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冬四夏》迟云依

21、Step Up【10】 比赛结束后

　　比赛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夏晴初的生活渐渐从喧嚣中沉静下来。

　　沐苒没让她急着学新舞蹈，只说“先把基本功捡回来”。于是每周一到周五，她依旧准时出现在舞蹈教室，从下午两点练到六点。

　　沐苒对她比从前更严，一个八拍能抠半小时，有时候羽汐趴在门口看，忍不住替她喊冤：“都冠军了，还这么折腾？”

　　沐苒头也不抬：“冠军怎么了？冠军就不用练了？”夏晴初自己也这么想，所以从来不抱怨。

　　她知道，比赛那几分钟的光，是台下几千个小时堆出来的。

　　教室里有扇朝西的窗，下午的阳光会斜斜地铺满整面墙。夏晴初喜欢在休息的时候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看光线一寸一寸挪过去。

　　羽汐有时会带两杯奶茶上来，一杯给她，一杯给沐苒。沐苒不喝奶茶，但每次都会接过去放在把杆旁边，直到凉透了才扔。夏晴初发现了这个细节，偷偷笑过好几回。羽汐问她笑什么，她摇头不说。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早上七点起床，自己做早餐，通常是煎蛋和吐司。八点出门跑步，沿着小区后面的河边跑四十分钟。九点回家洗澡，看一会儿舞蹈视频，然后做午饭。下午去教室，晚上回来看看书，偶尔跟羽汐视频聊几句。十一点前一定睡觉。她发现规律的生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节拍器一样，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推着人往前走。

　　有一天下午，练完舞，沐苒忽然说：“明天下午不用来了。”

　　夏晴初一愣：“为什么？”

　　“休息。”沐苒收拾东西，语气随意，“你连续练了十二天，该停一停了。”

　　夏晴初想说“我不累”，但看到沐苒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沐苒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出去走走，别窝在家里看视频。”

　　第二天，夏晴初真的出门了。她去了城西的一个公园，秋天叶子黄了一半，湖面上漂着几艘脚踏船。她租了一艘，一个人踩着在湖上晃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想，就看水看树看天上的云。旁边有对老夫妻也在踩船，老太太嫌老头踩得太慢，老头说“你行你来”，两个人拌了一路嘴。夏晴初看着看着就笑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比赛之后，她总觉得心里绷着一根弦，怕辜负别人，怕对不起“冠军”两个字。但此刻坐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

　　晚上回去，她给沐苒发消息：“老师，我今天去划船了。”

　　沐苒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来教室，有新东西。”

　　第二天下午，夏晴初到了教室，发现羽汐也在。沐苒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她扬了扬纸：“下个月市里有个公益演出，社区办的，没报酬，你去不去？”

　　夏晴初想都没想：“去。”

　　沐苒点点头：“这次不跳比赛那首了，我编了个新的，难度不高，但要求动作干净。你试试。”

　　羽汐在旁边补充：“场地是个露天广场，观众都是附近的居民，大爷大妈小孩都有。你可别紧张。”

　　夏晴初笑了：“我不紧张。”

　　新舞蹈确实不难，没有高难度的旋转和跳跃，但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到指尖。沐苒说：“越是简单的动作，越藏不住毛病。”夏晴初练了一周，才把整套动作顺下来。又练了一周，才做到沐苒满意。中间有几次她急了，觉得自己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都跳不好。沐苒看出她的焦躁，把她叫到镜子前，说：“你看你自己。”

　　夏晴初抬头。镜子里的人马尾有点乱，额角有汗，眉头皱着。

　　“急什么？”沐苒说，“你比赛的时候都没这么急。”

　　夏晴初低下头：“我怕给您丢人。”

　　沐苒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夏晴初，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夏晴初没说话。

　　沐苒拍拍她的肩膀：“去洗把脸，重新来。”

　　演出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天蓝得干干净净。广场上摆了一圈折叠椅，坐满了附近的居民。有小孩在椅子之间跑来跑去，有大妈拿着手机录像，有老大爷坐在最前排，手里端着茶杯。夏晴初站在简易搭建的台子后面，深呼吸了几次。羽汐从旁边探过头来：“紧张吗？”

　　“不紧张。”夏晴初说。这回是真话。

　　音乐响起，她走上台。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开始跳，动作比练习时还要干净。跳到一半，她看见前排那个端茶杯的老大爷在跟着节奏点头，旁边的小孩睁大眼睛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拍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夏晴初鞠了一躬，走下台。沐苒站在台侧，递给她一瓶水，只说了一个字：“好。”

　　羽汐冲过来抱住她：“太棒了！”

　　夏晴初笑着拍拍她的背，然后抬头看向天空。云很淡，风很轻。她忽然想起签售会那天，自己站在台下，仰头看着舞台上的灯光。那时候她以为，光在别人身上。现在她知道，光也可以在自己的脚下。

　　晚上三个人去吃了火锅。羽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边吃边念叨：“晴初你那个转身太漂亮了，我拍下来了，回去发你。”沐苒安静地涮肉，偶尔插一句：“那个抬手的角度还可以再高一点。”夏晴初一边吃一边点头，辣得直吸气。羽汐给她倒水，笑她：“冠军吃火锅也流鼻涕。”夏晴初瞪她一眼，三个人笑成一团。

　　回去的路上，夏晴初走在最后面。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演出时羽汐拍的。照片里，她站在阳光下，手臂舒展，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

　　她想起沐苒曾经说过的话：“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现在她想，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今天下午，那个端茶杯的老大爷跟着节奏点的头，和那个小孩认真拍手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羽汐回头喊她：“快点！回去还要看回放呢！”

　　“来了。”夏晴初笑着跑过去。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夏晴初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