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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和她没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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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白遇安推开家门,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那里站着一个人,正弯着腰跟一口锅对峙。
她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李念故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没洗的葱,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的,但他似乎还没决定好下一步要做什么。
“爸妈呢?”
“有事回香港了。”李念故头也不回,把葱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花溅了一身。
“多久回来?”
“起码两个礼拜。”他把葱往砧板上一拍,拿起菜刀,比划了半天,就是切不下去。
白遇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刀拿下来,“没留钱?”
李念故眨了眨眼,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不多不少,够两个人吃两个礼拜的,甚至还宽裕一点。白遇安点了点,分出一半递给他,另一半折好放进口袋。
“各管各的。”
“你行吗?”李念故把钱随手往口袋里一塞,狐疑地看她。
“比你强。”白遇安拉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至少我不会把葱当主菜炒。”
李念故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嘟囔了句什么,把围裙解开扔下,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
白遇安懒得管他,背着书包上楼了,走到一半,听见他在客厅里喊:“你吃什么?”
“随便。”
“最难伺候的就是随便。”
她没再回话,推开卧室门,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墙上的几张速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日记本,写好、合上,锁进抽屉,动作一气呵成。
晚上七点,赵淮左回到公寓。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里摸出钥匙,开门,换鞋。客厅里没开灯,但他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是栀子花的味道,他妈妈常用的那一款。
他按下开关。
沙发上坐着个人,裹着他的毯子,只露出一头浅棕色的卷发,整个人蜷成一团,看起来很累。茶几上摆着一盒打开了的核桃酥,吃了两块,剩下的整整齐齐放着。
赵淮左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撞上了鞋柜。
沙发上那人动了动,慢吞吞地坐起来,毯子滑下去,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迷糊:“儿子……你怎么才回来啊。”
“妈?”
赵淮左定在原地,看着她。她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他想起她这时候应该和他爸一起在香港的家里吃晚饭,而不是坐在他的沙发上,像个迷路的小孩。
“你怎么进来的?”
“指纹啊。”柒禾理所当然,“上次来的时候你不让我录的?忘了?”
赵淮左沉默了三秒。他想起来了,他刚搬到这里教书时,他妈妈和他一起来的,临走时说“录个指纹,下回方便”,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有点后悔。
“你一个人来的?我爸呢?”
空气安静了。
柒禾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来,她不高兴地把毯子往上拉,遮住了脸,看起来受尽了委屈。
“不说他还好,一说我就来气。”
赵淮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走到茶几前,把那盒核桃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以前这招百试百灵,他妈生气的时候,只要他主动递吃的,她就会一边骂人一边啃,啃着啃着气就消了。
结果今天柒禾看都没看一眼。
“你知道你爸干了什么好事吗?”
“不知道。”
“他去参加那个什么跆拳道交流赛,”柒禾坐直了,“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居然有个口红印,口红印!怎么,比赛不是拳碰拳,改成嘴碰到肉了?”
赵淮左揉了揉太阳穴,坐到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可能是场边有人不小心蹭到的。”
“你站谁那边?”
“你这边。”他立刻表态,语气诚恳,“但你总得给我爸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什么?我等了他三天,他就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回来再说’。”柒禾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聊天记录给他看,“你看到没有,就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不肯多打一个,我嫁给他二十多年,就值这四个字?”
赵淮左看了一眼那条微信,确实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连个表情包都没有。他又看了看他妈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他爸赵奕铭是个嘴笨的人,这一点遗传了他爷爷。但他爸通常会在行动上找补,比如连夜飞过来,买他妈最爱吃的核桃酥,坐在楼下等四个小时。
这次只有四个字,确实不太像他爸的风格。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柒禾整个人向后一靠,“他不来找我,我就不回去了,在你这里住几天,你照顾我。”
赵淮左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又闭上了,然后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可乐、薯片、半包吐司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拿出两罐可乐,走回来,递给她一罐。
“妈,”他坐下来,声音放软,“所以你为了这个飞过来了?”
