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夜余温》阿nyaa

55、第 55 章 住院部

　　短短的几天时间，余温去了很多他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比如现在的计划生育科。

　　“我们需要先做一个简单的产检，评估一下您的身体状况，13周内还可以吃药流掉。住院前后需要2到3天。因为你的孕周已经比较大了，所以就安排今天直接住院。你是花城本地户籍，十八岁，今年初已经交过学生医保，在有效期内。住院的话先自付三百，其余超过三百的部分走医保报销就可以了。全程应该花不了多少钱。确认没问题的话，就给你们开住院单。”

　　余温：“没问题。”

　　“好，那就拿这个单子去住院部吧，后续听医生和护士的安排。”

　　两人离开计划生育科的大楼，穿过医院的花园，走向住院部。

　　这是花城最大的妇产医院，全花城的女人好像都跑到这里来生孩子了，花园里面到处都是散步的孕妇。她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抱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在丈夫的陪伴下，有说有笑地散着步。

　　妈妈的心情越好，胎儿发育得越好，这些准妈妈一定都在悉心孕育着健康的宝宝吧。

　　于晓婷看得有些羡慕，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余温也依着她，她想前进就前进，她想停留就停留，她想不舍，那就不舍。

　　如果沈临风还在的话，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像这些情侣一样牵着手，抱着小肚子，在花园里面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吧。

　　走进住院部，一到七楼，全部都是生产或待产的孕妇。八楼，才是开展流产手术的病房。那些主动放弃孩子的，或者不得不放弃孩子的，亦或者孩子在肚子里就已经胎停、没有生命的，她们汇聚在这一层的病房里，脸上并没有多少笑容。有些人是有丈夫陪着的，有些人独自一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一样的故事。

　　都说幸福的人生千篇一律，而悲惨的人生，每个都不同。

　　于晓婷被安排进八人间。前后左右都是等待手术的妈妈。

　　护士推着一个小车进来。

　　“于晓婷，5床，现在抽血。”

　　“5、6、7、8床一起听一下，你们都是明天安排手术。今天抽完血，一个小时后到护士台领个单子，然后去做一下B超，你们四个一组，可以一起过去。”

　　护士手法熟练，在说话的空档已经抽好了一管血。于晓婷本来就没什么精神，抽了血以后，脸上的菜色愈发明显。

　　余温给她背后放了枕头和被子，让她靠着休息会儿。

　　“唉，妹妹，你们应该年纪还小吧？”

　　7床在问8床。

　　“姐，我也不小了，都毕业三年了。”

　　“你也是胎停吗？今天上午四个都是胎停。”

　　“是的，HCG数据突然就不长了。之前大学的时候怀过两个，那个时候我老公觉得年轻不想要，现在想要了，没想到，却留不住了。”

　　她老公在病床边满脸愧疚：“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这次做完手术啊，我们回家好好备孕，科学备孕。下次一定不让我老婆受苦了。”

　　“你这个老公倒是真的要好好反省一下。不过，当初怀第一胎的时候，要是不打掉就好了。唉，你知道现在要怀上个孩子，有多难吗？我第一胎剖腹产，这一次二胎，是瘢痕妊娠。”

　　“姐，什么叫瘢痕妊娠啊？”

　　“第一胎剖腹产缝合的时候，子宫上不是留下一道疤痕吗？这次小宝就偏偏长在了那个疤痕上。孩子越长越大，疤痕也被扯开，医生说再长长，子宫就要破裂了。所以我这次不得不把孩子做掉。唉，光流产还好说，但我这个子宫，以后就没法再怀孩子了。”

　　“姐，我看你那么乐观，一直笑嘻嘻的，没想到啊，你这个手术风险很大的吧。”

　　“是啊，三个医院的专家来一起会诊，给我定手术方案呢。”

　　“姐姐，我本来留不住孩子，还是挺心痛的呢，看到你的心态，我真的向您学习。”

　　“是啊，妹妹，你以后还能生呢，怕什么？把身体养好了，以后生个健健康康的宝贝。小宝宝既然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那咱们就开开心心送他走，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妈妈哭哭啼啼地送他走吧。”

　　“有道理。”

　　6床的妹妹抽完血，也加入了话题：“听你们这样说，我都有点纠结了呢。”

　　“妹妹，你是怎么不要孩子了？”

　　“我这次怀了双胞胎。医生说两个孩子发育差异特别大，所以就想把那个发育不太好的孩子减掉，给另一个宝宝留出更好的发育空间。再说了，我家是二胎，有两个孩子，我和我老公都觉得够了。”

