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生》三灭相

6、审判 但是我没有

　　57哆哆嗦嗦地爬到了教母的身下。

　　她的头颅低低垂下，像是挖掘机的铲子一样被一路推着前进。所有人听送着她前进。

　　教母则嘶嘶地拧动起自己的身体，在勉强竖直的墙壁上摆成一个立体的Ω型，这是一个包含威严感的姿态，预示着她现在非常的“严肃”和“愤怒”，只要57稍有忤逆，她就能一个弹射，将自己甩过去，将57就地绞杀。

　　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她开始用一种极其温柔又缥缈的语气开始说话。

　　“57啊，我记得你是一个特别美好的孩子啊……你可是我亲手接生的孩子啊……你那么的向往幸福，又那么的勇敢，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搂着你，我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悠悠地道，像是丝丝缕缕的清风，温柔到恐怖，像是要把人紧紧圈进怀里。

　　“你说啊，你的理想是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然后在里面当一个幸福的母亲。我说哦，地啊，这可真是一个宏大无比的理想呢！在我们的国家，只有王上才能做母亲！你很自信地对我道，那我就努力做到最好，像王上靠拢！”

　　“我是的是的是的！！要努力！一定呀努力！这世间，行千千事万万事，都离不开一个努力！所以，在实现你的理想之前，你首先要做一个战士！”

　　“我是这么和你说的吧？”教母道，她的话听起来像是一位长者在和小辈回忆温馨的往昔，但在大家耳朵里却是完全天上地下的寓意，大家都瑟瑟发抖，用力屏住呼吸。

　　“是……”57非常小声地道。

　　“但，57，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理想的呢？你做了什么？”

　　57咽了一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教母大人，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教母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实在受不住57这句话的巨大冲击，当场哀嚎一声，晕了过去。

　　57继续说了下去：“大家都那么累，那么辛苦，每天都要刷不完的墙，嚼不完的食物，照顾不完的新生儿，各还有它们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的哭声，种卫生，各种生产，一件连着一件，我每天都搞得晕头转向……我觉得放松应该被允许……我觉得……”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怎么会这么想！”教母没忍住吼道：“是哪个恶魔给你灌输了这些歪理邪说！神圣无二的工作，在你这里倒成了折磨你的东西了？！”

　　心之所想终于说出口，57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恕我直言，教母大人，在我们国家，最勤快最刻苦最符合你所说的伟大神性的，仅仅只有在场的各位合法公民了吧！我们没日没夜的工作，付出，为了我们国家的正常运转，践行着你所说的神圣无二的职责。”

　　57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教母搅动尾巴，紧张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57玩味地笑了一下，她的胆子是极大的，性子也很直接，虽然她头脑简单，以至于粗俗，但是这和她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并不冲突。

　　57：“我觉得，我们这个国家，只有王上最幸福。”

　　教母：“满口胡言！！！”

　　57把头转向大家，道：“你们就没这么认为吗？你们肯定也和我一样疑惑过，在我们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地工作工作工作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躺着，吃了睡睡了吃，有专人按摩，连翻身都要人伺候，所有人都要特意走到她的耳边把话亲口讲给她，她从来不经手国家里的任何事，她就像个大号的吉祥物摆在那里！”

　　“胡搅蛮缠！你翘了那么多工作就是琢磨这些邪恶学说去了吗？”教母难得地嘶吼了起来：“57！你要知道，你是王上的子民，是她生下了你，而你的理想！也曾是成为一个母亲！”

　　“但是我没有啊！但是我没有啊！”57也激动了起来：“我就差一点点就能坐上那座宝座了！最后被她横插了一刀！我对她治下的国家听之任之任劳任怨到现在，我已经非常非常的大度了！我就是不甘心啊！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教母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那你倒是和大家说说你都做了什么蠢事啊……”

　　57：“我无非是告诉我身边的人，我们可以停下手里的工作，好好喘口气，把只是拿来维持生命体征的食物做成不同形状的小点心，编一些歌谣唱给对方听，我无非是告诉她们，我们的国家还有很多其他的新鲜可以寻……”

　　“这就是你磨尽洋工、不按时按点给孩子们送去食糜、勾起其他人懈怠之心的目的吗？”教母打断了57。

　　57：“这都是次要的，我就是不明白！既然生育后代是一个美差，她为什么要自己独占，为什么不让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主地繁育后代！都去做一个母亲！”

