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城》梦若星

1、001 “你不太听

　　大巴车缓缓驶进南城境内，窗外的风景渐渐被云雾笼罩。
　　车里坐着从京州军区总医院调来的二十多名医生和护士。

　　导游为了调动气氛，鼓动大家积极表演节目，还在前面教大家唱南城少数民族的传统歌谣。
　　“让我们欢聚在一起，又一次欢聚在一起，再一次欢聚在一起。”

　　林妤湘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着窗看外面陌生的景观，耳机里放着舒缓的民谣，与车上热闹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亚热带季风性气候的南城阴晴不定，半小时后天空就布满了乌云，雨水也淅淅沥沥地滴落在车窗上，天色暗得比往常要早一些。

　　或许是跨城市不太适应气候，林妤湘感觉有些头痛，只好倚着车座小憩一会儿。

　　到晚上八点多钟，大巴车带着车上二十多个年轻的医生护士来到了南城军区医院的职工宿舍，面对新环境，许多同事不免开始议论。

　　林妤湘行李不多，即使工作调动要换城市生活，她也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宿舍虽然不大，但是相对整洁，每人都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饭，简单收拾过后，林妤湘只好去楼下超市买了泡面和香肠，晚饭就对付一口。

　　舟车劳顿一天后，普通的泡面也给了林妤湘的胃不少的慰藉，身子也暖和了起来。

　　躺在床上，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大家集体去医院报到。

　　新医院的院长是个长得不高的和蔼老头，给大家安排好科室后就让大家到自己的岗位上熟悉熟悉环境。

　　南城是位于中国西南地区的边境城市，有不少部队在此处设立，更好地在国境线内守护。军区医院内能看到的军人不多，大多是军人家属来看病。

　　每周，医院还会安排医生下到乡村里免费给村民检查身体。

　　对于像林妤湘这样的年轻医生来说，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

　　来到南城的军区医院已经一个多月，林妤湘也渐渐适应了边境地区闷热，潮湿的环境。

　　下了手术台，已是晚上九点多了。一连站了四个小时，晚饭也没吃。林妤湘感觉又饿又疲惫，她摘下帽子，脱去手术服，在水池洗了把脸来让自己清醒一些。

　　在向家属描述完情况后，林妤湘就往办公室方向走去，幽深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回到办公室，她重新披上白大褂，挂好工牌，敲了敲脖子，转转头，来缓解长时间站立不动的酸痛感。

　　十点，她换好日常的衣服，准时下班。

　　跟班车回到员工宿舍，洗漱完成后就准备上床休息。每天的生活都很平静，宿舍、医院，两点一线。

　　来到南城军医院的每天，林妤湘都想着是否会遇见熟悉的身影。
　　在京州，林妤湘作为刚工作四年的高校毕业生，天赋和勤劳的态度都让她在医学的领域内有了不小的进步，但她却主动提出要调度到南城的小医院工作。

　　一切，都是因为他。

　　第二天中午，林妤湘匆匆吃过午饭，就回到自己诊室去了。急诊室几平米的小房间，成了她自己的小天地。

　　林妤湘身材清瘦高挑，面容和善，齐肩的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鬓角处散落几缕碎发，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因为平时不太爱说话，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

　　南城面积不大，又是边区城市，人口不算多，但是因为城市内治安情况不是太好，不免有打架受伤的患者。

　　下午，林妤湘抢救了一个因失血过多而休克的患者，从手术台下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暗。

　　林妤湘正准备去热水机旁冲个咖啡提神，几个身穿迷彩服，防弹背心，肩上还背着枪的军人推门闯入。

　　“快，医生，快给我们看看。”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放下了背上的伤员。

　　几人脸上还挂着汗，衣服也有不少被刮裂的痕迹。

　　“其他人先去挂号，然后在门口等待。”林妤湘语气里带着急切，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准备接诊。

　　一个多月来，林妤湘诊疗的武警很多，这种拿枪直接来的不多见，应该是刚执行完任务。

　　她紧急戴上橡胶手套，拿出碘伏，酒精和一次性缝合包。

　　“哪里受伤了？”

　　病床上的男人语气低沉:“大腿。”

　　林妤湘低头小心查看，男人大腿中部早已被血迹覆盖，裤子也被浸湿。

　　剪开裤子，鲜血不断流出，伤口很深，目测是被匕首刺伤，如果不及时缝合，很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致死。

　　医院位置偏僻，药库备的麻药不多，今天手术还都给用完了，为了尽快解决失血问题，林妤湘只好选择不打麻药直接缝合。

　　和男人说明情况后，林妤湘就开始为缝合做准备。橡胶手套已经被血迹染红，林妤湘因为紧张，穿针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抖，这是她第一次不打麻药就进行缝针，心里难免紧张，她怕自己的失误让病人承受更多的痛苦，深呼吸几下后，准备开始缝合。

　　她蹲下，用酒精消毒。
　　“忍着点。”
　　男人没有作声。

　　每次针尖穿过皮肤，她的指尖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男人肌肉的跳动。

　　床上的男人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握住床头的扶手，脸也因疼痛充血。

　　林妤湘的额上早已浸满了汗珠，但身前的男人愣是没叫出一声。

　　纪北摘下护目镜，打量着这位给自己缝合的医生。刚才光听声音，他就觉得熟悉，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是她。”

