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秉烛夜游 元庆十四年 ...
-
两人这边刚点完菜,店小二就扯下腰间的布进到厨房里头端了个铁锅出来。
石炉里点上炭,将铁锅支起,又从竹架上取了个比锅还大的藤盘,里头铺了层厚油纸,放着圆不溜秋的胡麻面团,整整齐齐地围了好几圈。
店小二手脚麻利,沿着锅边淋完油后立马拿起面团往上摁,一眨眼的功夫,六个面团就全部牢牢扒在上面了。
每块都留着四个清晰的手指印。
他们刚端起碗,店小二便眼疾手快地盖上了锅盖。
“客官稍等,取了盖儿再动筷。”
“我好饿……”
裴颂像没骨头般将脑袋窝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来回拨弄着躺在桌上的木筷,有气无力道。
沈清晏又何尝不是,她今天就只吃了半张烧饼,睡一觉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二位慢用。”
盼星星盼月亮,两人终于在饿昏头前盼到了开饭。
盖子一掀开,热气就洒了他们一脸,贴在锅边的面团已经变得金黄酥脆。
滑嫩的豆腐泛着油光,烧肉被炖得层次分明,底下的粉条浸在浓郁的汤汁里。
沈清晏自认为在吃的方面算得上有些见识,毕竟盛京城里那些酒楼日日都翻着花样吸引食客,可这样独特的菜式确实也是头一次尝试。
看来以后得多往远处走走,总守在一个地方,终究是坐井观天。
“烫烫烫,你可先别吃这豆腐!”
铁锅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冒泡,裴颂就忍不住捞了块豆腐,没等晾凉就放进嘴里,一下给被烫了个龇牙咧嘴。
“这才刚出锅,能不烫吗——”沈清晏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笑着把茶壶推了过去,“喝口水缓缓。”
“但别说,这味道真不差,怪不得外头这么多人候着。”
说罢,裴颂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以及一节看上去像植物根茎的细条。
“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晏见他连吃饭都不顾了,捏着细条在册子上一通写写画画,忍不住好奇道。
“是我自己做的笔。”裴颂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笔杆是用我们那边山上一种根又细皮又薄的竹子,截一节往里塞上炭条,把头削尖就能写。”
“有意思。”沈清晏顿时来了兴致,“能给我看看吗?”
裴颂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把连笔带册子递了过去。
“我就说在船上休息时怎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你在记东西。”
沈清晏将只有她手指长的笔上下端详了一番,又往册子上看去,没想到一个字的横竖撇捺中能看到好几种粗细。
看来这方便和美观暂时还无法兼得。
她认真翻看了两页,发现里头详实记录着他们途经的渡口,通行的时辰,以及各地有名的吃食和风景秀丽之所,还附上了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奇闻轶事。
应该是在作游记……
沈清晏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没想到此人虽然举止疏放,却怀藏着一颗锦绣之心。
余闻广阳有山名妙峰,朝有霞光漫天之奇观,又有百鸟出林之胜状。
沈清晏读到此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情景,不由心生感慨道:“若能得见,真为一大幸事。”
“我正有此意。”裴颂抬起头与沈清晏四目相对,“可愿同去?”
“欣然之至。”
船刚出邬江,孟府的车夫便被齐茗拉进了光锦楼。
“要我说孟姑娘和我们姑娘当真要好,什么事都惦记着。”齐茗边说边又给车夫添了一杯酒,“前几日才回京,就来接我们姑娘到府上挑从扬州带回的新奇物件。”
“可惜当时我们姑娘被主君禁足,只能让女使去。”
“说起这事,我还纳闷呢,一上车便让我改道,去了一个嗝……糕点铺子,但我们姑娘吩咐了,我也就没多想……”
车夫三杯两盏下肚,脸便红得像个熟柿子,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噢,那路上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齐茗夹了一筷子鱼肉到车夫碗里,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日她们回来时都是傍晚了,险些派人去外头寻。”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记得……刚把人放下,那个嬷嬷就过来给我塞了两吊钱,让我先回去了。”
齐茗见话都吐干净了,拿出帕子抹了抹手后,朝杵在桌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您看这才两杯酒怎么就喝多了,我还是先让人送您回府——”
旁边的小厮会意,立马上前将人扶走。
齐茗这边套完了话,便马不停蹄地回府交差,生怕耽误一时半刻。
他这都管,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却是块烫手山芋。
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负责,也相当于发生任何纰漏他都脱不了干系。
前日二姑娘出逃,主君知道后虽没当场动怒,只是先让他去查明行踪。
但他心里清楚,若是处理不好,免不了一场轩然大波,到问责时便是他首当其冲。
齐茗回到沈府,径直朝北走,尽头便是青松斋。
房内隐约有烛光晃动,还未进屋,他就闻见了从门缝里溢出的檀香,浓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份量起码是往日的两三倍。
“吱——咿——”
齐茗将措辞捋了又捋,终于推门而入。
沈彧正盘腿坐在榻上,捻着一串长长的佛珠手串,眼也不抬地问道:“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孟府的车夫说把人放在一个糕点铺子前便被打发走了,那地方在三元巷巷口,离府上有十几里,没两步就到城门了……”
刚说到一半,沈彧便沉声打断了他:“讲些要紧的。”
“所以……那个……小人斗胆猜测,二姑娘应该是在三元巷附近落脚。”
齐茗的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的汗,但又不敢伸手去抹,只好无用地吸了吸鼻子。
“我已经派了几个得力的前去附近的客邸查问,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看守大门的那几个呢?”
