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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铜锅涮肉 元庆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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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除夕那晚,大家一起围坐在屋子里烤火,门外的雪下得特别大,我们还说来年不必担心收成了。”
裴颂踢着阶上的石子,格楞楞的碰撞声几乎把他的话音淹没。
“原以为这场雪是个好兆头,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沈清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踌躇半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只要在那场雪里是幸福的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惊讶地偏过头,盯着她愣神了许久才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总有一天都会过去的。”
“前路太长了,谁也说不准,能牢牢紧握住几个瞬间,已经万分难得。”她微微仰起下巴,远眺着极目处的群山,“剩下的事,不好强求。”
说罢,便吹灭了手中的油灯。
两人不再多言,却心照不宣地同时加快了步伐。
刚到半山腰的垭口,还在犹豫着要往哪个方向走。
裴颂突然定住脚,细长的眼睛睁成了杏仁状,一个劲地往她背后指。
“快看!”
沈清晏刚转身,一番奇异的景色便朝她扑落了下来。
东方的天际骤然大亮,橙红色的朝阳被薄云裹着一跳一跳地往上升。
鸟雀结队出深林,爪蹬枝,翅撩叶,上下环飞,声如筝鸣。
裴颂紧紧攥着册子,目光一瞬不瞬,痴痴地立在原地,迟迟未落笔。
但没过多时,霞光便如冷掉的烛芯般眨眼就烧到尾,紧接着就下起细濛濛的雨,耽误了下山。
于是他们索性省了早饭,直接往下一个渡口去。
一上船,裴颂便攥着笔杆子继续苦思冥想,沈清晏也不打扰,只默默算着日子。
她临行前可向朋友们再三保证了,一定会赶在秋闱放榜前回去。
溱州离盛京虽然只有几百里,但按照当下这种三天两头就下场大雨的状况,恐怕还要走上十天有余。
真是难办……
沈清晏长叹了一口气,垂眼瞥见了矮桌上的册子。
过了近半个时辰,仍旧停留在那句“吾与友人夜半起行,同登妙峰山”。
对面的人一脸苦闷,看起来比她还要伤脑筋。
“裴兄……”
“嘘——”
裴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沈清晏直接伸手抽走了册子,朝外头扬了扬下巴。
“到地方了。”
船家方才往里瞧了三四回,面色已然不悦,她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再拖延了。
“怪我怪我,一时太入神。”
裴颂赶紧收齐东西,掀起帘子,朝船家歉意地点点头,将船钱递了过去。
对方拿到手略一掂量,脸上的不耐立时烟消云散,朝他们厚道地笑了笑,还不忘细心地提醒道:“慢着些,小心足下——”
临走的间隙,两人又挨着交换了几句客套话。
沈清晏听得耳根子直发痒,打了声招呼便先一步到岸上等着了。
不过是隔了一道双雁江,蜀地与广阳相较,竟又是另一派新气象。
她不自觉地眯起眼,宽阔的江面亮晶晶的一片,像发了层薄汗。
原本她的衣袍还沾着些水雾,经正午的日头一晒,顿时间烘得清清爽爽。
码头上人头攒动,打渔的押货的,行商的赶路的,喧闹声裹挟着潮水翻涌不休。
“走吧,听说此地的涮肉颇有名气,不妨一同去试试,我请客!”
裴颂终于从后头跟了上来,揽过她的肩头,眉眼含笑道。
“成,那就先谢过裴兄了。”
沈清晏白捡了便宜,自然是毫无异议。
只是这一块食肆个个生意红火,她放眼去挑也拣不出好坏。
于是沈清晏环顾了一圈,最后指了间门头大的店:“不然就这吧。”
“往里走的都是些赶路的,多半味道上有些欠缺。”
“前头的那家呢?”
“一看就没开张多久,连柱子的漆都没掉半点。”
就这样连着选了六七个都不甚满意,估摸着再多走几步就要出城了。
沈清晏最后实在是提不起力气,原地蹲了下来:“那你先逛着,我得歇一会了。”
“别别别,找着了!”
裴颂拽了拽她的衣角,发现拉不动后又掉了个向,赶羊似的将她推了进去。
“两位要些什么?”