　　随后，他微微侧头，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曾经近距离注视过很多次，即使现在隔着口罩，他也能一眼认出，她——就是林妤湘。

　　缝合完成后，林妤湘为他包扎伤口。
　　心里不免松了口气。“不愧是军人，就是有着常人所不及的忍耐力，是个真男人。

　　“这几天伤口都别碰水，三天后来找我换药。”林妤湘准备拿毛巾帮他清洗一下伤口旁边残留的血迹。

　　男人扶着病床把手，颤巍站起。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林妤湘，用手扯下了她的口罩，因为进来的时候脸上画着油彩戴着护目镜，林妤湘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他。

　　她愣了几秒，短暂的停留也让她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此刻，仿佛时间定格，林妤湘眉头轻簇，不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
　　他就是她来到这所医院的原因。

　　男人缓缓开口:“林妤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八年前。
　　林妤湘和平日一样往学校走。因为今天吃早饭耽误了不少时间，眼看要迟到了，她决定抄近路——从居民楼旁的胡同穿。

　　走到一半，她注意到胡同里有打闹声，走近一看，发现是两个高年级的学长在欺负自己班的林海，林妤湘平时接触的人不多，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她都能记住。

　　为首的男生揪住林海的衣领把他推到墙边，抡起拳头正准备重重砸下，林海害怕得闭紧了双眼，但似乎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他放下拳头竟朝林妤湘走来。

　　她见状不妙，加快脚步准备离开，突然有人拽住她的书包，她一个踉跄退了回来。

　　男孩步步靠近，把林妤湘也逼到了墙角。他双手插兜，俯身贴近林妤湘。林妤湘外表冷静，但内心早已惶恐不安，紧紧拽着书包带。

　　男孩嗓音略沙哑:“小姑娘，别多管闲事，刚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双黑色眼睛带着凶狠，仿佛能把林妤湘看穿。
　　她急忙点头，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跑。

　　来到班级，低头到座位上坐好，林妤湘心里依旧担心刚才发生的事，她害怕自己被混混盯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迟到铃响过后，林海一身灰，嘴角带血地走入教室，目光停留在了林妤湘身上。

　　老师把他叫了出去，这状态，一看就是和别人打架了。
　　教务处里，林海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几分钟后，两个高年级的学长惦着步子插兜走进来。

　　“纪北，又是你小子！”教导主任训斥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纪北:“害，老唐，就凭他一面之词，你就觉得是我们欺负他啊，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没事找事。”

　　少年浓密的眉毛被头发半掩着，发型慵懒。五官立体，眼眸清利，高挺的鼻梁，还有清晰的下颌线，侧颜确实有足够大的杀伤力。

　　可以看出他是教务处的常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纪北，你给我老实点，谁不知道学校打架斗殴总有你的名单。”

　　纪北依旧一脸无所谓。“找个证人来吧，证明我打他了。”

　　教导主任:“你把校服给我穿好了，学生没有个学生样。”

　　纪北不系校服衬衫的前三颗扣子，锁骨就这样若隐若现。

　　几分钟后，林妤湘便被叫到了教务处。

　　教导主任:“孩子，现在就咱俩人，你放心说，看到他们欺负林海了没?”

　　林妤湘低着头，紧张得抠手。她内心十分挣扎，作为一名高中生，她只想好好学习，赶紧为母亲分担；但是她作为见证者，是唯一可以帮助林海的人。

　　几分钟的沉默。

　　林妤湘缓缓开口:“我看到了，他们确实欺负了林海。”

　　当天下午，处罚就出来了，纪北几人被惩罚去打扫体育场和器材室。

　　晚上放学，林妤湘心情忐忑，走到校门口，她还特意往周围望了望，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才敢放心。

　　第一天，平安无事。

　　林妤湘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了，可能因为他们不会跟女生计较吧，她自己安慰自己。

　　第二天放学，林妤湘和往常一样往家走。距离家还有几十米几个男生突然出来堵住了她的道路，她见状不妙赶紧往反方向跑，结果撞到了纪北身上。

　　他步步前进，她步步后退。想跑，被手臂拦住，刺鼻的香烟味让林妤湘皱起眉。

　　纪北似乎看出了林妤湘的不悦，特意猛吸一口烟朝她吐去，烟雾缭绕，林妤湘被呛得转过头咳嗽几声。
　　纪北不屑地笑了笑。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灭。

　　纪北压低声音:“小姑娘，说了别多管闲事，你不太听话啊。嗯?”

　　林妤湘没有回应。

　　纪北:“你是哑巴啊，见人也不说话。”

　　林妤湘:“我只是实事求是，你们欺负人本来就不对。”

　　“呵。”纪北低头轻笑，带着嘲讽。

　　“还挺有个性，你知道起因经过吗，就乱当老好人，真是正义感爆棚。你叫什么名字。”纪北看向林妤湘的胸牌，她紧忙捂住，却无济于事。

　　“林妤湘，我记住你了。”
　　“我叫纪北，北方的北。”

　　微微一笑，少年扬长而去，剩下林妤湘一个人在角落里还没缓过神。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被他盯上了。
　　不知正缘还是孽缘，二人有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