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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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臣，献臣，唉，你不要忙活了，我我还能撑几日呢？唉！”景氏抬起手，无力地将吴廷举招到床边。
吴廷举装作听不见，仍坐在门前的小圆凳，拿起还算崭新的蒲扇，轻轻拨开冲向屋内的浓烟，又低下头看一看柴火烧得怎样了。
“献臣，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我闻不得这臭到整条街都是的药味儿，也喝不下令人作呕的药汁。都倒了，都倒了，唉，唉。”景氏喘了口气，虚着声音喊道：“你叫我怎么办呢，煎好药你就过来吧，为娘有话对你说。”
“晓得了，您别动，就好好躺着，我这就来。”吴廷举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火苗，揭开煲盖，拿根筷子划拉被熬黑的药草，见药汁颜色够深了，便提起瓦耳，用粗布拖住煲嘴儿，在海碗上铺一张纱布，将药汁缓缓倒出，又拿出另一只碗，反复过滤。他拿粗布围住碗沿，拱起身慢慢而小心地捧着药，小步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踱向门后的灶台。
所有细节都打点完毕后，吴廷举才解下围裙，从木桶舀了一勺水清洗手上的药渍，转身走到景氏床前，为她拨开盖在上身的薄被。
景氏赌气不看他，嘴上却骂道：“真要好好躺着，我就睡在棺材里了。”
吴廷举强压下一口气，强笑道：“阿娘说哪里话，不是有孩儿么，一切我承担，阿娘只管养好身子便是。”
景氏转过头，眼眶里满是泪水，呜咽着说道：“儿啊，你就不要再操心为娘了，你还比我清楚我自己吗？”见儿子想说些什么，忙抓住他的手，继续说：“你一天能打多少柴呢？就算那个品哥关照你，托了关系才让你进了堂生茶铺做伙计，我问问你，一个月能有多少赚的呢？”
见景氏又激动了，吴廷举紧张地打断她的话，说道：“阿娘不要急，喝了药再说，孩儿都听您的。”
话语刚落下，他就跑向灶台，轻手捧起海碗，吹开药沫到边缘，将碗递到景氏跟前，急切的盼望她喝下去，最好连碗底那一点点的药渣子都喝光了。
景氏接过碗，不说话，也没有要喝的迹象，只是静静地望着吴廷举，眼中带着留恋，又带着决绝。
良久，吴廷举忍不住出声了，问道：“阿娘，不要这样看，孩儿，孩儿心慌。”
景氏扯开嘴角，艰难地笑了，接下来吐出的一句话却让吴廷举震惊不已，笑说：“献臣你，不是我的亲儿。”
吴廷举愣了神，随即又讷讷地问道：“阿娘莫说这样的狠心话，生了一场病，连孩儿都不认了么？”
景氏不顾及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把陈年往事一一道了出来。
天顺四年，在苍梧县城，一个男婴呱呱坠地，这便是如今的吴廷举。奈何大伯膝下无子，大伯夫妇苦苦哀求，吴廷举爹娘思量再三，硬是含泪送走了才刚断奶的儿子，并举家迁到郁林，永不相见。大伯收他为螟蛉，伯娘景氏便成了他的嗣母。
一颗泪珠滴下药里，景氏也不在意，依旧盯着吴廷举的眼睛，说道：“我不忍心你被瞒一辈子，现在说出来，落得一个安心”
面对景氏的目光，吴廷举也不避让，说：“随便阿娘怎样说，我只晓生母不及养母大，我只有您一个亲娘！若是护儿心切，哪里会有将亲儿拱手相让的道理，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算……”
“混账！”景氏气极，碗中的药汁悉数泼到吴廷举脸上，叫道：“不许擦！我日日洗衣浆衫供你读书，就是叫你忘根的？他们不算，你又算哪个东西？”
吴廷举尝到了药汁拌和泪水的苦涩味，颤抖着反握住景氏骨瘦如柴的手，哭道：“我不忍阿娘愧疚，只想让您安心而已。你们的苦心和无奈，我都能体谅。”他不恨，不怨。
景氏扶上他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笑道：“好啊，这就好。献臣，我来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为什么非要逼你读书？”
“当然记得，光耀门楣，重振家门。”
“我在来问你，现在你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吴廷举满怀豪情地答道：“为天下苍生！”
景氏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傻儿子，你若为民必要做官，可是宦海沉浮，前途未知，为娘怎好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哦！”
“阿爷也是为阉人所害，孩儿锄奸义不容辞！我一定要报仇，一雪前耻！”
“报仇，他们都不在了，找哪个报仇？”
“这……”吴廷举蹙眉，毕竟是年少无畏，血气方刚，倒真没有考虑那么多。
“听娘一句话，真要涉足官场，前尘旧事不要翻，放眼当下。我不在了，也管不了你那么多了，便由你去斗吧！”
“阿娘，您，又来了。唉，孩儿谨遵教诲。”
“呵呵，是谨遵遗愿哦！”
景氏让吴廷举从蒙尘许久的木柜中拿出一只小布包，一瓣一瓣地揭开，说道：“你来看看。”
这是一张福纸，上面写着“东成西就”。
二十年前，吴挺举的亲娘常陪着景氏拜龙母，景氏一直很信，只要多拜拜，家里一定能添丁。这张福纸是他们最后一次一同去拜求得的，两个月后，景氏腆着脸求小婶子要来吴廷举，而它也被藏了起来，从此不见天光。
“喏，给你，它经过了你亲娘的手，摸一摸罢。往后，你要天天带它在身上，龙母一定会保佑你的。转眼我已经有十八年没踏进龙母庙了，我死了，你也去求一张纸，我从来也没有质疑过龙母娘娘，你也要对她诚信，啊？”
吴廷举低头眨眨眼，吸一吸鼻子又抬头说道：“瞧您，把我衣裳都弄脏了，阿娘既然不肯吃药，这会子又不到睡觉时候，就帮洗洗吧。”
为了不发出刺耳的声音，吴廷举小心翼翼地挪动方桌到床前，又走向水桶，舀了两勺水进木盆，拿丝瓜络洗刷干净，解下上衣放入盆中，重新注入清水。
木盆放到桌上，吴廷举说：“我就坐在门外看书，洗好了叫我晾出去。”
景氏笑了，脸上两个酒窝盛满了慈爱，昏暗的屋子仿佛都比屋外亮堂。
吴廷举坐在小圆凳上，也不顾拿反了书，直勾勾地顶着被浇灭的火堆，直到两眼酸涩，才默默地擦干眼泪。
将死之前，不论是谁都屏压着死别离的酸楚，却又不敢肆意宣泄。吴廷举想让景氏这两天过得舒心，就同平常一样，宁愿他自己承受着明知有药可医却无能为力的伤感，景氏到死，她的心都是只为了一个人牵挂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