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盂兰篇 冼灼前事( ...
-
溯晖问他:“那名擅自闯入山中的弟子,你既救他,又为何揭发他?”
他如实道:“他受伤了,我救他,他犯规了,我只是说出来。”
“你那片药田,有喜食人血的仙草,被你照料极好。”
“师尊放心,我并未伤人,只是偶有闯山的弟子触犯内山的禁制,运气好时,它们能饱餐一顿。放心,仙草们不会害人性命。”
溯晖不想从中挑错,看着徒弟欲言又止。他回答恭敬,也无遮掩之意,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再正常不过。“你认为人与兽,有高低之分吗?”
“师尊指哪方面?若是从学习思考、善用工具,自然是人类更为优胜。但若从奔跑走跳,遨游飞翔,凡人的身躯自不如禽兽强健。”
“若单指生命呢。”
“一样。”
“人与妖,飞禽走兽与花草树木,都一样?”
“一样。生命就是生命,活着就是活着,都很漂亮。”
岁禧跟在冼灼后面,他们看不到她,她也同样触摸不到他们。在黑暗中她不知道奔跑多久,才终于来到属于他的时间。
小小的冼灼,白白的,软软的。她蹲在地上,手指穿过他的脸颊,男孩偏了偏头,手指擦过她发梢——一只蝴蝶歇在他指尖。
她的眼前一花,她又回到那个泛紫的黑夜。
如果回到这里代表一天的结束,那她还有三天时间。她再次奔跑,穿过黑夜,就是冼灼所在的地方。
当岁禧再次见到冼灼,他很明显地长大了点。
此时,冼灼跟着溯晖游历各方,无论是修为还是见识,都不可同日而语。
小少年背着书箧,跟在白发男人的身侧。市井小巷都知道镇上来了两个神仙,每日都在巷口拐角处支摊看病,且不收诊费。
岁禧看他写了一张又一张方子,和每一个人颔首道别,从日出坐到日落,一天的修行就结束了。溯晖说,此为修心。但依岁禧来看,完全说不上划算。费时费力不说,那些看病的人也不全是好人,也有故意惹事碰瓷的。
他们大约半个月换个地方,城镇、乡下、森林,走到哪是哪。路上遇到恶妖或邪祟做恶,就顺道解决。他们并不一直在外面,每隔一年,他们会回一趟青城山,停留几个月再次启程。每次出发前,真皓都泪眼婆娑地抱紧冼灼大腿 ,被四师兄用鞭子抽回去那下叫得格外凄惨。
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怪人,溯晖往往会让冼灼先试着交流,好说话的他便看着徒弟处事,不好说话的就皱着眉看徒弟解决问题,只有很少的时候他会出手。
她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的日夜转换在她眼里如同走马灯,她翻阅一本书般,浏览了冼灼前半人生。看他一天天长高,一天天长成她记忆里的样子,从小孩到少年。某一次他穿过她的身体,她发现,冼灼已经比她高了。叶子黄了七次,昔日及膝的树苗也过了她的头顶,冼灼的历练也到了尾声。
他们到了初次历练的森林,溯晖道:“记得你第一次踏足此地,路遇二人争执,彼时你的做法事将矛盾引向自身,二人化敌为友,而你却陷入险境。”
少年开口欲辩,溯晖道:“回去吧,你的师兄弟们已经在山中盼你许久。”
冼灼回到青城山的那天,真皓终于从二师兄和大师兄的魔爪下脱身。“小师兄,你这次可不能再走了,你不在他们就逮着我欺负。师尊偏心,只带你出去玩,把我关在山中,又不准我出桃源洲,好没滋味。”
“我是历练,算不上玩,有师尊在身侧看着,事事就都成了功课。明日大师兄外出猎魔,你若感兴趣,可以跟去看看。”
他疯狂摆手:“他那个杀星,跟着他?我怕他把我当魔猎了。”
岁禧叹气道:“不太聪明的真皓,有些怀念啊,现在已经是‘颇具城府’版真皓。”
回到青城山,对冼灼的生活没有多大的改变,他依旧经常外出义诊,只不过地点变成青城山附近。再没有遇到她之前的冼灼,过得好无聊啊,再坚持坚持,小道士一潭死水的生活就会多姿多彩。
某一天,她照例跟在他身边,这一次,他到了更远的地方。她无聊到只能自言自语,“小道士,你知不知道,那个说患有头疾的无赖,他骗你的,他想用你的药方去骗钱。以前我觉得你无所不能,但我发现啊,你没有那么厉害。你看我,就没有你那么傻,老是被骗,我怀疑你那师父也在骗你,骗你去死。”
不然,他为什么带你云游,又为什么让你不断救人。他想忽悠你当一个不求回报的傻好人,他自己去送死,你也跟着去了。到头来,还是只有我救你。
“小道士,你看,太阳快落了。”
“姑娘?”她怔愣,是幻听吧,但那个声音如此真切,“你可要问诊?你似乎坐了很久,抱歉,我才发现你。”
少年清润的眼睛倒映她呆滞的面孔,他静静等待她回话,即便她这么长久的注视已经算得上无礼,但少年没有一丝苛责。
“你……看见了我……”为什么,她做了什么还是冼灼做了什么,本该透明的她,被他看见了。
“小大夫,你熟人啊?俏生生的姑娘。”
冼灼笑了笑,“或许曾经见过。”
“我看那姑娘瞧你的眼神不对,你莫不是对不起人家?那可要好好道歉。”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朝小石榴走去,声音温柔带着歉意,“姑娘,需要帮忙吗?”
