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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州晇巨袭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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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万籁俱寂惊雷响,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唤醒沉睡中的皇城。
马背上的勇士身染鲜血,蹄声长驱直入,直冲向森严紧闭的宫门。
守卫瞧着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冲来,高声警告:“何人夜闯宫门?速速停下!”身后数位士兵蓄势待发,尖刀出鞘,寒锋乍现。
蹄声渐缓,马背上的人翻滚摔下来,他手臂打颤,从怀中摸出以命相护的信报,朝着守卫的方向喃喃道:“北原粮道遭晇巨拦截,军饷丢失,有人杀、杀……”黏稠暗色的血从他口中不停溢出,气息渐弱。
原本无风无雨的静夜,惊雷乍起,电闪一霎天地亮如白昼。
大雨转眼倾泻而下,将火把的光亮湮灭。
夜色漆黑,守卫借着雷电闪烁,才在他胸口发现一支断箭,想去唤人请医却发现人已没了呼吸。守卫咬咬牙,手中捏着被鲜血浸染一角的信报,对同僚道:“看好此处,莫让任何人近他的身,我去请示陛下。”
……
景丰帝知晓后大发雷霆,军报才看了一半便破口大骂晇巨无耻。冒雨连夜召集内阁与六部大臣于御书房共商此事。
“陛下,晇巨来势汹汹,就在北原粮道明目张胆劫走军饷,怕是有备而来啊。”
“哼,什么有备而来!从那驿兵背上取出来的断箭,竟然是幽州营专用的箭镞,我看,莫不是有人通敌叛国!”
景丰帝一听这话,连忙询问刚才的官员,“此话当真?”
那官员手持玉笏低头行礼道:“千真万确!陛下,那勇士身上的断箭刚被取出来,我兵部的官员就辨认出,此箭镞乃幽州营的倒刺箭镞。这倒刺箭镞造型独特,一经铸成便只用来对付晇巨,臣等绝不会认错。”
景丰帝面色铁青,军报被捏成一团,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我大夏竟出了叛徒。”
“计拂徊何在?”
一身着二品赤锦官袍的官员走出队列,“回陛下,臣在。”
“你作为兵部尚书,此等大事出了差错,暂革职查办,你不得参与调查此事,闭在家中思过。计尚书,可有异议?”景丰帝狭目中厉色一闪而过。
“臣,无异议,谢陛下恩典。”
“军粮军饷虽不是在你手上丢的,但你兵部参与军粮调集,该查!”景丰帝不动声色环视这屋内的人,军粮被劫,有叛贼从中作梗,他的这些臣子,有几人参与进去呢?“不光要查兵部,六部都查,经手军粮的人,包括幽州营,从军粮运出圣都,到巍州、河东,幽州境内,都得查!朕倒要看看,这些贼人藏身何处?”
景丰帝转身负手,想到中元时回老家祭祖的工部尚书,“另,即刻召回工部尚书房瑾瑜。”
“陛下圣明。”众臣子长揖。
景丰帝将视线放在离他最近之人身上,“停洲,你来查。六部和大理寺皆协助你,需要调取什么宗卷或是审查什么犯人,直接做,不必告知与朕,朕只看最后结果。”
被他叫做停洲的人,年纪轻轻却身着赤锦鹤袍,头戴乌纱,立于屋内官员首位。听见景丰帝将这烫手山芋给他调查,许汀面无波澜,只垂眸淡声应答:“是。”
“今日早朝免了,若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三司会审,最迟一月,给朕一个交代。”景丰帝留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众臣子长吁一口气。
骤雨来去迅疾,议事结束时雨停天亮。
刚下过一场大雨,此刻却晴日高悬。雨水驱散了往日热气,苍蓝天穹寥寥几片散云,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意味。
出了御书房,许汀立在阶上,举目越过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整个圣都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房屋下,是人间百态。
他收回视线,欲起步下阶,忽而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许大人。”
四下本想上来攀谈的官员悄悄散开。
“计大人。”许汀转身回礼。
计拂徊缓步走近,身姿风骨一如既往,仿若丝毫不在意官职暂革之事。
两人一同下阶。
计拂徊先开口,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许大人对今日之事如何看?”