“他们也都招了,当日您前脚刚送大哥儿去贡院,秦嬷嬷后脚便带着女使出了门。”
沈彧放下经书,手臂顺势搭在三足凭几上,投来了一道锐利的目光。
“一下子领了这么多人出去,他们竟都不起疑心?”
“秦嬷嬷说是二姑娘在院里禁足了多日,心下烦闷,她们到孟府拿完东西,顺道去光锦楼买些点心,好哄姑娘高兴。”齐茗小心翼翼地回禀道,“且再三保证了,会在您之前回来,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如此,一律罚两个月的月例,领事的再杖责二十,另外,门口换批人来看守。”
话毕,沈彧将佛珠往软枕上一掷,齐茗便知自己差事了了,立马知趣告退。
“小沈兄弟,小——沈——”
沈清晏被半刻不停的咚咚声吵醒时,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好不容易才赶完一天的路,能好好睡个舒坦觉,结果却被硬生生搅和了,属实叫人恼火。
“别吵,来了!”
她没好气地冲外头嚷了一句后,坐在床边伸脚在地上胡乱扫着,好不容易才踩进木屐里,摸着黑往门口趿去。
“啊哟我天!”
沈清晏刚推开门,准备揪着裴颂耳朵骂上两句,没想到被吓一哆嗦。
墙角蜷缩着一团影子,后面还摇曳着亮光,半夜三更的不知道有多骇人。
黑影听到动静后转了个面,拿蜡烛在脸上晃了一圈:“我我我,是我!”
“你这是吃错什么了,嗓子怎么和被烟熏过一样。”
“这不是怕太大声打扰到别人吗——”
裴颂刚把册子揣进衣袖里,扶着墙站起身来,腿肚子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脚。
“那既然已经这么晚了,裴兄来找我是有什么正事?”
“你忘了,我们到广阳了!”
看着对方一脸兴致勃勃,沈清晏愣是没想到与此地有什么渊源。
“然后呢?”
“妙峰山啊!”
直到听见这个耳熟的名字,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好像是约定好要同去来着。
罢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沈清晏在心里艰难地挣扎了一番后,还是选择强忍下困意,跟着裴颂出了门。
只不过……
她望着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
裴颂拖着长长的尾调,中气十足道。
如果她没记岔的话,他们是亥时才到的广阳。
原以为是早起,合着是压根没睡。
秋来夜凉,但两人都只穿了件长衫,起风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但随着蜿蜒的山路不断向上走,徐徐的晚风倒是吹得人浑身畅快。
沈清晏张开双臂,任由衣袖胡乱向后翻飞,连带着舟车劳顿之苦一齐抛却,语气也上扬起来:“裴兄也是回去探望家人吗?”
“奔丧。”
沈清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垂下胳膊后怔愣了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蹦出一句:“抱……抱歉。”
难怪这么多天下来,只见他穿一些素净的衣裳,原来是这般缘故。
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宽慰对方,裴颂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一样,抢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老爷子今年六十七了,信里说他是在躺椅上睡午觉时走的,也算……没遭什么罪。”
尽管是平淡的口吻,她还是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哽咽。
沈清晏怕他难堪,一边轻轻拍了拍身边人的背,一边低着头装作看路。
紧接着,两人便陷入了漫漫无期的静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月轮西沉,天色慢慢褪成蟹壳青。
“记得……”
裴颂没征兆地开了口,却又戛然而止。
但沈清晏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话。
“尽管说吧,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