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坠落》原谅自由

6、不疼 洛樱桃

　　洛樱桃不知道他是何时退开的，只记得师净涵离开后，她仍旧微张着嘴。
　　深夜的风有种微凉的战栗感，那凉润灌进嘴里，无端卷起薄荷撩舌的冰镇之感。
　　她这才回味起来，这人似乎吃了薄荷味的口香糖。
　　她一向在人前自诩风流无限，没想到面对这样的情景，竟然生出几分羞赧。
　　当真是名不副实。

　　林泽一把揪住师净涵的肩膀，眼睛猩红，身子在抖。
　　“生气了？”
　　林泽牙缝中挤出狠戾的声音：“你找死！”
　　师净涵顾左右而言他，凑近在林泽耳边：“忘了问你，你和她是不是还没接吻过？”
　　林泽：“你......”
　　师净涵摊开手：“抱歉，她的初吻我要了！”
　　“你故意激我是不是？”
　　林泽逐渐放松，讪笑道：“你以为她是什么好货色吗？别的不说，在女人街一带，论最会玩的女人，洛樱桃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以为你占到什么便宜了？”
　　“是吗？”师净涵的尾音悠然上扬，与此同时看向洛樱桃。
　　她先是被这魅惑的声音吸引，看向师净涵，没想到正好和他无端而起的多情婉转的眼神接上，只好撇开。
　　“你觉得像是老手？”
　　林泽呆了。
　　师净涵接着道：“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流连暮色？所以呢，我识人无数，自然不会看走眼。洛樱桃，她绝对够劲儿！你追她这么久，竹篮打水，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林泽胸腔鼓噪，他本想在此人面前维持最后的脸面。
　　可师净涵是懂得激怒人的，仅仅三两句话，已经惹得林泽怒吼出声。

　　“你们干什么！”
　　刺耳的哨子声从暗处传来，不稍片刻，已经有穿着荧光服的民警赶来。
　　师净涵挺了挺身，挑事地说：“这次，我绝对不还手！”
　　林泽受不住激，刚要挥拳头，身旁的同伴及时拉住。
　　“泽哥，别闹事！”
　　“你想干嘛？”
　　同伴和警察的声音相继开口。
　　林泽被拉到一旁，像一只被惹恼了的龇牙咧嘴的猎狗。
　　警察左右看看，最后落到林泽身上：“怎么着，喝了几口酒，就开始无法无天了？”
　　同伴帮腔，嬉皮笑脸撇清嫌疑道：“警察叔叔，这实在不怪我们啊，都是他们......”
　　“严肃点，”民警拿眼轻轻一扫，下结论道，“你们五个人高马大的，对面就两个人，你也好意思说？”
　　“我......”
　　“警察同志，这完全是个误会......”
　　洛樱桃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谎称几人都是熟识的，不过是闹着玩，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林泽一行听到洛樱桃的说辞，也只好顺从的点头，顷刻一片和谐。

