不可殴打监内侍读,不可打架斗殴,不可监内饮酒,不可迟到早退,不可无故旷课,不可浪费粮食,不可仗势欺人,不可贿赂先生……
身后许霰凑过来,说:“没事儿,看着多,很快就背完了。这都是我们平日在国子监会遇见的场景,很好背的。”
说着说着,就开始摇头晃脑背起来:“不可翻墙,不可私自出监,不可上课睡觉……”
骆臻惊讶:莫非,我身旁这位许兄台竟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天生神童。”许霰大手压顶,将骆臻的头转过去,“我没跟你说么?”
骆臻:“说什么?”
“我在国子监待过一年,所以我才和沈朔认识的。”许霰身体往后仰,双手枕在脑后,“那时年幼无知,不知这国子监如此险恶。”
骆臻:啊?
“刚来那会儿,早课起不来,不知道有这监规,犯了不少禁律,尤其是不可迟到早退,不可无故旷课这两条。”许霰摇着椅子,道:“害我平日行艺不合格,公试和私试也考得一般般。就这样,留守外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犯的错多,监规也抄了不少,就背下来了。”
骆臻悟了:“原来如此。”
许霰突然停下摇椅子的动作,咬牙切齿道:“抄监规,留外舍倒也没什么,就是沈朔那厮和那帮狐朋狗友实在可恶,居然嘲笑我。”
“还有就是,”他凑近骆臻,悄声道:“授衣假前,我父亲听说我留外舍,在家暴打我一顿,还有我兄长,虽然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是我觉得他知晓的时候,神情格外可怕。”
“你很怕你兄长吗?”骆臻好奇。
“怕啊,他可是许汀。”
骆臻圆眼微睁:“噢,原来你兄长是许大人。”
许汀许霰,他之前怎么没想得到呢。
“你不怕你兄长啊?我可听说,你堂兄骆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大,许霰朝四周瞄了瞄,才小声道:“他那把玄霜刀,唰唰唰,三招之内,取人性命。”
视线随着许霰挥舞的手移动,骆臻:“真的?我怎么没听过?”
许霰惊诧:“你不知道?因为绣衣使直属于陛下,百官无权调遣,抄家灭族之事,大多都是绣衣使去做,所以他们在百官中臭名昭著,尤其是你兄长,身为绣衣使直指,被骂的最惨。”
不过好歹是骆臻的兄长,在他面前说他兄长的坏话属实不妥,许霰摸摸自己的下巴,补救道:“不过也听人说过,你兄长性情刚毅正直,绝不会徇私舞弊,因此深受陛下信任。”
“怎么回事儿,小表弟?你兄长的事你都不知道,你们关系不好吗?”
骆臻耳朵动了动,身体往后倾,头微微转动,解释道:“我父亲和我大伯,就是我兄长的父亲,关系不好。不过兄长对我们挺好的,只是兄长寡言,甚少表露真情。”
“唉,难兄难弟啊,我兄长对我也不差,但是不知为何,看见他我就想跑。”许霰哭唧唧,边叹息边往前拍拍骆臻的肩膀。
国子监开课的第一天很快就过去,许是为了让他们好好适应国子监内的生活,开课第一日,先生们都一致不上课,只简单做了介绍,阅历丰富的先生还会讲述一些有趣的故事。
总之,除了那一千七百条监规,第一日轻松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