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守夜人 寒夜孤灯， ...
-
作为纳兰德海的守塔人，我曾经负责在天黑的时候为归航的塞博坦人亮起明灯。
我的工作枯燥而无聊，伴有随时被巨浪卷走的风险。
作为一名飞行者，我不擅长与大海抗衡。担任这个职位前，我是十字星空军的一员。
有人和我说过，你要聆听大海的语言。
你要全身心地去接纳她，才能听到海神在浪涛深处的歌唱。
每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散于海涛之间，我便会登到塔顶点亮远行的海客们回家的希望。
一列一行机械鸟飞过浪潮汹涌的海面，我抬头眺望着向往着自由与对天空的掌控。
……
我出生在飞行世家，自小在青丘成长。
我天资优越，大人们评价我聪颖明悟。
我飞得永远比与我同龄的玩伴快出半个身位，少年时已在青丘最盛大的飞行竞赛夺魁，曾有无数的挑战者叫嚣着要我与他们一战。
而无论他们飞得多快，我永远领先他们半个身位冲破终点的旗帜。
一夜成名。
成年礼上，我对家族飞得最快的长老发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挑战。
那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碧蓝的天空反射着镜面的光泽。
三圈。
我在前两圈被他甩在后面。最后一圈，我在终点线前追上了他，以半个身位之差险胜。
那位长老仿佛在一瞬间衰老了。
他枯萎下去，如同锋利的刀褪去光华。
“你赢了，年轻人。”
我听见他用低微的声音在四周洪涛般骤然爆发的、几乎接近于寂静大欢呼声与赞叹中，仿佛低叹似说道:
“你没有全力以赴。”
我目送他展开机翼，向恒星撞去一般孤绝。
我目睹他消失在天空的尽头，变成一团炽热的火球陨落。
……
成年后的我变得愈发孤僻，独来独往。
恰逢此时，我接到了军方的邀请。
当年的十字星预备军资格竞赛上，我再一次获得了第一名。
带着感慨与莫名其妙的惆怅，我顺利地通过了十字星的考验，像一个经过检察的合格品被扔到屠宰场一样投放到了战场。
那时的领袖不是擎天柱，御天敌对我们并不仁慈。
从同伴的骸骨中钻出来，仿佛幼生体脱离孕育仓。我扒开浓厚的能量液凝块，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可怖。
我抬起头发现“那位”站在我身边，他脚下踩着敌人的尸骸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询问他：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他低头看着我，蓝色的护目镜冷酷地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为了和平。”
……
在我于十字星服役的最后一场战斗时，我已经是一名足够出色的队长。
我已能独当一面，承担一个小队的生命责任。
面对数量远多于我们的异星生命体，我对二十名队友下达了自杀式迎击的指令。
为了和平。
十字星的每一员皆悍勇不畏。
属于天空，也要归于天空。
“队长!与你并肩作战，我感到……”
“队长!这次可没有以后啦！如果你活下来，……”
“队长!永别。”
我的队友用身体保护了我。
他们将我推进万里高空下的浪涛，然后我的头顶爆炸开绚烂的火海。
敌舰的碎片纷纷扬扬坠落到海面上，我沉入深深的海底。
上岸时，已经是另一个身份。
……
我醒来时，看见了天空的倒影。
然后那倒影飘移开来，我才发现那是一对深海蓝的光学镜。
“你醒了。”
年迈的男声说。
“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时的我第一时间拔出匕首从床上一跃而起，将说话的人抵到了墙上。
“放松，孩子。你在海上。”
老人从容地说。
我放开了他。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被海浪裹挟着，像大海的孩子。”
我裹着毛毯坐在床上，老人回忆地讲着。他的音调温柔，低沉，像海涛在阴雨天时的声音。
“怎么可能？”我说。“我是飞行者。”
他那凹陷的光学镜深深凝望我。
“只有海洋，对万物一视同仁。”
……
在塔上的日子，我闲着没事干。
班德是个勤快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他的事。尽管年事已高，他仍然能把所有事情料理的有条不紊。
我没有立即回到十字星。
在我看来，我已经是个黑户了。
我不配回到十字星，我背负被错付的生命，却苟活了下来。
在班德的教导下，我渐渐了解满天星宿。
我学会用灯光打出不同的信号，指引船只返航。
我渐渐不再用冷漠伪装自己，面对慈祥的老人，我和他并肩坐在塔顶观望着最亮的夜星，听他讲述着这片海域的美丽传说。
他谈吐非凡，用词谨慎而严密。
我像一只贪婪的雏鸟索取着他如同储藏在宝库里一样的知识，看到过往忽视的另一种生命形态。
我放下了曾经的骄傲。
看着潮起潮落，月缺月圆。
只是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
我决定回到十字星。那遥远的漫天炮火的前线，我不能忽视那些受摧残的生命。