　　师净涵所有的怨怼到了此刻，已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腔的无力感。
　　他不是有意要和林泽作对，纯粹是心中的不甘无从发泄，偏生林泽撞在了枪口上。
　　师净涵前脚离开人群，洛樱桃后脚便跟了上去。
　　“喂，你等等！”
　　师净涵并不理她。
　　一路小跑，行至身旁，洛樱桃这才放慢脚步。
　　“刚才谢谢你救我！”
　　他不说话，脚步却越来越快。
　　洛樱桃努力想跟上他的步伐，却渐渐被他甩至身后。
　　她干脆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叫道：“喂，你什么意思？”
　　师净涵停下来。
　　洛樱桃追上去，走到他的对面，听见他正好开口：“没什么意思，我是救你！”
　　他刚要转身，洛樱桃扶着额头，讪笑。
　　“少拿我当挡箭牌，你当我傻？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方才明明就是故意激怒林泽，好引起一场冲突。我甚至怀疑，你巴不得林泽上火，好闹出点什么动静。”
　　师净涵垂眼，颀长的身姿在光影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说对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
　　师净涵转身看向洛樱桃，眼睛分外明晰地盯着她。
　　明明是寂静的深夜，星月已然睡去，师净涵的眼睛里却涌出了晶亮的火光
　　他说的如此坦然，刹那间，洛樱桃倒是有些踯躅了。
　　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洛樱桃侧身，藏在一侧的手指混乱地敲着。
　　“是就是喽，反正我也不喜欢林泽。”
　　师净涵转过身，似是打算今晚的事就到这里。
　　洛樱桃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追过去，像一块黏人的口香糖。
　　“我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理由？”
　　“上次在医院，如果不是你帮我排队，甚至还为了这么讨厌的一个我而请求朋友的帮助......”
　　“打住，你也知道自己讨厌？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言，她发出一声惆怅，好似二八少女困于闺阁心事：“哪里会有人自我贬低呢？我是替你说的，难道你不是觉得我讨厌，所以才对我这么不耐烦吗？”
　　该怎么和她说？
　　帮她排队挂号就医，完全是自己不想欠别人任何人情，哪怕二人相撞主要是洛樱桃的原因。但人是他撞的没错，为了避免牵扯，他不允许自己留下半点日后重担责任的空间。
　　至于所谓的为了她而求朋友的帮助，更是无稽之谈了。
　　“好，我接受你的诚意。吃饭就不必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还有刚才......”
　　师净涵被她闹得有些凌乱：“你不用这样，哪怕是一只流浪猫遇到困难，我也会出手帮忙的。”
　　“这样啊，”洛樱桃点点头，“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一只猫猫啊，这也挺可爱的。”
　　她双手握拳，贴在脸颊旁当作猫爪子，又在师净涵的面前歪歪身子，蹦蹦跳跳，继而发出几声猫叫。
　　“喵，喵。”
　　因为方才的争执，她额间散落一些碎发，经晚风一吹，一半随风飘扬，另一半被细微的汗珠黏住，还真是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饶是师净涵再没心思玩闹，此刻也忍住笑出声了。
　　洛樱桃也开心得原地跳了跳，最后抚着胸口，尘埃落定似的。
　　“你总算笑了——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师净涵的笑容慢慢冷却：“我一直很开心。”
　　“少蒙我！我在女人街这么久，什么男男女女的脸色我没看过？说点不夸张的，我扫一眼，就知道那人在想什么。”
　　师净涵揶揄：“原来你是个神婆！”
　　洛樱桃就当这句话是夸赞了，自顾道：“我前几次遇到你的时候，都看不太出来你什么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你那个时候至少还是比较平静的。可是今天，从站到你面前，到最后你和林泽对峙的时候，你的不开心表现得十分明显。”
　　师净涵看着她，轻描淡写道：“人有七情六欲，有点不开心不是很正常？”
　　洛樱桃一噎，但很快调整心情道：“是很正常，但是你这样好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不开心。”
　　她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师净涵顿住，换了一副认真的样子，凝着她：“我是个好人？”
　　“不是吗？”她亮着眼睛反问。
　　师净涵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个好人，而就在不久前林军还羞辱过他。
　　甚至他自己也在内心深处觉得，这样糜烂和放纵的自己，烂透了。或许林军说的没错，他心底深处渴望的常人生活，不过是南柯一梦。
　　他早已活在淤泥深处，只因尚且苟活，是以才像个不知苦痛的行尸走肉一样，彳亍在白色炼狱。
　　清水濯不尽污淖，他的结局，只能是共恶臭沉沦。

