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妖》尽高楼

167、盂兰篇 冼灼前事（

　　凡尘界，在人间。

　　北风携着冰霜，吹起一层又一层白浪，茫然的洁白之间，格格不入的木屋燃烧着橙黄的火焰。是银安雪原啊，那些零星画面涌入脑海，真遗憾，她已经记不清了。

　　“我自己一个人去，不用你跟着！”少女冲出来头也不回撅着嘴巴跑远了，跑了有一会她慢下来，忍不住偷偷往后看，见真没人她气得踹了脚雪，跳得高高的雪渣又被风糊了她一脸，这些有了点真心实意的生气。

　　……是那个时候。
　　岁禧睁大眼睛，她想起来了，彼时的她是为了妙元君曾采撷过的冰极雪莲而来，然而逗留了十来天仍没有发现雪莲的踪迹。或许是因为当年元君所采雪莲并非在银安，是以最后她都未能偿愿，那传闻中能映射色之七彩，宛如琉璃的雪莲。

　　小石榴不可置信：“我不过就是玩坏了他的灶台，他真的要生我气？小道士是这么小气的人？！”可是她以前用他的木剑锄地也没生气啊。

　　找不到雪莲，又放不下面子就这么回去，她只好挖了个坑，把自己藏进雪堆里，从远处看，像一个半成品雪人。就这样，如果过了两个时辰小道士还是没找到他，那就是他的错了，他就不能再怪她。

　　是了，岁禧想起来，那个时候冼灼居然因为这点小事给他脸色，他怎么可以这么无理取闹？她严肃地皱起眉头。

　　没心没肺的小树妖才不会把烦心事留在心里，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呼呼睡去，梦中她找到了家的感觉，深根扎进土里，很安心。

　　雾霭蒙蒙，夜色寂寂，青年提着灯，一身鸦色，如墨入白帛构成随性的水墨画。
　　“小石榴，回去睡。”

　　她扇动睫毛，勉强睁开眼，她先是望着青年清隽秀雅的脸发了会呆，到了两个时辰吗？她抖开身上霜雪，从雪堆里爬出来，开始眉飞色舞地指责：“你竟然放任我不管，你一点也不关心我，万一哪天我遇害怎么办，到时候就算你哭天抢地殉情跳崖也没用！”

　　“殉情不是这么用的。”

　　“你不关心我的安全，只在乎我的文化，你是个失败的老师。”

　　“先回去，好吗。”
　　“你应该主动背我，而不是让我主动请求。”

　　青年背着少女，雪地里蔓延了一串尝尝的足迹。他让她提着灯笼，她在他耳边控诉：“只是一个灶台，你为了这种东西生我气，太伤人心了。”

　　“我没有生气。”他走得很平稳，小石榴趴在他身上能清晰地听见那沉稳的心跳，以及嗅到干净清新的浅香。她喜欢这个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像雨过天晴，还携带残余水珠的花草香。
　　“我不信，你把我晾了那么久。”

　　“你忘了吗，你炸了厨房，差点引起雪崩，我要收拾事故摊子。”
　　“那么久，你肯定还是生气了。”她的声音弱了下来。

　　“你把毒粉混在其中，对植物无用，但会让我动弹不得。”
　　她抓住漏洞：“骗人！那种东西怎么会对你起作用，你用万物生‘呼’地一下就解决了。”
　　“可我不会防备你啊。”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好一会闷闷出声：“对固起。”

　　他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吹进她耳朵里，吹进她胸腔里。

　　岁禧又想起来了，当时好像大概或许……真的是她无理取闹。

　　雪原的白天与黑夜并无太大差别，看什么都朦朦胧胧。小石榴的睡姿很有意思，上半身趴在床上，下半身拖在地毯上。等她醒来时，桌上放着朝食，那间被她破坏的厨房已经焕然一新，冼灼套着襜衣揉面。

　　小石榴想到一个很应景的词，贤夫良父。

　　今日份的是仙露与甜包，还有冼灼秘制糖豆一份。她吃到一半，眼尖地看见箱子露出的一角，打开一看，是一卷画轴。画中女郎着石榴红裙，在雪地里轻快转圈。
　　噢，是那个时候让小道士画的画像。

　　忽然，小石榴僵立瞬间，再然后，红衣少女摊开手心虚握两下。岁禧眨巴眼，她这是获得身体使用权了。

　　上一次未能带走冼灼，定是她的方法有问题，有可能是两界之间存在屏障，将冼灼拦在外面。这次，只要她用一个合适的器物装载他的灵，定能成功。
　　不过，什么东西既能载灵，又不会被排斥，同时她还能得到的呢？

　　她趴在门沿边，蹙着眉盯着冼灼的背影，看他忙上忙下，左右捣鼓。他回头问道：“不合口味吗？”
　　“没有。”她回答得苦大仇深。
　　他思索道：“近日吃食确实有些大同小异，你再将就些，等我研究出新品。”

　　她重重叹气，他不由怀疑，他的手艺这么快就要腻了吗？他试探道：“春生玉液喝吗？”

　　她摇头，有时候冼灼比她还像木头。

　　——木头？她眼睛放光，是啊，木头啊！能承载他的灵，而她又刚好有的，那不就是冼灼的本命剑嘛！

　　可她要怎么把小道士放进去？不能是扎个透心凉吧。她召唤出木剑，摩挲着剑柄的雕花，背对着他。
　　“小道士，你知道怎么把灵装进剑里面吗？”

　　“主人肉身消解之后，残存的灵智或可入器成为器灵。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声音止住，少女站在他身后，他的本命剑穿透他的胸膛。他没问为什么他的本命剑为何在她手里，也没问她为何这么做。
　　也有可能来不及问，就猝然消散。

