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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楔子 二十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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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十二年,冬夜,枯尘寺内烛昏蜡香,一位枯身和尚团坐,其身前是一尊上神像。
神像巍峨,金身护体,眉眼却清秀柔和。
和尚闭眼垂头,嘴中不停的只有四个字:“缘起缘灭,缘起缘灭……”
突然房门被慌乱地推开,一声惊雷轰鸣,只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小和尚冲了进来,连滚带爬跪到了老和尚的身旁,道:“师父,不好,不好了,司灵山上降了天罚!”
老和尚身形一颤,良久未能说话,等外头的惊雷又劈了三下,他才颤声道:“天地无情,九神何惧啊!”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小和尚哭着扯了扯老和尚的衣袖,抽泣地说不出一句话。
又一声惊雷落下,如恶鬼的长啸。
小和尚抬起头,看着窗外,他的眼中映照出了那不远处乱石崎岖,红光冲天的司灵山。
司灵山乃上古邪山,传闻山中精魂乃千身恶鬼所化,被囚禁在此,上神大司命为防止精魂化形,常年镇守此山,从未离开一步。
万年来,邪山化成了碧山绿苔,云绕山涧,世间也鲜有人惧怕这座邪山了。
“正如严将军所说,往这司灵山走,确实近了许多,不出意外,明日就可以回城了吧。”一名小兵扛着铁剑,悄声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兴奋。
一旁的小兵却满脸畏缩,道:“你难道没听说过?”
“听说什么?”
“司灵山可不是普通的山,这山里头据说关着上古恶魔呢。”
“瞧你怕的,胆小鬼,我小时候就住在司灵山外的小镇,从没听说过山里有什么恶魔,这山清水秀的,不少大诗人还在这写过诗呢。要不是那场瘟疫……”
一脸畏缩的小兵终于像找到证据了似的,道:“对对,就那场瘟疫,听说这不是普通瘟疫,这是……”
话还没说话,只听见两人身后咳嗽了一声,一个病怏怏的声音飘出了马车厢,道:“莫多话,小心严将军听到了治你们的罪。”
两小兵这才收了声,陪笑道:“是,柳神医,我们多话了,求柳神医别跟严将军说。”
马车摇摇晃晃,已经行了四五天。这是燕国皇后省亲的车队,由禁卫军首领严崧亲自带军护送,又安排了江湖人称医仙落凡的柳广霖同行。
若是普通的省亲到也不会有如此大的阵仗,奈何皇后如今已有七月的身孕,本不宜出行。
皇后执意回乡,说是梦到了自己的爹娘都葬身了火海,若不回,定夜夜难安。
燕国皇帝也只好应允,只说如果两亲都平安无事,则不可久留,六日内便需归城,否则出了任何事,随行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无奈是,皇后思乡情重,还是停了三日,迫不得已,所有人都只好抄了近道。
司灵山旁的小镇几年前发过瘟疫,死了不少人,到了如今也是一座死城,一般人嫌晦气,都不愿意走这边的路。
严崧乃少年将军,沙场里杀敌,血溅五步,英雄气概,自然不在乎什么晦气不晦气。
“我只知道,天子授命,臣必然不负所托。”严崧一挥手,就叫整支军队改了道,日夜兼程,总算是能在六日内回到都城。
柳广霖放下车帘,闭眼休憩,刚有些睡意,却被一阵喧闹吵醒,外头传来惊呼和大号之声。
“皇后呢!皇后去哪了?”严崧的声音格外响亮,犹如震怒的雄狮。
马嘶啼,铁剑琅琅。
“皇后她,她跑进司灵山了!”侍女止不住地哭:“我们都拦不住。”
严崧从未训过女子,语气有些摇晃,但是威严不改:“皇后她凤体不便,怎么自己跑进司灵山?你们这么多人还拦不住她一个人?”
侍女跪在地上,哭啼不止:“奴婢不敢撒谎,方才皇后突然跳车,我们想去拦,皇后还把我们几个都抓伤了,将军你看。”
说罢几个侍女纷纷撩起自己地衣袖,只见上面都是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力道之狠根本不像是柔弱体虚的皇后能做到的。
“你们说这是皇后抓的?你们说这是老虎抓的我才能信。”
严崧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陆续有小兵前来报告,都是说的:未见皇后行踪。
皇后失踪一刻未过,夜色竟然大变,星辰消失殆尽,黑得如同穿梭在黑雾之中,即便是点了油火,也照不明半丈之外的东西。
“把所有灯火都给我照起来!所有人都给我上山找皇后!”