许汀腰间的环佩随动作起伏,他盯着环佩上的鹤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先询问:“那军报上说,晇巨劫走军粮后便消失不见,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动静,任凭幽州军将在关外严巡几日,也不见晇巨踪迹。他们驻扎的军帐也早已撤除,何如?”
“军报上说,幽州营去接军饷的将军还未赶到北原粮道,那晇巨军便早已劫杀完毕离去,两军并未交战。”计拂徊下意识摸了摸修剪整齐的美髯,“按照晇巨往常的作风,这一点实在蹊跷。从前他们侵扰边境,哪次不是耀武扬威人尽皆知,怎么这次劫了军饷就灰溜溜回去。”
“回去,回去?”他忽地双目微睁,声音因压低显得有些沙哑:“他们并未回营地,甚至迁营离去。晇巨漠山部的营地是何人发现的?”晇巨人栖息在漠山以北,北地寒冷,大夏的士兵无法进入北原腹地,想要找到漠山部的营帐绝非易事。
许汀轻轻摇头:“信上并未提及。”
两人已至宫门,许家的马车就停在最前面。
“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许汀盯着马车上的流苏瞧了片刻,转头望向计拂徊,“晇巨内部有大事发生。”
计拂徊闻言怔然,随即回过神朝许汀作揖,道:“此案干系兵部和工部。”他苦笑道:“陛下已停计某的职,在下现如今不能参与调查此事。望次辅大人此行顺利,还在下一个清白。”说完朝许汀弯腰拜了一次大礼。
“计大人不必如此,清者自清,在下承陛下所言,定当彻查此事。”许汀抬手抵住计拂徊紧绷的手臂,如是说。
计拂徊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许汀对此事上了心,旁人再想动手脚绝非易事。
计拂徊眼看着许汀的马车远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全然不似方才的淡然。谁也不想蒙冤受罪,何况是会祸及九族的通敌大罪。正准备揣袖上车,却听身后传来唤声:“计大人留步。”
他迎声望去,来人正是兵部左侍郎王贺。
计大人悄悄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温润和蔼:“王侍郎唤计某所为何事?”
“哎呀呀,计大人,方才下官瞧着您与许大人一道出来。您也知道,现兵部捅出这么大篓子,我这心里慌啊。许大人有没有说个准话?”这王贺长得肥头大耳的,眼缝都要被脸上的肉挤没了,偏生他还要挤眉弄眼,计拂徊都没眼看。
他是什么心思,计拂徊看得明明白白,也就这蠢货自己察觉不到。
人啊,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同样赤色的官服穿在别人身上,那是这身衣服沾了光,穿在这王贺身上嘛,啧啧啧……
亏得王贺朝他卖弄五官,计拂徊根本没听清这人说了什么,只对着路口拱手朝他道:“次辅大人说定会彻查此事,还计某一个清白。”
不想再与他多言,计拂徊匆忙开口:“计某赶着回去面壁思过,先行告退。”说罢便上了自家马车离去。
王贺虽眼力见一般,却也没瞎眼,瞧着计拂徊极力躲避他的样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横什么?不过一介平民,读了点书做了官,竟还敢骑在我头上,等着瞧!我倒要看看这次许汀要如何帮你脱身。”王贺气急败坏,但他身在宫门口,陛下的绣衣使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他只能咬牙切齿暗自痛恨。
瑶英台,许府。
许汀一回兰生院就扎进书房中,吩咐下去好几条调遣令,书房里来来往往几拨人。
从早忙到晚,早食午食都没用,
余伯在书房外徘徊,几次欲言又止。
兰生院外跑进来一小厮,将手中东西交给余伯,并附耳密言。说罢余伯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下去,随即就去敲书房的门。
许汀动作不停,依旧在纸上写东西,口中道:“进来。”
“公子,骆直指方才着人将此物转交给您。”余伯得了同意进屋,上前将手中东西呈给许汀,低头瞧见案桌上已摆了几沓用过的宣纸。
绣衣使直指令。
许汀拿起令牌端详,随后看向余伯,“我知晓了。”
余伯连忙问:“公子可要用晚食?”
