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苔殿》龙泽川

18、观星 他们靠得很

　　这是第一次登堂入室，上一次江枫只是在楼下看了看。

　　纪燃的租住的地方老旧，好在拾掇得算干净。楼道间湿闷的气息弥漫在走廊上，头顶的灯泡简陋到可以看到灯丝。整个小区没几户人家，这个点儿老人们都在打牌，他们回家也不怎么开灯，特别阴暗。

　　纪燃不知道他心里现在是什么想法，在玄关处找到一双拖鞋放到江枫面前，“请进，家里没什么客人，这是新的。请不要介意。”

　　这里什么东西都是旧的，架子上的新买的玩具也就格外显眼。

　　纪燃不可能现在把玩具收起来，只好耸肩故作轻松，“这里太简陋了，好在还有一台望远镜，我先给你冲茶。”说着拆了自己专门用来待客的茶叶，他是个爱好的人，明明住的地方这么糟糕，却还是周到的端出热茶来，像模像样。

　　略坐片刻，纪燃就拿到了望远镜。

　　“这台望远镜，花了我不少的钱，星特朗，名字好听吧，好在效果也对得起名字。”纪燃背着行囊，到一边儿空地上搭支架，他的动作驾轻就熟，说明是真心喜爱观星，最后把天文望远镜筒轻轻搭好。

　　“放到现在我是不肯买的，这是毕业的时候还没想好做的蠢事。”说着他把眼睛凑到镜片边，调整角度，找到星星的方位并不容易。

　　“江枫。”纪燃轻声叫他，“来看星星。”纪燃把室内的灯光关掉，顿时陷入了晦暗中。

　　江枫来到他身边，只见一根绿色的线，笔直的插入神秘的天幕，纪燃用激光笔指示着星星的方位。

　　已经接近傍晚，暮色四合。

　　江枫转动镜筒，看到一颗闪亮的星星，从极度遥远的地方透过来，显得银白纯净。等适应了黑暗，略微观察仔细一些，就会发现它周围带着一个环。

　　“这是土星，漂亮吧，像带着一枚戒指。其实能看到的行星并不小，只是离我们太远了，所以如此的小。”

　　纪燃转动激光笔，换了个方向，“那个是火星，晚上超级闪亮，在月亮附近。”

　　江枫在冰冷的镜片中，看到了一颗火红色的星球，它的颜色如同炽热燃烧的火焰。

　　“带条纹的，是木星。”纪燃看着天空感慨，“观测星星，需要无风无云，无光，所以在沙漠里的观星点很不错。”

　　他们靠得很近，这一次，江枫不再有孤独感，纪燃正循着一条路，为他指引方向。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他指明了方向。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时间的洪流缓缓而过，他们在看亿万光年外的星星。

　　“跟我讲讲，在沙漠里观星，是怎样的呢？”

　　回望那段时光，是纪燃最快乐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想不起那座在研究所的模样，但是仍然记得漫天黄沙中，采购的年轻人带着物资和酒回来，大家放下手中繁重的工作，围坐在一起喝酒谈天。彼时江心燕身体尚且健康，还在干工作，虽然她心疼儿子阻在沙漠里受苦，可是看他乐得自在，于是也不管他。

　　明明是冷到极致的夜晚，却因为酒和火焰有了温度。

　　已经临近退休的老师说，“我把你带好，就不该再赖在这里。”

　　年轻人则互相交谈着，他们都很兴奋，也很快活，没人愿意到沙漠里吃苦，他们为了理想到这里来，他们就是天然的知己。这里更接近宇宙，却更远离人间。枯竭的水源，漫天的风沙，只有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会来这里，他们清贫，只剩下没什么用的理想，想叫宇宙对他们刮目相看。

　　“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漫天繁星，沙漠里风景独特，和这里很不一样……偶尔会有一两株花，就像行星一样距离遥远，每发现一株，都会是重大发现，欣喜若狂。这里是宇宙起源，这里什么都有，流浪的行星，爆炸的超新星，每个人都在这里寻找自己的答案，渴望探寻星辰的极限，在这里见证一场宏大的死亡，在宇宙中不足为奇。”

　　队伍里有疯子，疯子对自己是萨满坚信不疑，萨满也该懂星星。队伍里也有诗人，诗人觉得星系就是宇宙的大脑，到处都是流浪的星星让他心痛。

　　还有纪燃这样的普通人，他和他的老师，经常在夜晚到观星台去。

　　老师调整着望远镜，悠悠的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熬夜，现在年纪大了，不叫熬夜了，本来就觉少。以前还能跟着出去采买，喝酒的事儿也有我一份呢，现在体力跟不上了，眼睛也花了，只能看着你们了，趁着还能干我就多看几年。”