　　她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剑身上下抖动，有流光覆在表面。

　　好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一边步入紫夜，一边不安地想，那一剑他会痛吗，不会的吧，他不是实体，毕竟木剑不能弑主，所以，一定……但是万一呢，如果他的“灵”会痛呢……

　　木剑流体的银光，是冼灼的灵，她成功了。
　　岁禧松开眉头，压在心底的石头也挪开半寸。她抚摸剑身，然而那抹银光似箭矢般迅速流窜，荡然无存。

　　她呼吸一窒，静默蹲下。

　　还有机会，奔跑吧小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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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因他人而生，便也不必为他人而死。”羲仪道。

　　“但没有我，师尊和师兄们就没有胜算。”

　　“天柱崩塌，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搭上自己的生命。仙门百家无一人回应，不是他们不怕，而是知道天塌了也有我们补上。人族真是奇妙，有人饮贪泉滋欲行恶，有人割血解涸辙之鲋。”他美丽的碧眸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冼灼反问他：“师兄呢，师兄又是为什么置生死于度外，你坚信人性的恶与贪，为何为这样的人间赴死？”

　　“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青城山。还有很多人没有好好看看世界，我的师弟师妹们，不该这样荒唐地死去。”

　　“你似乎永远不会生气，哪怕在得知命运被安排那一刻。”
　　他很好奇，这位师弟什么时候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然而他是个半妖，无法体会人类完整的感情，但冼灼也不像个人呢。

　　“我会悲伤，大师兄，此刻的我，因离别而悲伤。“
　　青年垂泪：”真难过呢，我以后再也照顾不了小石榴了。我死去那天，她会伤心吧。”

　　他问：“为何偏偏是我？”

　　他因一个树妖的伤心而伤心。对此，羲仪不能理解，若是不舍，那便不去，从来没有谁为救世而生，他本就没有赴死的义务。

　　岁禧踮脚去亲吻他湿润的眼角。

　　原来在涤神祭前夜，他们有过这样一场对话。

　　但小道士啊，你总是不说，若你能如我般坦诚，我们就能创下更多美好的回忆。

　　他们之间总是有很多来不及，他来不及接受她的爱意，她来不及理解他的无奈。那么多未竟的情思藏在心底，期待某一日，不经意地流露，而对方恰好接受。纵使再多准备，也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涤神祭那天晚上，少女愤然离开，徒留青年在屋顶，形单影只，寥落孤寂。万家灯火在他眼中，烟火渲染了一整片天空。

　　最后，只落下一句：“祝大家，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岁禧坐到他旁边，手指穿过他的脸颊，便数他的睫毛。“小道士，以前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其实你也没那么聪明。”

　　“但不用怕，我知道怎么带你走了。”

　　她听到可怕的碎裂声，仰头看去，只见月亮与太阳相互碰撞，天穹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余诡异可怖的漆黑与苍白。
　　沉闷的古钟敲响哀声，回声被震得呜呜咽咽，凄厉哀绝。

　　天塌了。

　　八方土地，四面之障，缩地成寸。

　　她化作流光冲进苍白与漆黑交织的漩涡，无数生灵在她眼下化作蒸汽，海水沸腾，山石崩裂。死亡没有伴随痛呼，真正尖叫出声的是在第一道裂缝下幸存者。无论是人、是妖，还是未曾开化的野兽草木，在天劫之下，都那么脆弱。仅仅是天穹泄露的一丝丝浊气，就足以摧毁这个人间。

　　青城山的长老们率先赴死，再是那些弟子们前仆后继。岁禧看见冼灼的师兄们一个个为了支撑摇摇欲坠的天柱，为可怜的人间争取那么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还有冼灼。

　　姬璇畅快大笑，这个人总是这样潇洒，哪怕是死也死得超凡脱俗。冼灼踩着浮云往上飞去，而在天幕的裂缝下，溯晖肃然而立。他一手捏诀，一手死死维系天幕的口子，防止它再扩大。师徒二人仅以目光相交，接着，溯晖身化流光闯入裂分，以身补天。

　　岁禧徒然举手，但区区异界过客，又能奈何。纵然天幕以布，大地的生机却几乎被吸食殆尽，东海已然一片死相，可是——
　　冼灼以肉身哺育大地，化作一场春雨，为焦土带来一场生机。

　　她伸手去接，雨滴穿过她的手心。蓦然，她扯开上衣，剖来胸膛，里面躺着被枝条缠绕包裹的莹润光团。她敞开胸怀，越来越多的雨水落入她的心房，直到雨水溢满。
　　她的身体里存着他的魂，他的魄，还有他的一缕元神，只要有了灵，这就是完整的冼灼，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她的心更适合装下他。

　　雨水漫进枝条缠绕的球，与三个光团交融，最后融为一体。

　　胸膛合上的那刹那，她捂住心脏的位置，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见焦岛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满身伤痕的八尾狐叼起堪称尸体的她奔去；山巅小院里，梧桐树不断抖落叶子，似是哭泣，仙葵合上了花瓣，凌霄花蔫哒哒地歪倒在地。还有那棵石榴树啊，它的花一朵朵砸在地上，好像秃了；最后，在终年弥漫雾气的森林，少女决绝地消失。

　　她的世界变成紫色，她颤抖着眉毛，极力忍下涩意。

　　“恭喜你……”
　　她急促呼吸，以至于有些耳鸣，是为了多年心愿终于得偿而激动，还是其他呢。

　　她呢喃道：“原来他的灵一直都在，但在我舍弃的那十年，他也被舍弃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男主，终于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