　　“啊……”教母简直无奈了，她不住地叹气：“你为什么觉得那是一个美差呢？”

　　57：“躺着、被人养着就轻轻松松干成了的事情，可不是美差一件？”

　　“啊啊……”教母又叹了一口气。

　　教母总算理解了她的行为：“这就是你想成为母亲的根本目的吗？我让你要为此成为一个战士，你却这么想？”

　　“对。”57承认了。

　　“您说的什么吃苦耐劳的战士，我一点也不想成为，我就是想成为一个躺着就能得到众民拥护的人，如果我努力到死都成为不了这样的人，那我就要马上立刻停止努力！我为什么要一直吃苦！我才不要吃苦！我就是要享福！你们这么多人吃苦还不够，凭什么拉上我？！凭什么？！”

　　“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教母大声地呵斥住了她，底下的人都跟着抖了三抖，她们清高尊贵的教母还从来没有如此的失态过，大家都害怕极了。

　　教母：“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恶魔给你脑子里塞了这么一把毒虫！教警呢！教警呢！”

　　我闻见来处一阵厚重的冷空气拥了上来，阴恻恻的。

　　所有人都很自觉地朝四周退去，我生怕被挤到，躲了好几次，躲到了一个胖阿姨肥厚的肚子肉底下，她没有发现我，还以为我是块懂人事的石头。

　　“教、教母大人……你……”57这才从一股狂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本来是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她固然看不惯当今的王上，但是她的小命最大，她也不能自立危墙，

　　“你过来。”教母沉沉地道，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魔力，

　　57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教母淅淅沥沥地拱动身体，在57无限靠近她的那一刻，将57套进了自己Ω中。

　　她湿淋淋的破损身躯，在57的身体上搜寻着，擦抹着，我恍然觉得从教母身上不住分泌的黏涎，并不是某种特殊的物质，简简单单，就是血。

　　她的肉，她的血，她柔软的器官，她那张人皮之下的一切，都在叫嚣着痛苦痛苦痛苦痛苦，这痛苦如同诡谲的苦海一般黏腻的蔓延开来，像魔鬼用妈妈的手覆住了57的口鼻，让她呛咳又只能咽下。

　　57还在挣扎：“我懂了！我彻底懂了！就是你们，你们这些高官！你们这些位高权重者！是你们摘除了我们人人都有的权利！你们将它彻底垄断！让我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劳碌而死……”

　　苦海具有一种强大的震慑作用，57很快就偃旗息鼓。

　　所谓的教警到底是什么？我看不见，我只感觉，有一条无限长的家伙，在我们所有人的身上落下了一阵天雷滚滚般的肃穆威压。

　　她像蛇一样将前身高高耸起，又像变异的红脚马陆一样，亮出两排尖锐的毒刺，交错刺进了57柔软的身体。

　　教警和教母像摆弄一块垃圾一样，在57身上搅来搅去，那些毒刺在57的身体里疯狂刮动。我隐约听到了57微弱如蝇的哀嚎声。

　　“你不幸福吗？”

　　“你不应该知足吗？”

　　我们都听到了教母和教警的二重奏响起。

　　“捍卫我们共同的地下国，是所有公民共同的责任，不是吗？”

　　“王上是无私的泉眼，我们就是汩汩的泉水，我们去流动不是应该的吗？”

　　“这个世界现在起码现在就是这样的，我们历代都是这样的，这就是实践检验过的真理，是真正安全的道路，你在犹疑什么呢？”

　　“不要把我们再往危险的深渊引进了。”

　　“你不幸福吗？”

　　像是一个循环，二重奏首尾相衔。

　　被紧紧束缚的57终于得了一口气息，抻出脑袋大喊道：“我幸福啊！我很幸福啊！！！付出就是幸福！！付出了才幸福！！我好幸福啊！！！我有这么多的同胞和我做同样一件事！！古今中外！历史未来！如出一模！我一点也不孤独！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所有的痛苦都有先例！我所有的幸福都有保证！！我凭什么不幸福！！！”

　　“好极了！！！”

　　缄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离我很近，差点崩了我的耳膜。

　　哗哗哗哗——！！！

　　大家疯狂地鼓起了掌。

　　我觉得她们真是疯了，正要溜走，却发现自己的腿被箍住了，怎么拽都拽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