　　他们手里这台望远镜倍数高，能看到星云。

　　结果还没等到老师退休，纪燃就离开沙漠了。

　　望远镜这设备又大型又重，搬运困难，背起背包时，不自觉的攥紧了背带，加上今天消耗大，连纪燃也觉得吃力。

　　“给我吧，我来。”江枫伸手，拎起在纪燃身上的背包。

　　身上的重量陡然轻了，减轻了负担，心也跟着轻快，回家后江枫知道他宝贝这东西，动作轻柔的放下。

　　至此纪燃简直无话可说了，熨贴到人的心坎里去。已经接近傍晚，纪燃便邀请江枫留下来吃饭，“天色太晚了，吃了饭再走吧。”

　　话都没说完，江枫就已经在点头。

　　纪燃：……

　　放下望远镜后，江枫看到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都是自己的设计品，成色九成新，估计是刚到不久。

　　“玩具看起来好新，最近才成为我的粉丝吗？”

　　纪燃有点脸红，有种小时候被抓到玩蝉的错觉，含糊地说，“有段时间了吧。”

　　江枫笑了笑，“看来我要努力工作，你都不认识我。”

　　架子的最高处，就是那张超级少女心的票，依旧闪闪发光，因为纪燃还专门给它做了个透明保护套。

　　“可是这张看起来也很新，这不是才买的，你保存的好好。”

　　纪燃的脸已经红到底了，江枫笑盈盈的看着他，把他的表情收入心底。

　　“我去做饭了。”不敢再留在这种黏黏糊糊的气氛中多待，纪燃仓皇逃走，去了厨房。

　　招待客人的菜，纪燃不敢做的简陋，从冰箱里找了找，发觉很遗憾只有番茄和鸡蛋，剩下一堆水果和早上吃的干面包。

　　江枫毫无预兆的出声，“给我煮碗面吧。”

　　“那我也跟着吃面。”

　　锅子烧油，下入番入番茄，翻炒出沙，由番茄的汁水做成浓厚的汤底。

　　再倒入蛋液，炒成金黄色，顿时厨房里飘满香味。

　　起锅时纪燃按照自己的习惯略加一勺香油，在热气的蒸腾下，令人食指大动。

　　一碗飘着葱绿的清汤面端了上来，纪燃还有些不好意思，“让客人吃面真的有点简陋了。”

　　甫一端上来，一双筷子就迫不及待的挑起面条。

　　下午他们坐地铁从公司回家，又背着望远镜折腾观星。纪燃也累了，两个人专心致志的吃饭，吃得风卷残云。

　　“我还想再吃一点。”吃完一碗过后，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纪燃。

　　纪燃恍惚间看到了鸟儿冲他欢快的拍翅膀。

　　两个人年轻人确实饿了，厨房里的东西被一扫而光。江枫吃得干干净净，碗的连葱花都没有。

　　纪燃瞥一眼江枫的碗，有点担心的问，“吃饱了吗？”

　　饭饱酒足，拉近了距离，自然而然的聊起天来。

　　“你是才回s市吗？国外也有工作会很忙吧。”纪燃主动提问。

　　“是啊 ，不过我推掉了一些。”江枫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做，所以我就回s市了。”

　　“什么重要的事？”

　　江枫笑起来，“暂时保密可以吗？以后你会知道的。”

　　纪燃也笑，“好吧。那你住在哪里呢？”

　　“我在桐林路住，附近有一所重点高中，名气很大，明天下班回去的时候，正好放学，走在人群中，就感觉自己还是学生。”

　　“下班会很拥挤吧，放学的时候，就是下班的时候，我的高中就在这个重点高中读的。”纪燃回忆起之前的事。

　　“是吗？”江枫眼睛弯了弯，“那你高中读的怎么样？”

　　“说是重点高中，其实挺普通的，高考把人的时间压缩得太紧，我不太记得清楚了，那一带我也不是很熟。”纪燃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大概那个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儿，我记忆很乱。”

　　“哦，那附近的餐馆可好吃了，学生最会吃东西，下班过后我就经常在那里吃，有空带你去尝尝。”

　　天色逐渐黯淡，江枫需要乘地铁回去，纪燃不敢久留，说的差不多了便把江枫送出小区。

　　月明星稀，倒是无风无云，倒是个看星星的好天气。

　　只是夜逐渐深了，灯光如昼，已经不再具备观星条件。

　　“天气太冷了，回去吧。”江枫冲他一挥手，背后是繁华的街道。

　　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跟人迹罕至的观星点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江枫属于更适合这里。

　　纪燃也冲他挥手，“再见。”

　　江枫笑起来，大步流星地汇入人流中，很快就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