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姬》谢家阿蕴

5、第 5 章 “你

　　“你一会有事吗？”卫清原主动问。
　　“没事，不过家里来了客人。”姬沅如实告诉她，看她探询的目光摇了摇头，心想真是小孩子。
　　话是这样说，下午她在府但不在和阳园，她要去陪父亲。每逢父亲在文学上志同道合的友人前来，她都会旁听研墨，幼时她的造诣聪慧就很得那些文人的喜爱，经常对诗斗文也会问问她的意见。
　　卫清原看着姬沅离去的身影，想了想也出去了，那些是文人更是不少是政客。自古名利都是人们的追逐。而女子不能为政，社会名誉自然代表一切。
　　不管是同这些人斗诗还是去女子诗堂，或者别的什么，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余尝评花，以为梅有山林之风，杏有闺门之态，桃如倚门市倡，李如东郭贫女。”是程棨的声音。
　　“‘曾向桃源烂漫游，也同渔父泛仙舟。
　　皆言洞里千株好，未胜庭前一树幽。
　　带露似垂湘女泪，无言如伴息妫愁。
　　五陵公子饶春恨，莫引香风上酒楼。’韦庄可不会想到他借以抒怀的桃花遭到程先生如此的贬低吧？”姬沅一边慢悠悠地吟诵一边走了过来。
　　“哈哈哈哈——一听到这挑我刺的话就知道是沅小娘子来了，来来一同坐下。”程棨迎她入座。
　　“《诗经》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花生的娇艳，同女子一般，程兄有失偏颇却格外道出了它的妩媚。”是太常卿何孚，此人偏爱花间派，最爱流连青楼之处自诩风流，在他看来，说桃花像妓女反而增加了他对桃花的喜爱。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人会如倚门市倡？奇之也怪之也！”罗素之反驳道，罗素之是上轻车都尉，这职位只是勋位，没什么实职，休闲的很。他本人却有一番抱负，这次随镇远将军吴青峰出征的便有他，是一武官，为人正直，闲暇时也偏爱舞文弄墨。
　　姬子甘习以为常地当和事佬，抚着胡子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各有偏爱。我们各抒己见即可，不一定非要争个输赢对错。”
　　这话一说，大家顿时矛头少了许多。
　　“不喜欢就要说出来，干嘛要忍受别人？”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个披发长髯眉眼凌厉的男人大摇大摆走进来，白服露怀，一看形象便知是文坛那位大家——贫文旦。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贫文旦一边吟诗一边斜依在石柱，仰口喂了自己一壶酒：“哼，何孚啊，你一边沉迷女人一边贬低女人，莫不是精神错乱了？”又瞥向另一边嘲讽，“还有您程大人，这一娼一贫的形容，您踩高捧低的本领可是没有丝毫下降，更发扬光大了呢。”
　　贫文旦的话一出，坐席间已有许多低笑，最终忍不住齐齐爆发出来，唯有一些小生仍忍着。被提到的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又不能发怒，还是何孚说，“又惹诸位讥笑了。”
　　贫文旦轻哼着，举杯跟姬子甘对饮，姬子甘碰了碰又招呼大家一起喝，说，“何小弟就这点乐子大家不要放心上，来，程弟也一起喝。”
　　“喝喝喝！”众人遂又起哄。
　　卫清原盘腿坐在旁边灌木丛，透过枝叶的缝隙看那边的热闹，勾着唇角笑了笑，把身边的果子酒也拿出来喝。天气暖和，她有点微醺，只好把目光又锁定在那里孑然不群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淡淡然坐着，仿佛刚才的喧闹与她无关，她只偶尔轻笑或不带情绪地交谈一两句，背诗背的流畅，作诗作的有趣，人们鼓掌她就点点头谦虚一番。