余伯是许府的老管家,在许家人面前也是有几分薄面的。早年跟随许汀的祖父,祖父去世后便一直照顾许汀,他看着许汀长大,与许汀的情分自是不一般的。自许汀及冠后,家中人都尊称他为家主,只有他还能同以往那般唤一声“公子”。
闻言,许汀朝窗外凝视片刻,随后颔首。
余伯得了首肯,刚退出书房就开始招呼下人们忙活。许汀立在案前,抬头往外望,外面已经星星点点亮起烛灯,室内不知何时也燃了灯。
许汀揉了揉额角,端视手中令牌。
陛下的意思是,绣衣使他也可以随意调配。
包括绣衣使直指,骆霖。
翌日,淮安台,骆府。
今日天气极好,一早就晴阳高悬,正适合晒东西。
今日要做些不能被母亲知晓的事,故骆臻早早就打发了桂园里的丫鬟出去玩,并且勒令不到天黑不准回桂园。丫鬟们虽对这样的命令感到疑惑,却也只得听小公子的话,私下都猜测是不是小公子嫌她们在院子里吵闹,打扰到他小憩了。
骆臻指使揽砚把桂花洗净,又悄悄去厨房拿了一张篾筛带回桂园。他本来已想好借口,要是遇见人问,就说他要拿桂花做香包,谁知一路上无人搭理他。
两人把桂花散着平铺在篾筛里,将其放在日光能照到的地方。
“好了,就这样晒一天,等它们变成干花,就可以倒入坛中了。”骆臻拍拍手,插着腰瞧着他们的成果,眉眼满是笑意,显得天真又狡黠。他揽住揽砚的肩膀:“去把屋里的两张躺椅搬出来。”
揽砚照做,乖乖将椅子搬出来并排摆在桂花树下。
“躺上来。”说着骆臻就瘫在一张躺椅上,拿了本不知什么书盖在脸上。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那张椅子,示意揽砚也躺上去。
“公子困了,何不进屋休息?”
“不用进屋,这样多舒服啊,对了,你要是不困就去拿点酒来,等会儿……我们……”躺在树叶荫影下不会被晒到,地面被烤得暖热,余温熏得他浑身暖洋洋的,思绪都有些模糊了。
“阿臻、阿臻。”
恍惚间,骆臻好似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但他刚醒没多久,脑子还有些混沌,一时没分辨出来这是谁。
“睡懵了?”来人在他眼前摇摇手,而后又低头瞧什么东西,嘴上倒是不停,“来找你时遇见了林夫人,她一猜就知道你在睡觉,便让我来唤醒你。不然,入夜了还如何休息?”
骆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他不久前和揽砚晒的桂花,“表哥。”他打了个哈欠,顺手将眼角挤出的眼泪擦去,“你怎么来了?”
沈朔笑道:“国子监放了授衣假。”国子监九月授衣假,天冷加衣,准许学子们回家准备厚衣裳,为期半月。
等再回去,他就是准国子监内舍一年生。
又问骆臻:“你晒这桂花做什么?”沈朔伸手往篾筛里抓了几把,还没捏几下就被骆臻抬手打掉,他还嚷嚷道:“表哥你净手了吗?这是要入口的。”
沈朔讪讪地收回手,好奇问:“你拿它来做什么?桂花糕?”桂花糕确实不错,不过他还是更喜欢云片糕。
“不是桂花糕,是酒。”骆臻眼珠子朝四周滴溜溜地转,俯身凑近沈朔,抬手挡在一边嘴角,“我要酿桂花酒,你可不能说出去啊!”