只是，那天的风浪太大，再一次打破我的人生，也将我的恩师推入海底深渊的怀抱。
战争和意外会夺走所有的一切，而我曾经置身其中。
所有人在奔向属于自己的命运的时候，都会经过深刻而反复的思考。
我过去向往那片天空的自由，我向往曾经化为云彩在九重天上翱翔的快乐。
而在我最终决定为保护我所爱之物而重新奋战的时候，那场颠覆我过往一切的海啸破坏了我曾规划好的未来。
“简单的一件事，需要坚定的心去完成。因为越简单，人就越会放松警惕。”
老人引着我登上塔楼，看着远方滔天的巨浪。
“你问过我这里的环境是不是一直这样，不是的。”
班德说，“在我年轻的时候，这片海域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在他干瘪的口中，我听到了有关于过去的回忆。
她本来是一片蕴藏着无限生机的蔚蓝色汪洋，其下潜伏着似乎无穷无尽的宝藏。矿脉分布在数千米以下的海底，无数生命曾经在这片海洋里活跃。
塞博坦人对海底能源的过度抽取破坏了地层结构，火山开始隆起，海底的大地出现条条巨大的凹陷裂隙。
风涛开始形成，暴乱的暗流开始在礁岩里涌动。泄露的能源污染了海水，使一些生物发生可怕的异变。
“尽管这片海已经濒临死亡，气候恶劣，然而当我点亮这盏灯时，看到它的人就会知道，这里仍然有人。那样他们才有返航回家的勇气。”
班得深邃的双眼凝望着刺目的灯光，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灯光将他的黑影照的很高很大，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
我没有见过纳兰德海最美丽的样子，我因为战争而来到这里，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我们这些士兵也是一样，在战争中模糊了本来的自我。
等到和平时，我会再次来拜访你。
我向他郑重地承诺道。
班德如他守护者的于汹涌海上巍巍站立的高塔，坚定了我回到队伍的决心。
我的参战并不只是为我而战，也不为某个个体，某个团体战斗。
我学着他放眼远方，等待漫天乌云散去后恒星的光芒。
……
在伤势完全痊愈后，我决定了离开。
在那天，我再次演习了飞翔。
那是我第一次在纳兰德海上飞行。
黑沉沉的波涛卷着大片大片雪白的泡沫，我自由而轻捷地穿行其中。
我忽而贴近海面，忽而直上九天。
直到风云遽变。
海浪突然高高飞起。
咆哮，席卷一切。
不对劲。
雷达失效，机体失控。警报不断弹出遮蔽了我的视野，我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接近。
一个似乎听到过的名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大风暴。
_!!!
尽管我反应迅速，极速拉升，还是被卷入汹汹袭来的风暴，海浪扇中了我的翅膀，如同一只只巨手在高空中拉着我坠落向漆黑的深渊。
铺天盖地的恐惧挤压着我原本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志。
我螺旋着坠落下去，仅仅几秒钟，却像过去的几万年。
在失去意识的时刻，我看到了一抹亮光。
穿云透海，向我扑面而来。
……
我醒来时，班德已经不知所踪。
我在一片礁石上，身旁有部分船只的碎片。
我发疯一样在大海上寻找他，而后拖着疲惫的身体飞回塔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塞博坦濒临毁灭，关于那次海啸的记载也不知遗落何方。
海洋是有生命的，如同星球一样。当星球濒临死亡的时候，海洋也会失去他曾经澎湃的生机。
内战爆发后，大量塞博坦人背井离乡。
后来的后来很多人都离开了，而我仍然守着这片死海。我每天都会按时点亮灯光，指引着永不再如过去一般出现的船只返航。如果有人想要回到赛博坦，那么我永远在这里等候他们。
在一个生命体的生命历程中，最重要的两件事无疑是繁衍与传承。他守护的不只是大海，等待的也不只是返航的海员。渺小的班德也可以作为一个生命的守护者，而我愿意为他留下。
在我的记忆中，对于班德的回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也忘记了他曾经如同歌声一样轻轻敲击着我的心灵的声音。但是我知道，当我望着这片海，她的样子就是我曾经对班德的印象。
每当没有光的夜晚，海水里不明的矿物质与我叫不上名的元素会发出磷磷点点的光芒。如同一片一片漂浮在黑色海水中的绿色萤火虫。
尽管海水灰黑浑浊，卷卷浪花仍然在黑夜发出点点光芒。
这是一片被污染的海域，但是也是最纯净的海域。海里没有众生，只是万物相存的自然的一部分。
当我轻轻念着那些他曾写在一张一张数据板上的诗，当我唱着他教给我海员返航的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星球上，在这片死海上，我只希望如果有人仰望赛博坦，如果有人在星空中寻找它的位置，能看到我点亮的遥不可及的一缕灯光。
那代表这个星球仍然有生命，仍然存在希望，仍然有人在等离开的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守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