　　“名声什么的，真的这么重要？”卫清原又灌了一口，脑袋迷迷糊糊，想起小时候模糊的记忆，自己的父亲。
　　听了会望一眼姬沅，想起劝劝就准备出门，蔓生说人出来了他就给她传鸽子，速度还真快。
　　卫清原轱辘起来，绕过几个回廊，被阿樊拦住了。对方一身绿色的长衫，还不少灰尘，显然刚还跟人打斗过。“我劝你今天不要出门。”
　　“怎么了？”卫清原抬抬眉毛，审视她的衣服，又说，“你刚出门跟人打架了？”
　　“云散郎君喝醉了酒，我拦他。”阿樊说着眼神透着蔑视，姬云散是姬子甘大哥姬子常的独子，也是姬家大嫡子，姬子常年轻时候跟人打架死了，姬云散就寄养在姬子甘家，好歹是亲哥哥的儿子，姬子甘一直惯着他，他整天不务正业喝酒逛窑子，根本忘记自己父亲也是这么死的，如今还跟别的世家子弟吸广陵散，吸得神魂颠倒、感官迟钝。
　　他园子里姑娘被糟蹋的差不多了，今日神思混乱看到阿樊路过过去扒她衣服，二人一来二往差点打起来，姬子甘对姬沅偏爱的厉害，别人也不敢训斥她身边的这位，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要赶紧去找娘子了。”阿樊要把这事通报一下，老爷有重要客人，冲撞了客人坏了事不是她可以担当的。
　　卫清原还是没明白这跟她出门有什么关系，不过听到有这么个神仙似的好玩人物，她决定先去凑个热闹，反正劝劝一个人也能玩的自在，劝劝要是知道她这么不靠谱、没义气必定气的破口大骂。
　　按照阿樊的描述，她溜达到了和春园，探头探脑去看，一众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正在大声嬉闹，跟旁边一群惊慌逃窜的侍女对比鲜明，唯一的相像处，是两方人没一个穿好衣服的。
　　“阿云啊阿云，有机会把韵单楼的姑娘请过来，陪小爷我们玩玩。”枕合揶揄说。
　　“我哪有钱请得到那里的姑娘。”说话的是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的男子，这就是姬云散，单看面容透着几分俊朗，而眉目深陷其中看出几许阴翳。他裸着大半个身体，嘟囔，“也就这个破躯壳咯。”
　　乘粟同姬云散讲：“话不能这么说，你翁叔可是当朝右相清远侯，跟着他你要什么没有？”
　　说话言语无知狂妄招惹是非，一干侍女吓得不敢说话，青年们头脑发热双眼迷离没一个神智清楚的，想说什么说什么。
　　只听那被扑的女人发出一声痛呼，原来是姬云散踹了她，男人蹲在她身边，表情狠厉，手上青筋暴起，话是回乘粟的：“我这里没有什么清远侯，只有我姬云散。”
　　卫清原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侯府静水流深处微妙的关系，托着下巴，正疑惑，听到有动静，滚进旁边的矮灌木丛躲着，隐隐外面有脚步声交错。
　　“把他们绑起来！”是姬沅的声音。一干府兵脚步整齐冲过去，那些青年还没有反应过来，被人抓住的时候语气轻佻地把府兵的腰，犹自言语：“美人儿怎么这么主动了？”
　　那府兵脸色尴尬，咳嗽一声“得罪了”，用粗绳索束缚，等到人都被绑好，姬沅又过去审视了那些侍女，看女人们惊恐的眼神，说，“一律赏衣帛钱两给与补偿并喂食汤药。”
　　整个和春园一片狼藉，满地衣物与酒罐，桌具矮凳倒的倒散架的散架，风一吹含着辛辣的酒气和广陵散微涩的味道。
　　一个仆从趁众人不注意偷偷藏了些地上的广陵散，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玩意儿。
　　等姬沅处理好这一切走后，园子里还守着些许府兵，和被绑着的公子们。
　　卫清原索性从草丛一路爬进一个房间，她发现有人在这里居住，隔壁还有人说话，想了想趴在床底。
　　“娘，我看到三娘子把爹他们绑起来了。”木籽说。
　　“嘘。”叫圆凤的女人快速地捂住他的嘴，哀戚地说，“这些你以后不要再说了，府里的不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