柒禾接过可乐,低头看着罐子,好一会儿才开口。
“当然不是。”
赵淮左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她把可乐放在膝上,“我在客厅里站了好久,他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在回消息,我跟他说‘你衣服上有个口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哦’,然后继续回消息。”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赵淮左看着她。
柒禾这个人,做了一辈子服装设计师,脑子里永远是奇思妙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她和他爸吵过的架太多了,但每一次气消了就和好。他不怕她哭,不怕她闹,就怕她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一些不吵不闹的话。
他想了想,“那你就在这儿住几天。”
柒禾看他。
“让他着急着急,”赵淮左说,“等他亲自飞过来接你,你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在此之前……别想蹭我的饭,我不会做饭。”
柒禾被他最后一句逗笑了,白了他一眼,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赵淮左看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打开手机开始点外卖。他扒拉着屏幕,听见他妈在身后嘟囔:“你爸要是真不来找我怎么办?”
“他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赵淮左顿了一下,想起他爸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上次为了哄你,把家里的灯全换成暖黄色,说是你不喜欢冷光,你忘了?”
柒禾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没说话,然后又把脸埋进毯子里,“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我是真的生气了。”
赵淮左没再反驳。他知道,他妈的“真的生气”和“假的生气”之间,通常只差一顿好吃的,一个拥抱,或者他爸蹲在门口顶着冷风等一宿。
他继续划着外卖界面,说:“炸鸡还是炒菜?”
“炸鸡。”
“行。”
……
白遇安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水逆。
早上出门踩到水坑,数学课被点名上黑板做题,做是做出来了,但字写得太大,写到一半发现黑板不够用了,后半部分挤在角落写,数学老师看了半天,说“答案是对的,但卷面分要扣”。
然后就是现在。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两类作业本,一类是物理,一类是化学。化学课代表今天早上跑得太匆忙了,作业没收齐,她只能自己去交。
她走进去,顺手把两类作业放在赵淮左的办公桌上,她没注意看,把化学作业放在了物理作业上面。
此刻,赵淮左正在批练习册。
“昨天让你总结的同学不会的题呢?”他问。
白遇安愣了愣,直言:“忘了。”
赵淮左没责备,随意道:“下午拿过来。”
“嗯。”白遇安点头,准备走,又想起一件事,站在桌前准备拿化学本子,但赵淮左已经伸手拿作业批了。
“老师……”她连忙道。
“等会儿。”
她乖乖闭嘴。
他越批越不对劲,眉头皱起来,翻开封面,是白遇安的,他用红笔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在空白处写起来。
白遇安看着他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好在工整,写完以后,他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的思路不对,你看这里,条件没读全就直接代公式了,从头就歪了。”
白遇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每一步都很清晰,像他写板书一样有条理,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懂了。”
赵淮左嗯了一声,然后问:“我昨天让写的是这些题吗?我怎么觉得这么陌生?”
“……”白遇安看见化学方程式旁边,他写的一个物理公式,陷入沉思。
“老师,”她艰难地开口,“您刚才批的那本……是化学作业。”
赵淮左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马上看那本作业,前面写的是化学元素,化学方程式。
完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赵淮左把手收回来,看着白遇安,白遇安看着他,面面相觑。如果有镜子,肯定能看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多丰富,一个尴尬无措,一个强装镇定。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说,你让我等会儿。”
赵淮左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本作业,无奈又痛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它从那一沓作业抽出来,单独放在桌子一角。
“交给我处理。”
白遇安看着他,没有动。
“真的,”赵淮左看她,语气比刚才诚恳多了,“我去跟许老师说,是我拿错了,主动改的,跟你没关系。”
白遇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
走廊里有几个男生追着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差点撞到她,她躲开,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觉得今天这日子过得实在有点荒诞。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离化学课还有十五分钟。
化学老师姓许,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是全校有名的暴脾气,她骂人声音并不大,但用词犀利,会让你事后回想起来还能难受好几天。
上课铃响了。
许老师走进来,把教材放在讲台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全班,最后停在了白遇安脸上,白遇安觉得难堪。
“有些同学,”许老师开口,“如果觉得我的教学水平不够,可以向校长打报告申请换老师,这是你的权利,我尊重。”
没人敢出声。
“但是把作业拿去给你们物理老师改,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配看你的作业,还是觉得化学题物理老师也能教?”