严崧一句话未落,只看见漆黑的夜空猛得落下一道诡谲的白光,一瞬间照亮了整座司灵山,枝木枯花都再这一瞬间变得可怖无比。
光还未暗去,一声如同天虎咆哮的声音,炸裂在了整座司灵山的上空。
人群中传来惊恐的惨叫,和瑟瑟的哭声。
严崧紧握着将军铁剑,抬起头,他的脸一瞬间被照亮,随后又消失在了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所有人听令!禁卫军随我上山找皇后,其他人在原地待命!不许惊慌,谁再让我听到哭声,我一剑杀了他。”严崧说罢,带上火灯,疾跑进了司灵山。
留下的人都发着抖,聚在了一起,一半是惧这诡异的天象,但更多的却是惧这皇后若出了什么意外,这一队随行的人恐怕都活不成。
一道白光落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恸地的惊雷,司灵山上笼起了盈盈的火光,犹如邪火烧天。
天云惧变,暴雨骤下,却浇不灭这山上的邪火。
柳广霖起身揭开了车帘,走到了外面,他抬头看这满山火光的司灵山,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侍女忙道:“柳先生,您身体不好,万万不能淋雨啊。”
柳广霖摆了摆手,道:“无碍,死不了。但若是我们一直在原地等候,冬日严寒,恐怕都撑不到严将军回来,前方有一座废庙,我们先去那儿取暖避雨。”
“好,有柳先生的话,严将军定然不会怪罪我们不听指令。”众人纷纷同意。
废庙虽然脏乱,但好歹庙顶无恙,总算是能挡了这寒雨冷风。
一行人都是文官侍女,如今一个个都脸色惨白,围坐在了一起。
无人说话,只剩火烧枯枝发出的霹雳声,和雨打破窗的哐当声。不知何时,连那惊雷都已经停了。
柳广霖拿着木枝挑动着取暖的火堆,喃喃道:“八十一声……”
一旁的侍女把一件厚衣盖在了柳广霖的身上,道:“先生在说什么?”
柳广霖苍白的脸上微微笑了笑,道:“无事。”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突然起身,一甩宽袍衣袖,正声道:“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难道我们真的只能寄托在严崧那个野蛮头子身上?万一他没能找回皇后,那怎么办?”
柳广霖起身作了一揖,道:“徐大人,那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出去找,难道就能找到皇后?”
徐大人无言,但脸上已经都是愁容,省亲回途,皇后失踪,另加上还未出世的皇子,恐怕这里的所有人断了头,也难消龙颜大怒。
又等了近三个时辰,庙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严崧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还在淌血的女人。
“皇后……严将军找回皇后了!”
柳广霖轻呼了一口气,起身迎了上去,严崧脸上却皱紧了眉心,他给柳广霖使了个眼色,就径直走进了一旁的偏房。
柳广霖也立马会了意,拦住了纷纷上前的众人,道:“皇后受伤了,我会给她医治,在此之前请大家都在这里等候。”
说罢也走进了偏殿,只留下数十人在大神殿等待消息。
地上淌满血水和雨水,四散而去,看着触目惊心。
“皇后流了这么多血,不会有事吧?”
“有柳先生在,不会有事的。”
也有人跌坐在地,道:“你们都没瞧见,我可看清楚了,皇后的肚子……裂了个大口子!龙胎空了,没了!我们都得死,我们都得死……”
神殿顿时鸦雀无声。
良久才有个小侍女捂着脸哽咽说:“我不想死,我不回宫了,我不回宫了……”说完还想往外头跑去,被人一把抓了回来。
抓人的正是徐大人,他眯起眼,叹了口气道:“你们以为不回去就没事了吗?若你们不回去,你们的家人也会死。”
说罢殿中又是一片哭爹喊娘。
正此时,偏殿的门开了,严崧一人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厉声道:“别吵了,有想出去逃命的尽管去,但是我丑话说在前,三十人的禁卫军,到现在一人未归,这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知晓,你们觉得你们现在跑出去能活命吗?”