　　木籽：“为什么啊，难道我不姓姬吗，为什么我…”
　　“不不，你不姓姬。”女人吓得不轻，赶紧反驳他。
　　木籽愤怒道：“凭什么！为什么别人都有姓我没有？你也没有，你没有是因为你是女人、你是奴婢，我不是！”
　　“你以为你的身份很自豪吗！看到没，要不是三娘子每次善后，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圆凤张皇捂住他的嘴。
　　小男孩走上前，瞥着他面前的女人冷冷说，“也许我不姓姬对吧，呵，那么多男人，谁知道我是谁的种，谁知道你被多少人糟蹋过，恶心。”
　　他脸上满满的憎恶，如同姬云散刚才听到别人讨论姬子甘的表情，他根本没有想到或心疼眼前这个最可怜无辜的受害者，他高高在上地唾骂伤害这个女人。
　　圆凤抽噎着，无法反驳，当初三娘子命人给她喂药时她偷偷倒掉了。生下这个孩子。她还以为她的人生即将改变，跃上枝头变凤凰，还想着姬沅她们真狠毒连孩子都不给云散郎君留，云散郎君肯定是被他们逼得变成这个样子。
　　有了身孕后一直照顾她的反而是三娘子的人，姬云散没有丝毫过问，得知这件事还找到她试图派人掐死她，说她不配生他的孩子，说她凭什么自作主张给他生孩子，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孩子。各种流言蜚语，在她窒息差点昏厥快死掉的瞬间，有侍卫进来救了她，事后三娘子找到姬云散跟他谈了一次话，自此她留在这个别院的角落，苟且为生。
　　听到儿子的话，她也心生了胆怯和动摇，害怕他真的是个野种，她能怎么办，不能向三娘子援助，否则一定会被赶出去的。不能偷偷用姬云散的血测试，她只是个卑贱的奴隶。只能心里保佑，祈求一定要是姬家的血脉。可是无人在乎，是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圆凤弯下腰想抱他，被他厌恶地推开，男孩狠狠瞪着，说“别管我！”，自己跑了出去。
　　卫清原静静听着，透过缝隙看男孩的长相身高，样子才四岁左右，她惊讶，那姬沅九岁开始就接触这些事了吗这些阴暗麻烦又不能分享的事。
　　卫清原听说姬沅从小就很受姬子甘的宠爱，她小时候面容就端正美貌，酷似郑氏，眉眼神气又带着姬子甘的风采，人乖巧可爱聪明伶俐，是姬家最受疼爱的孩子。
　　从小会识字不仅广读四书五经，熟悉历史书法，还要处理家中事务，稍大些，朝廷的一些事姬子甘也会同她讲解一二。原来家中事务就是这些啊。她心里保护她协助她的想法渐渐坚定。
　　卫清原看了看房子里的摆设，非常简洁，还算干净，一个桌子三四个凳子，两个凳子在餐桌旁，还有一个在梳洗台旁，梳洗台一个镜子台上依稀可以看看梳子和几个胭脂盒。房间中间有一个屏风，就是得益于这个屏风，卫清原才没有被发现。屏风斜立着，那个女人还坐在地上哭泣，门半开着。
　　女人梳着简单的双螺髻，上衣下裙中间围着青花布围腰，身姿清瘦，侧面看着年龄还不到二十。视线穿过房间看到门外，依稀还能看到院中光景。她咽了口唾沫，知道这个女人不走她是出不去了。

　　不知挨了多久床板子的压迫，卫清原在等待中差点睡着，也许真的睡过去了，再睁眼身子躬的有点疼和疲惫，伸了个懒腰，听听房间还有没有动静。
　　夜已经深了，透着凉气，卫清原蹑手蹑脚爬出来，女人在床上睡着，她从窗户出去又顺着丛木走，到回到和阳园只看到灯火通明。
　　“你到哪去了？”姬沅淡淡看着她开口问道。
　　“你还没睡呢…”卫清原看着姬沅板着脸有点慌张，她摸摸鼻子，“我没干嘛，不小心睡着了。”
　　姬沅走过来看她身上脏兮兮的灰尘和一些腐朽难闻的味道：“不是说让你在府里待着？你还跑出去。”
　　卫清原：“我没出去，我是在府里。呃，迷路了，然后太阳好就不知道在哪睡着了，刚摸索回来。”
　　“罢了，结果都一样。”姬沅显然不想讨论了，她捏捏额头，准备去睡，只要人没事，教导她的机会以后还是有的。
　　卫清原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还是很纳闷为什么不能出门，她跺跺脚，震点了些灰，下午睡多了不是很困，准备洗个澡。