　　师净涵没有回她，洛樱桃也觉得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她换了话题：“对了，我刚才看你一直捂着肚子，你不舒服吗？”
　　“我好得很。”
　　“是吗？”
　　她瞥过一眼，师净涵方才还不动神色贴在腹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在两侧。
　　轻蹙眉，洛樱桃可惜道：“你还真不惜命！”
　　“彼此彼此！”
　　她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此前在医院，明明受伤了，也不积极就医，于是解释道：“惜命和冤大头之间还是不一样的。我去看医生，代表我对自己负责；而我不想处理伤口，不过是不想多花冤枉钱。可是你明明不舒服，却非得装做没事人一样。这难道不是不对自己负责吗？”
　　这话有些饶，但师净涵却能立马回击：“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不是一样？我也是不想多花冤枉钱而已！”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她气鼓鼓，心生气恼。
　　“我那样了。”
　　“你学我说话！”
　　师古净涵狡黠：“彼此彼此！”
　　洛樱桃没想到他这般伶牙俐齿，于是伸出右手食指，左手叉腰道：“那你敢不敢给我看看？”
　　“看什么？”
　　“你的肚子啊！”
　　师净涵竟然被她的话忽悠进去了，作势要拉开自己的衬衫下摆。
　　刚拉出一截，又停下来：“差点上你的当！”
　　洛樱桃把戏被揭穿，正想另寻一个借口和他搭讪，可余光正好聚焦在那隐藏在衣摆之内的不规则红紫血块。
　　触目惊心！

　　她本能冲上前。
　　师净涵本以为她只是嘴上功夫厉害，从没想过她真的会上手，是以洛樱桃的双手掀开他的衣服下摆时，他完全没有来得及阻挡。
　　师净涵生了气：“你做什么......”
　　洛樱桃倒吸了一口长长的凉气。
　　低头一看，他这才发觉自己被林俊踹过的地方，此刻已经红紫了一大片。从胯骨处，一直延伸到胸口下方三寸处。
　　“不小心......”
　　他刚要解释，洛樱桃生气质问：“是不是林泽干的？”
　　师净涵一呆，而后才想来回话：“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得。”
　　洛樱桃自我否定：“也对，看那天晚上你在巷子里的身手，就算林泽他们人多势众，也不至于这么惨。”
　　兴许是工作的原因，师净涵不太习惯和别人如此接触。
　　他别扭着身子，似要挣开。
　　洛樱桃却似乎被这触目的伤口吸引住了，明明梗着眉头，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一大片伤口，怜惜似的：“很疼吧！”
　　师净涵心道，废话，都紫成这样子了，换你你试试？
　　然而他说：“不疼！”
　　洛樱桃抬眼看他。
　　“干嘛？”
　　“我想看看你的嘴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硬！”
　　说完，她当先眸光一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耳际漫上红晕。然后她微微躬了身子，整个面庞凑了过来。
　　师净涵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他久违地听到了自己因为紧张而极速跳动的心跳声。
　　这是从未有过的。
　　有忐忑，有不安，有深深地拒绝，有茫然和不知所措。
　　诸多种种，最后都在眼前人的柔声里，土崩瓦解。
　　“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止痛！”
　　她抬眼看向师净涵，后者从昏忙中回神，似有躲闪地回了一句：“嗯？”
　　洛樱桃笑了。
　　她知道，不管师净涵此前是如何不待见她。但是此刻，从他微微上扬的“嗯”的尾音中，洛樱桃确信了他此刻的失神。
　　她暗叹道，人果然还是要脸皮厚！
　　由于师净涵始终冷眼相待，洛樱桃本打算放弃他，另寻欢乐。
　　没想到今日再次相见，她想，如果她不“死缠烂打”，岂不是辜负了月老的煞费苦心？

　　看着师净涵疑惑的表情，洛樱桃笑说：“你看好了！”
　　“你要干嘛？”他抬手似要制止。
　　“我帮你吹吹啊，这样就不疼了！”
　　话音刚落，只见她噘嘴，整个人渐渐凑近，然后朝着他红紫的皮肤，徐徐然吐出阵阵温热的气流。
　　是什么感觉呢？
　　先是一阵微痒，而后起了几分酥麻，到最后，一股战栗从脚底板开始，直接冲到了胸口处。
　　那红紫的伤痕被战栗冲击，顷刻把人搅浑了，像游鱼经过的浅滩。
　　师净涵不想承认自己的片刻心悸，可双臂乍然而起的鸡皮疙瘩出卖了他。
　　察觉到一丝动静，洛樱桃停下来，仰头认真问：“怎么样，是不是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