刚寻了个敞亮的位置落座,店小二便勤快地小跑到桌前,用蹩脚的官话问道。
“鸭肠、鸡心、鱼目、猪肚各上一份,再来两坛仙人醉。”
沈清晏还在为墙上一溜儿的长条粉漆牌眼花,裴颂已经轻车熟路地报出一长串。
听见净是些下水,她忙又给自己添了几样:“笋尖、粉藕片、三两羊肉。”
“得嘞。”
店小二记下后进了厨房,取了只双耳铜锅出来,给风炉点了炭支上后,拎起长嘴壶往里注汤。
“这做法真是别出心裁。”
看着锅中渐渐浮起鱼眼泡,茶香也弥漫开来,沈清晏不由称叹道。
“川陕四路所出茶,北方、东南诸处十不及一,其他地方要想效仿也困难。”
裴颂一面说着,一面夹了块鸡心放进锅里烫。
“所以啊,得趁此机会好好享用。”
“咳咳——”
沈清晏刚吃了一片粉藕,便被呛了个猝不及防。
正要起身找水,对面的人已经将茶壶推到跟前,她赶忙倒了满碗,双手捧着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余光瞥见裴颂仍吃得大快朵颐。
她不信邪地又尝了一筷子,刺痛感再次袭来,叫人恨不能当头就栽进江里。
“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沈清晏有些不服道。
“这蘸水里好像搁了茱萸和芥子,若是吃不大惯,我去让人拿碟新的。”
“不用不用。”
她一边摇了摇手,一边倒了半碗水放在手边。
风炉里又不安稳地炸了几声,茶汤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热气一瓢接一瓢地往外泼,蒸得四周暖融融。
沈清晏正准备扯些闲篇来掩饰自己方才的狼狈,却没想到裴颂先起了话头。
“诶,你之前说此行去探望远亲,是哪户人家?”
“就……”
她下意识想随口胡诌,但又怕三两下的功夫便被对方揭穿了,一时间支支吾吾。
“你可别小瞧我,我头两年做买卖,高门显贵也是认得的。”
见她不语,裴颂又接着道:“况且这溱州的路不像盛京一样横平竖直,容易绕弯打圈子,哪怕只知道个大概,也能省事不少。”
“裴兄,我自罚三杯,为我前几日在船上没有与你说实话。”
沈清晏一面告罪,一面斟上酒。
十五年来,她只碰过一次酒,是在程夫子的书院里。
中元节里用桂花新制的,陶罐装坛、黄泥密封,不知孟望舒用了什么法子给偷偷撬开了。
自己尝还不够,非得拉着她做同伙。
最后人和酒都没落个好下场,她们俩喝完只顾着漱口,把酒敞着放了好几日也没想起来。
等到程夫子发现她们做的混账事时,早就酿成醋了,一气之下罚她们将这个月学的诗各抄三十遍。
自此之后便敬而远之了。
今日是第二次,却丝毫没有改变她对此物的看法。
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喝……
三杯酒下肚,沈清晏坦言问道:“裴兄可曾听说过‘溱州多巧匠’?”
“此话不假,不过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天游多巧匠’。”
裴颂停下筷子,沉吟片刻后纠正了这个说法。
“只不过这个天游村位于溱州与西川的交界,极少有人知晓而已。”
“原来如此……”
沈清晏反手撑在长条凳上,抻着背稍稍向后仰了仰后,坐正了身子。
“不瞒裴兄说,其实那日……我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闻言,裴颂脸上的疑惑更甚,不由将脖子往前倾了倾:“是何缘故?”
她心里澄如明镜,但其中的原委实在叫人难以启齿,只好一笔带过。
“我想开间酒楼,可惜与家中期许不合,又因此起了争执,才出此下策。”
“唔……”
裴颂怔了一会,忽然歪过脑袋:“可按理说,盛京的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什么样的酒楼建不成,何苦要舍近求远?”
“动工之前,我去人市问了不少行头,无一肯接手,后来终于找到人应承下来,不料却是群歪心眼。”
话还没说完,沈清晏忽然觉得喉咙口有些发涩,端起手边的半碗水一饮而尽。
“私下擅改了图纸不说,被发现后还反咬一口怪我刁难他们,当场撂了挑子走人。”
如若是刚发生变故那会儿,有人提及到此事,她必然是愤懑难抑,连说带划地痛斥那些丑恶的嘴脸。
而现如今,满腔的怒火早已平息,只剩一句自嘲:“说到底,还是怨我识人不清,否则也不会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沈清晏低下眼,从白瓷的碗壁上照见了自己挫败的影子。
刚将其推远,便被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震得抖了抖。
裴颂猛地站起身来,把锅里的羊肉堆山填海似的盛到她的盘子里。
“快,你再多吃些,等填饱了肚子,我们即刻就出发!我还不信了,普天之下,竟找不到一个能干的工匠!”
“这事一点也怪不到你,是这帮家伙又蠢又坏又没有福气!”
坐下后,裴颂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嘴上依旧忿忿不平地念叨着。
“依我看,说不定这真正的有缘之人还在后头等你呢——”
沈清晏忍不住笑了笑,继而连点了好几下头:“那就借你吉言了。”
有了裴颂的指引,她安心不少,只是这次走得实在匆忙,还有许多事未交代好。
也不知盛京此时是什么情形……
当夜回到下榻的客邸,沈清晏马不停蹄地写好了信。
叫来店里的伙计,打听有无赴京的客商能帮忙捎带一程。
可信还未寄出,秦嬷嬷便被齐茗等人堵在了徽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