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度音阶》幼水

6、第 6 章

　　　　几人交流完意见，重新抱着自己的乐器练习修改过后的音节，陈轻则坐回到旁边，闲来无事地摸出手机。
　　微信第一条，是两分钟前不九酒馆的老板马宏阳发来的。
　　她扫了一眼屏幕，蓦然起身，眼眸中难掩激动。

　　赵翼最先发现了她的动静，停下手中的节奏，询问道：“怎么了？”
　　闻言，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地停下手中事情，目光投向陈轻。

　　陈轻举着手机，眸光熠熠生辉。
　　“我们又有活儿了。”

　　“有活儿了？”应奇志激动地猛敲了一溜串儿的鼓，随后道：“展开说说？”
　　陈轻却摇头，“其他的还不知道，我先加下他们负责人的微信问问情况，确定了再告诉你们。”
　　“得嘞，交给你了轻姐。”

　　一连几日的下午，他们都在器材室内排练，就连周末都不例外。
　　周日下午，江陵从兼职家教的学生家中出来时，天色昏沉、乌云密布，浓厚的云层罩在头顶，格外压抑。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距离乐队说定的排练时间迟了一个钟。
　　不知道又要被应奇志那几个人阴阳怪气些什么。
　　迟到的江陵有些头疼，跨上单车朝学校骑去。

　　然而当他来到器材室门口，却并没有听到里面有丝毫音乐声传来。
　　推开门，就见里面几人同打了霜的茄子般，耷拉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神情恹恹。
　　唯独不见陈轻。

　　“陈轻呢？”江陵走进去后反手关上门。
　　“演出去了。”赵翼有气无力地扒拉了一下贝斯，杂声透过音响滋啦传出。

　　闻言，江陵挑眉，“你们前几天说的那个新活儿？”
　　“......嗯。”
　　“你们不是一个乐队的么，怎么没一起去？”
　　“......”
　　赵翼哑口无言，不愿承认是主办方看不上他们，没让他们跟着去。

　　倒是应奇志那边反应很大的“操”了一声，带着敌意的火气目光看向江陵，大声地嚷道：“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
　　江陵：“？”
　　应奇志继续嚷：“夜缘会馆不让我们去是他没眼光！你听过不九酒馆吗？我们可是那里新的驻场乐队！现在每周都有好多人来不九就为了看我们演出......”
　　赵翼无奈地扫向他，“胖子，你别激动。”

　　然而江陵的注意点却在别的地方。
　　“夜缘......会馆？”他语气微钝，视线扫向对面三人，“你们确定没有弄错地方？”

　　“没错吧，轻姐就是这么说的。”赵翼见江陵的神色，有种不好的预感，忙追问道，“怎么了吗？”
　　江陵与他对视一眼，语速缓慢道：“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是雁城最大的夜|总|会。”

　　“哐——”
　　应奇志手中的鼓棒掉了，但他却没有弯腰拾起，而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陵，“你说什么？”
　　“操，不会吧？”赵翼明白江陵的意思，猛啐了一声，与应奇志对视一眼，相继放下手中的乐器，起身朝外走去。
　　冯敏才也连忙紧随其后。
　　江陵犹豫了一会儿，将器材室的门锁好，也跟着出了门。

　　-

　　夜缘路上一片灯红酒绿，各种忽闪的霓虹灯将暮色照得犹如白昼，人烟鼎沸，热闹得不得了。
　　会馆的包间里，玻璃酒杯之间碰撞的“叮咚”声响彻不绝，哄笑声歌舞声此起彼伏。

　　“王董日理万机，倩倩都好久没见到您了，最近在忙什么呀？”
　　“李总，小碧敬您一杯，下一部戏还望您多多提拔。”
　　“听说刘总成功拿下了最热IP的版权，雯雯恭喜您......”

　　1306号包间内，服务员将饭菜端上饭桌关门离去后，原本端庄高冷坐在座位上的几名女人立刻变了脸色，拿起酒杯，起身扭着腰，朝对面坐着的几位高层走去。
　　一时间，交杯换盏嬉笑玩闹的声音响彻。

　　“小妹妹，换一下座位呗~”
　　全场唯一一个坐在座位上，没有参与这场“社交”的姑娘轻蹙了下眉，但很快便依言起身，在转身拿吉他的时候，忽然被旁边传来的一股拉力又拉回了座位。
　　“她就坐这儿，不换。”旁边的男人声音冷漠，开口说道。
　　前来换座位的女人碰了一鼻子灰，瘪着嘴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一转头，男人一改方才的冷漠口吻，热心地摆着笑脸，“这些可都是我特意点的好菜，外头吃不到的，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夹。”。
　　“谢谢，我不吃。”

　　陈轻坐在包间里，故作镇静地打量着周围。
　　里面有好多张熟悉脸庞，甚至不乏一线女星。
　　比如以高冷女王人设走红梁倩，她可是这几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女星之一，传闻一部片酬高达八位数。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拽姐，跃出屏幕后，正穿着低胸吊带半倚在某投资人的身边，两人言笑晏晏地喝酒聊天。

　　她颇感膈应地移开目光，落向桌面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眉宇间压着不耐问：“他什么时候来？”
　　男人笑着上手舀了一碗汤放到陈轻手边，碗里的汤没端稳，摇晃着洒出几点汤水，落在桌布上呈现出怪异的暗褐色。
　　“不急，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小心烫，这汤是润嗓子的，你们搞音乐的不是最在乎嗓子么，你多喝一点。”