外头的暴雨依旧未停,凌冬的夜晚寒入心骨,此时出去,恐怕谁都熬不住一夜。
一个不懂事的侍女低念道:“我没有家人了,我不想被处死……皇后您原谅我……”一边悄悄往门外跑去。
徐槐非看到了,拿起一旁的铁剑,就朝那侍女刺了过去。
剑刃直指咽喉,却在刺入前的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了开去。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冷风带着雨灌入,瞬间浇灭了照明的火堆。
只见一个人影挺立在影影绰绰的红光之中。
“缘起缘灭,皆随心起。”这人声音明亮,说罢,就走进了神殿,这才能看清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这婴孩赤裸全身,满脸的鲜血,甚至都流入了他的眼睛,但是婴孩却不哭不闹,反倒露着开心的笑容。
大燕十二年冬,皇后省亲归途,遭遇山匪,禁卫军三十人尽数惨死,皇后伤重,虽性命无忧,但也长眠不醒。首领严崧以死相搏,终护皇子平安,赐府邸,位居镇国大将军。
二十三年后,春来。大燕平定了西北十二镇,镇国大将军功不可没。
镇国大将军归朝不过一日,就又提出了远征。
“陛下,臣认为,西北已平,我军气焰高涨,应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南下远征,大燕统一九州,则不远矣。”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片刻,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道:“野蛮头子就是野蛮头子,平定西北乃我大燕创国之使命,但是南下?这二十年,南国二十三城与大燕一直交好,你说打就打,也不怕世人耻笑。”
严崧目不斜视都知道说话之人就是左相徐槐非,这人自从司灵山一事之后,处处和自己作对,只因为徐槐非偏不认那婴孩就是皇后腹中之子。
都说徐槐非是个认死理的人,对大燕更是忠心耿耿,所以即便是自己被赐死,也不愿带一个身份存疑的皇子回宫。
那晚严崧用剑指着徐槐非大骂:“臭写字的,你不认皇子,是想我们所有人都跟着陪葬吗!”
徐槐非倒退三步,跌在地上,脸上有惊恐也有愤恨,但依旧言:“我若随意认其为皇子,如若以后他行为不规,才是对我大燕国的不负责任。况且,严崧,你要知道,我可是皇后的哥哥啊,你让我怎么认他是我的侄儿。”这位当时位居三品的尚书大人竟然当众红了眼眶。
柳广霖的一声“徐大人”从偏殿传来,只见他满手污血,脱下了御寒长袍,走到了徐槐非面前,跪了下来。
“徐大人,我以江南柳家的名誉起誓,若这个婴孩以后做出任何有违大燕规法之事,我们江南柳家定亲手取他性命,我柳广霖也定以死谢罪。如今柳某已保皇后性命无忧,请徐大人也可怜这里数十人的性命,认这个孩子为皇子。”
想来那晚,依旧历历在目。
严崧深吸一口气,跪拜道:“陛下可知,臣此次征伐途中,听说了什么?”
大燕皇高坐威言:“镇国公请说。”
严崧又一拜,道:“如今江湖中有一个甚嚣尘上的传言,说的是:千鬼灭,九神歌,一歌唱罢九神至,扬兵天下万民昌。这九神歌便是九件神器,据说可以召唤九位上神,为己所驱使,统一天下,万民昌荣。”
“一派胡言!”徐槐非一甩衣袖,挺了挺胸膛,道:“神鬼之说不可信,即便有,也不可将其作为治国之策。”
严崧闻罢,起身对着徐槐非怒言:“但左相可知,如今外朝人又在做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在寻找九神歌,最近司灵山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做断锁楼的组织,据臣所查,这个断锁楼中多数人都是南国人,司灵山自从二十五年前的瘟疫,就变成了死山,如今怎么突然有人对司灵山感兴趣了呢?”
徐槐非立身细想片刻,道:“镇国公的意思是,南国在寻九神歌,想一统天下?”
“正是。”
徐槐非又发出一声嗤笑,道:“无凭无据,就兵动天下,还真不愧是野蛮头子。”
若不是此时大燕皇帝正威坐龙位,严崧恐怕又想要对徐槐非拔剑了。
燕皇肃颜不言,等严崧和徐槐非吵够了,才慢悠悠道:“今日太子去哪了,动兵南下之事,也叫他评判评判。”
一旁的太监立马白了脸,跪身道:“太子……太子今日,又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