　　“池子里有热水，我让人给你放好。”姬沅回头看了卫清原一眼，那人跟小猫一样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知道啦，谢谢。”
　　撒谎成性不打草稿也没愧疚的某人手揣着袖子去了洗浴池，在阿樊的白眼下，阿樊有不满也没发作，跟自家娘子回卧室想着什么事情明天来，今日实在太晚了，而娘子又陪人饮了不少酒，头兴许还晕晕的，夜里这么凉，娘子忍着不舒服等的人连个问候关心也没有，显然还满口谎话。
　　“给你记着，早晚给你教训。”阿樊恨恨想。
　　卫清原一边洗澡一边想着白日里姬府的事情，烦闷的挠挠头：“先前跟着卫平，都是简单快乐的活着，从来不用处理这些麻烦事。姬府怎么最近遇到的人都人模狗样，神经兮兮的。也不知道姬子甘那个人物又是怎么样的！唉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什么麻烦总会有解决办法的。明天先去找劝劝，接到姬府，然后跟他一起读书学习，等到长大了一起做姬沅的得力伙伴。而且追杀我们和害死父亲的人，我也一定要找到！”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蛐蛐声，卫清原眼睛一亮，是劝劝！他怎么进来了？
　　她匆忙披上外套穿上中裤，用手随便摸了摸脸上的水珠，开心地打开门，却没看到人。
　　卫清原疑惑地皱着眉头，几分失落：“难道是听错了？”
　　这是一个又黝黑又喜气的脸笑眯眯地怼入她眼帘：“哈哈哈没找到我吧，我躲树后面呢！”劝劝笑嘻嘻地说。
　　卫清原气愤地给他一拳头：“你怎么混进来的？”毕竟这可是姬府，里面是有府兵把守的，守卫森严。
　　“简单呀，我钻泔水桶进来的。可难闻，没人回打开看。”劝劝不在意地说。
　　“怨不得你这么难闻，你快去洗洗我的天。”卫清原嫌弃的紧，白日里她听到劝劝出来的消息，虽然没有亲自去接他，但是还是给雀儿腿上绑了信，让它飞去她之前跟劝劝的老地方。雀儿腿上的信就画了一个小草，这是卫清原的独特符号，因为她的名字总让她想到“青青原上草”。卫清原都不清楚劝劝会不会跟着雀儿一起到姬府，以及怎么进入。没想到这小子跟她这么默契，还传染了她的冰雪聪明。
　　“说起姬家，我昨天还在牢里听个趣事呢。”劝劝一边搓澡一边悠闲地跟卫清原聊天：“你知道姬家发生了盗窃不，把两个女娃子送来了，她俩闹可凶，一直打呀骂呀。我们一牢人都特别有意思地看她俩。”
　　“居然你还撞到了这事。”卫清原嘀咕：“然后呢，还有啥不。”
　　“也没啥，她俩都说是对方偷的镯子，结果最后判了个谁都没偷。啧啧，有权就是好，随便玩，自己送人进来又自己洗白。”
　　卫清原听着没吱声，因为知道是姬沅的手笔，要是是别人的，卫清原早跟着劝劝一起愤世嫉俗地揶揄了。“还有没？还有啥不？”
　　劝劝感到卫清原对这个瓜不感兴趣，只好不在继续吐槽，认真思索着有没有漏点啥没跟自己的好朋友交代：“哦！我想起来了，那两女娃子也是蔓生手上的案子，就跟我一样。昨天蔓生给她俩放出来了，今天又带我出来。反正我是真偷了啊！你说蔓生都放我，我觉得那俩女娃子肯定也不干净。你说蔓生是不是姬府的人，所以总帮姬府的人逃脱。你看你混上了姬府的饭吃，我都鸡犬升天不用吃牢饭了。”
　　“去你的。”卫清原不想解释这些私密的事情，一说牵扯太多了，她只想交个简单的朋友有个简单的身份。
　　“你不觉得啊？好吧，你是不是都忘记蔓生是谁了，你是不是没见过呀，求人找他帮的我呀？哎呀我太爱你了我的好朋友，你又救了我一次……”
　　听着劝劝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卫清原没有平常插科打诨的心思，叹口气：“你也挺累的了，洗了快睡吧。”她还要为了劝劝去到姬沅那儿说道一番，把劝劝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