白遇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白遇安。”
她站起来。
“下课来办公室,坐下。”
白遇安坐下去,看不进去课本,想起赵淮左说的那句“交给我处理”,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愤怒,而且比愤怒更复杂,像是被人辜负了,但又没有资格说“辜负”这两个字。
下课之后,她跟在许老师身后,进门的时候,她扫到赵淮左的工位,人不在。许老师坐下来,把她叫到面前。
“到底怎么回事?”
白遇安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不知道赵淮左是怎么跟许老师说的,所以不敢随便开口。
“赵老师说,是他拿错了,主动批的。”许老师说,“但是他的办公桌和我的办公桌隔了三个位子,他的作业和我的作业颜色都不一样,他是怎么拿错的?”
白遇安还没想好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真拿错了。”
赵淮左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
“她抱了两沓作业,是我眼瞎,把作业弄混了,然后没注意就批了。”
许老师转过头看他,眼神锐利,“真的?”
“对。”赵淮左走进来,“是我没看清楚,责任在我,和她没关系。”
白遇安站在原地,听到“和她没关系”的时候,攥紧了衣角。
许老师沉默了几秒,拿起那本作业翻了翻,看到了化学方程式旁边那个物理公式,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行了,既然是误会,那就过去了。”她把作业合上,还给白遇安,“下次交作业注意点,回去吧。”
“知道了,谢谢许老师。”白遇安接过作业,鞠了一躬。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赵淮左正在跟许老师说话:“许老师,这次真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喝奶茶。”
许老师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白遇安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下一节课还有三分钟打铃,她抱着作业本快步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了。
她把作业本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上面的“化学”二字,嘴唇抿着。
赵淮左在撒谎。
是她弄混的,他却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连一句推卸的话都没说。
愤怒没了,剩下的是堵,堵得慌,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讲了半天纪律,白遇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赵淮左正往外走,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本作业,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些疲惫。
“老师。”她喊了一声。
赵淮左停下来,回头看她。
白遇安走上去,站在他面前,想说“谢谢”,又想说“对不起”,但这两句话在她嘴里打了半天的架,最后谁也没赢。
她就那么站着,表情看起来很别扭。
赵淮左看了她两秒,大概猜到了她在别扭什么。
“没事,”他说,“许老师那个人我了解,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不会真记你仇的。”
“那你呢?”白遇安问。
“我什么?”
“她会不会记你的仇?”
赵淮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被这个问题逗到了。
“她记我仇干嘛?我又没在她的教案上写物理公式,”他想了想,“而且我跟她相处久了,她骂我的次数比你见我的次数都多,不差这一回。”
白遇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傻。
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可以让她自己扛的,反正确实是她放错的,他只要说实话就行了,谁都不会怪他,但他偏不,非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下次不会了。”她说。
“什么?”
“下次我自己交,不混在一起。”
赵淮左看着她,点了下头,“行。”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赵淮左往左走,白遇安往右走,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谁也没回头。
白遇安走了几米,手表响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兮惊发来的消息,问今天的化学作业是什么。她打字回复,发完以后,又收到一条。
林兮惊:对了,今天和老赵有进展吗?
白遇安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有。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晚上。
白遇安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
她把今天的化学作业翻开,看到赵淮左写的那行物理公式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叉,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是许老师的笔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了作业本。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只写了一句:今天,有人替我挡了一刀,下次,换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