沈朔疑惑:“你能饮酒吗?几日不见,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骆臻解释道:“这桂花酒又不烈,况且现在我的身子已经好很多了。等着吧,这酒酿好了你肯定馋。”
沈朔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瞧着他笑了笑。
“对了,揽砚呢?揽砚!”醒来就没看见人,去哪了?
“公子、公子,揽砚在这儿。”只见揽砚提着一桶水踉踉跄跄走进来,腰上还挂了一个葫芦,“公子不是要酒?我就在酒窖里倒了一些,平常也会有人去那取酒,小的取一点不会被发现的。还有水,我说公子醒了要净面。”他将水桶拖近篾筛,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没人怀疑。”
骆臻用“孺子可教”的眼神夸奖揽砚,拍拍他瘦弱的肩膀道:“做得好!揽砚,到时候你第二个喝。”瘦小的小厮和他的公子一样清瘦,听到这话,清秀面庞露出憨憨的笑容来。
沈朔就立在一旁看着他们笑,故意问道:“我不会没得喝吧?”骆臻哼一声,“表哥都没出力,不过见者有份。”
沈朔失笑。
骆臻伸手去摸了摸花,水分已经晒干,摸上去还有点脆脆的感觉。他一把捞过石桌上的瓦坛,将干花放进坛中至一半,打开葫芦,把酒倒进去。
醇厚酒香溢散开来,骆臻使劲嗅了几下。沈朔难得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新奇,抱胸在一旁憋笑。
“这是不是不够啊,要加点水吧?”骆臻疑惑,遇事不决叫揽砚,“揽砚,舀一瓢水来。”揽砚听话地递给自家公子一瓢水。
沈朔本想观望,看到这不住惊诧道:“加水做什么?不是要酿酒吗?”骆臻不知道,他眼神无辜地看向在场懂得最多的人,道:“表哥,可是我看人家的酒坛都是满的,咱们再加一点水就满了。”
沈朔憋不住了,“你要是去开酒铺,恐怕没几天店都要被人砸了。”他哈哈大笑,“往酒里兑水,奸商啊。”
“那要如何?”骆臻问。
“呃。”沈朔没酿过酒,他只喝过酒,而且谁家大丈夫喝桂花酒啊?可又不想在弟弟面前失了面子,他艰难道:“……不用加水,酒没加满才是对的,不然会溢出来。”
应该是这样吧?反正再怎么也不会比加水更离谱。
“真的?”骆臻狐疑。
“真的!”
骆臻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进内屋,沈朔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发愣,不会是去找书看了吧……
很快就见着青衣的少年冲出来,应该没看书,看书不会这么快。沈朔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兄长的威严保住了。
“这是何物?”沈朔瞧着他手里的铁皮盒子。
骆臻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这是我的蜜饯,放几颗进去,酒就不会变苦。”他示意沈朔拿几颗丢进坛里。
沈朔照做,这下他是真的想试试这桂花酒的味道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拿这个布把坛口捆起来,要包紧,不能漏气进去,不然就酿不成了。表哥,你来。”骆臻将手里刚刚和铁盒子一起拿出来的布和发带交给靠谱的表哥,“揽砚,过来,我们要挖一个坑。”说完扔给揽砚一个果盘,然后就蹲在地上开始哼哧哼哧地挖土,揽砚见状赶紧去帮忙。
两人挖土倒是快,骆臻回头问:“表哥,捆好没?”
“好了。”沈朔抱着瓦坛走过去,像栽萝卜一样把坛子杵进去,三人将土盖在上面,然后挪动石凳将此处泥土压紧实。
沈朔有些怀疑,“这样真的行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从书上学来法子,只要在这埋上三个月就能酿成。”骆臻胸有成竹。
三个月,去上几次学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