　　陈轻的视线从那块洇湿的桌布上移开，不动声色地将碗推到一边，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见状，男人脸上一抹阴鸷划过，随后又被他勉强压下。
　　勾起嘴角，扯出笑容，声音轻扬，“不爱喝啊，不爱喝不要紧，你想吃什么自己夹啊。”
　　陈轻沉默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往旁歪，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先前按照约定她独自前来表演，结束之后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忽然被这人拦下了，说她唱得很好，希望能邀请她一起参加聚会。
　　陈轻本想拒绝的，但男人却突然跟她说尚明哲也会来参加，届时两人可以交流音乐。
　　其实陈轻是不追星的，但如果一定要算的话，尚明哲是她唯一喜欢的歌星。

　　后者十五岁便出国前往伯克利进修音乐，十九岁回国发行了自己的第一首个人单曲，以势不可挡之势走红全球，现如今刚刚二十岁，却已经是华语乐坛的中流砥柱了。
　　他的曲风、和弦的编写甚至于歌词的创作，都深得陈轻的心，她一直将他视为音乐上的偶像。
　　因此当有机会能和偶像交流音乐时，陈轻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答应。

　　但当她坐在这个聚会里了之后，才发觉这里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仅没有见到期待已久的偶像，还处处透露着违法擦边的意思。
　　看着包间内各个旮旯处的腌臜，她思忖片刻后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去哪儿？”然而，她起身时再一次被人拉住。
　　这人三番两次对自己动手动脚，陈轻的忍耐度已经接近极限。
　　眸中沾染上一抹愠意，她回头盯着那双隔着衣服攥住自己的手，语调沉冷，一字一句道：“放手。”

　　许是这边动静过大，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有人吹了声口哨，扬声开口，“鸿朗，怎么惹小姑娘不高兴了？”
　　全鸿朗佯瞪了起哄的人一眼，语气无奈道：“小姑娘脾气大，正哄着呢。”
　　三言两语间，竟是将与陈轻的关系描绘地如此暧昧。

　　陈轻的脸色愈发冰冷。
　　全鸿朗笑脸相迎，拉着她再次坐下，语气腻歪，“你看看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挺大的。”
　　说完，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算了，谁叫我稀罕你呢，看，哥已经给你发消息问了，再等等哈，别生气。”
　　听着他的油腔滑调，陈轻从心底升起一股反胃，她不愿意再等待了，用力将自己的手抽走，“不用了。”

　　被如此直白拒绝的全鸿朗眼眸一沉，目光在陈轻那张白玉无瑕般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顿了顿，耐着性子换了话题，
　　“你是学音乐的吗？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在娱乐圈还算有一些地位的，明年上半年我手下投的一档S级音综要上，你想不想去？”
　　见陈轻不说话，他紧接着又道：“去年走红的尹熏知道吗？她还算是听话的，把我伺候得爽了，我就随手给了她一个资源。你看她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每个月唱两首歌就能坐在家里数钱玩儿，羡慕吗？”
　　“......”
　　“你比她更好看，更招我喜欢，你要是乖乖的，我保证不出半年，你能混得比她还好。”

　　陈轻很不喜欢这人说话时候的语气，仿佛他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救世主，开心了就仁慈地给你施舍点恩惠。
　　不欲与这种人多言，她只是道：“我先走了。”

　　接二连三被摆脸色还是全鸿朗这辈子头一遭遇见，当下他心里也升起一股火气。
　　要知道他爹可是娱乐圈里声势赫奕的高层，捧红谁封杀谁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都是卑躬屈膝地讨好。
　　就连娱乐圈里那些当红小花，都没有拒绝他的勇气。
　　然而今天，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前来演出的小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的拒绝自己的好意，他只觉得颜面尽失。

　　当下，这个个性傲慢的纨绔子弟瞬间失去了兴致，不欲再与陈轻做表面功夫，冷然开口道：“小姑娘，奉劝你一句话，出门在外人要识相。”
　　话毕，他顿了顿，声音毫无预兆又再次变得轻柔，尾音微微上挑，似是黏着耳朵说情话。
　　“知道哥哥是谁吗？你要是想进娱乐圈，最好听哥的话。将哥伺候得好了，哥保证让你红红火火一帆风顺。但你要是惹哥生气了......”他忽而灿然一笑，似是想到曾经遇到的好玩的人，“哥哥可有的是手段让你后悔哦~”

　　气体喷洒在敏感的耳垂，陈轻猛然起身，椅子与地面划出“刺啦”声。
　　虽然从小到大她各种明恋暗恋的告白听了无数次，从未听过这么刺骨下流的调戏，姑且算作调戏。
　　尤其是初中留起刘海之后，乌黑的发丝和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衬得整个人愈发阴沉，再加上打架逃课等传言，班上同学提起她时向来都是惧怕的模样，再没人有胆量向她告白，更别说做出这种暧昧的动作。

　　难以言说的羞恼和愤怒从她心中升起，她猛地揉了一把耳朵，眼神冰冷，忍无可忍地从嘴里啐出四个字——
　　“滚、你、妈、的。”

　　再早一些的时候，包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已经落向了这边，因此当他们听到陈轻骂出这句话、还是对着全鸿朗骂的时候，下巴都要惊掉了。
　　看向陈轻的眼神不是充满敬佩，就是充满同情。
　　那可是全鸿朗啊，他爸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艺人生死的全鸿朗啊，这个漂亮的小妹妹怕是这辈子都与娱乐圈无缘了。

　　别说是他们，就是全鸿朗，也被这四个字砸懵了。
　　在他的认知中，女人都是妩媚乖顺的，是胆怯羞涩的，是娇嫩欲滴任他采撷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粗鲁的脏话会从一个长相如此清俊冷艳的美人口里说出来。

　　“好，很好。”良久后，他才像是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笑了一声，眼神逐渐阴鸷癫狂。
　　他怒极反笑地拍着掌道：“我倒要看看，今天滚的人是谁。”

　　场上一片寂静，熟悉全鸿朗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