　　“这样也好，妹妹，女人的子宫就那么大，双胞胎、三胞胎必定抢占资源。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那就别后悔。快快乐乐的迎接新生命，不是更好吗？唉，五床的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什么情况啊？”

　　“唉呦，妹妹，刚才离得远，没仔细看你，你看上去好小啊。你老公，哇塞，帅哥，你们还在上学吧？”

　　看出来于晓婷没什么精神聊天，余温走上前：“姐，我们都已经成年了，她身体不太好，正在养元气，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没力气聊天。”

　　余温说话的时候，整个病房的女人突然都坐了起来。

　　“呀，小哥哥，你长这么帅，以后孩子肯定漂亮极了。”

　　余温低头，退回床边，给于晓婷倒水，整理床铺。

　　几个女生见他俩不搭话，便继续聊自己的话题。大家显然都对孩子的降生充满了期待，也都显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课题，每个人有每个人面临的困境，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考量。于晓婷虽然没参与，但她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她是这个病房里唯一一个怀着健康的宝宝，但却主动放弃的人。

　　一个小时以后，几个女生排队去做B超。于晓婷怀孕以后就没有检查过身体，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产检。怀孕时间不长，她从来没感受到过胎动，因为没有孕反，整个人就没有怀孕的感觉。做B超的时候，她本来背对着影像机，但突然鬼使神差的，她就想看一眼影像里的宝宝长什么样。

　　角度很糟糕，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动作被医生捕捉到了：“怎么？想看看宝宝？”

　　于晓婷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

　　医生把B超机的影像页面调整角度，让于晓婷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你看，这是宝宝的头，还有小手小脚，NT只有1.2，发育得很好。”

　　宝宝有着大大的头和小小的身子，虽然看起来很古怪，但已经初具人形。他甚至还在动，就这么几秒钟的空档，他翻了个身子。

　　医生笑嘻嘻的：“哎呦，还蛮活泼的嘛。接下来听一下心跳。”

　　医生换了一个手柄，把手柄轻轻地放在于晓婷的下腹部。

　　一瞬间，耳边传来了轰隆隆隆的声音，就像有火车开过。于晓婷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小孩子的心跳这么快吗？”

　　“一百五十次每分钟，非常健康，小孩心跳是比大人的要快一点，这也意味着小孩蓬勃的生命力。”

　　医生收起了工具，打印B超报告。于晓婷盯着B超仪上那已经暂停的图像，移不开眼睛。

　　回到病房，于晓婷心事重重。此时已夜深，护士进来交代明天的注意事项。

　　“今天晚上先给你们发第一次的药，十点准时吃，明天早上八点整，我们来发第二颗药。第二颗药吃完大概四十分钟左右，会有想大便的感觉，其实不是真的想大便，但可以去病房里面的洗手间，用我们今天发的这个盆走一套流程，然后把接到的东西交到护士台就好了。”

　　“每个人的发动时间可能不太一样，到时候有什么问题随时按护士铃。”

　　护士把药放在于晓婷的床头，再叮嘱一遍：“十点准时吃啊。”

　　于晓婷愁眉不展，她用隔帘把自己的床全部围起来。

　　“晓婷，要不咱们出去透透气？”

　　于晓婷点点头，跟着余温出来。在护士台登记，护士千叮咛万嘱咐。

　　“不要逛太久，理论上讲，我们这层的住院病人是不允许出去的，你们十点前一定要回来。”

　　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好像走出了什么沉重的结界。外面的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街上的车水马龙，外卖小哥骑着车飞快地驶过，还有那黄昏街灯下，牵着手的男男女女。他们好像都在正常地前进，而于晓婷的生活被按下了暂停键。

　　“晓婷，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可以去吃点宵夜。”

　　“输了很多葡萄糖，这会儿一点也不饿。余温，你饿不饿？”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病房发的病号饭都被我吃了，我不饿的。你现在好点了吗？”

　　“余温，刚才做B超，我看到宝宝了。”

　　余温懂于晓婷在说什么。其实做完B超回来，他也听见病房里面的人讨论了一波，大家都很羡慕那个减胎的，说两个宝宝在子宫里面好像玩得很开心。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他在我的肚子里面翻跟头，他的小手小脚也都长出来了，很可爱。而且，我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那个声音，很有生命力，好像可以让人一瞬间忘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于晓婷的脸上布满了眼泪，她的眼睛里却在放光。

　　“晓婷，你想留下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