她恍然惊觉,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她曾在梦中经历过,在拿回冼灼的第一缕残魂那天。她记得,在梦的最后,她亲了他。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出声,但又变得凝重。若此刻是他们命运唯一交织的机会,她就要现在带走他。
“姑娘你……”岁禧抓紧他的手,少年来不及问话就被她强硬地拖拽走。他环顾四周,他们和他一样惊讶,一堆堆地凑在一块低声讨论。藏在袖子里准备凝聚力量的手忽然松开,由着这个陌生的女妖将自己拉走。
妖,从发现她时,他便知晓。
她也不知道怎么带走冼灼的灵,牵着他漫无目的地跑。她期待那场紫色夜幕的降临,或许这样她就能成功待会他的灵。
“你要带我去何处?”他冷静道。
“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是妖族,若为了吸食精气,你还是放弃此等妄念。”
她有点生气,“谁要吸你精气啦,我一个天生地养以日月精华为食的好妖,你休要污蔑我。”
“抱歉。”
她回头:“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他老实道:“你杀不了我,我不会有事,所以无须多虑。”
“你看不起我?”
“没有。”
“你不要惹我不高兴,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冼灼不说话,这是威胁还是挑衅?要不要向师门通报一声他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天幕落下,她踏进紫夜。
不等她欣喜,她手心一空,那牢牢被她抓住的手不见了,她茫然地转了一圈,这里只有她。果然不行吗,果然不会这么轻松。
但她与小道士的缘分纠缠颇深,只恨此生不休,他们的命运一定还会交织,她一定可以带回他。只需尝试,只需奔跑,只需等待。
--
张素龄绝望地发现,自己又被捕了,更绝望的这次和少主一块儿被捕了。不过好在,这次被抓的人还挺多,都是他们这些外来者,大家同心戮力,一定可以逃脱。
迟晏生看出他的想法,怜悯道:“傻孩子,你竟然觉得我们互为敌对的这些人会同仇敌忾,这种时候当然是能坑死一个是一个啦。”
“可之前不还是一起结阵来着!”他震惊道。
“此一时彼一时,素龄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走后门进的内门?”
张素龄气愤不已:“你居然怀疑我?!”
“诶呀别哭别气,公子我不是怀疑你,而是你太笨了,难免让人多疑啊。”
“那不就是怀疑!”
“闭嘴你们两个!”寮卫毫不客气地一人一棍子。
迟晏生坐在囚车里,看了眼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守卫,又想起夏春秋里多情的女郎,不免悲从中来。向他好好一个仙门贵公子,本该泡在温柔乡,如今却躺在囚车与一群粗人为伍,唉,时也命也。
小雪提醒道:“公子,您打算就这么上断头台吗?”
“当然不!”迟晏生低声道,“我看他们未必现在就会杀我们,你数数,是不是有好几个没被抓的。或许我们会被当成人质诱饵,等人齐了一块杀。”
前头的飞星笑道:“不用小声,我听得见。你挺有意思,但你猜错咯,现在我是不会杀你们,等到祭神夜那天,才是尔等的末路。当然,你们那些漏网之鱼的同伴,会跟你们一起上路。”
“敢问,我们莫非就是祭品?”
“答对喽!东羲族的献祭仪式,一般是火烧吧。”
张素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