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生》三灭相

5、恩典 “这自白太

　　丞相走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我都困了，兀自睡了一觉又醒来，我才慢慢地从缝隙钻了出来。

　　如各位所见，我还是个刚不出生没多久的小宝宝。

　　我真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概念，我做很多事情都是漫无目的的，我并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我做任何举动都是出于生物的本能。

　　接下来要去哪儿呢？我的心短暂的沉默了。

　　我没有任何缘由地逃脱了“争储大战”，我不喜欢那种自相残杀的比拼，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一定会反击，我会用最残酷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安全，但我不想用同样的方式去给自己争一个响当当的名分。

　　很没意思。

　　教母……

　　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名词。

　　丞相大人曾对57说，工作结束后，她要去找她的教母。嚣张跋扈的57对此竟然表现出了不掺一点杂质的恐惧，这令我很是在意。

　　我只知道生下我的人是这座地宫里最伟大最受众人敬仰的王上，她肥大厚实的身躯是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十个大，笨重到几乎丧失了全部的敏捷，她会紧紧团住我，用温暖黏腻的舌头舔我的脸蛋，一边安慰我，一边用温和的方式让我心甘情愿的畏惧。

　　我寻着57的味道而去，猜她现在正拖着疲惫的身体、迈着沉重的步伐挪向教堂。

　　摸索了一段距离，57的气味还在，过程中，我一直贴着墙走，方便有人突然出现时，能够快速地找到一个犄角旮旯掩藏。

　　所到之处的墙壁还是如出一辙的湿滑圆润，涂满了黏腻的唾液，我必须正正地挨在上面，稍有侧动就要打滑。

　　一直到57的气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我隐隐约约觉得就要到地方了，空气开始变得有些冷，湿重的感觉却只增不减。

　　我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进入陌生的领域，让我下意识地开始谨慎行事，我停在原地等了自己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摸着墙壁的一个圆润的凸起。

　　把玩一个毫无棱角的东西是不会有任何减压的功效的，它就像个油滑狡诈的耗子一样让人心烦，任你如何去抠去逮，都逮不到它的一条尾巴。

　　可偏偏就让我抠到了个东西，我十分的意外，迟疑了片刻，又多抠了几下。

　　啊。

　　我从这头抠到那头，愕然发现这竟然有超长的一道，一道，又一道，每一道的距离不怎么长，一段一段的，像是某些“字迹”。

　　脑海中能冒出“字迹”这两个字，我感到很意外，一个自打出生就被不允许视物的家伙怎么可能想得到“字迹”这样的表达？

　　何况，痕迹这种东西更多的是用来看的，地宫里的大家早就已经摒弃了这种扁平的表达方式，大家都是靠气味、声音，这种更加多维、更加立体的方式交流信息。

　　我把墙壁上意外出现的字迹仔仔细细地全摸了个遍，这是用某种锋利的东西一笔一划的刻上去的，笔劲锋芒有力，我却在其中“读”到了绝望和迷茫。

　　我应该是知道这些文字的内容的，我觉得我应该是认识这些字的，每一个字都是认识的，把我打晕一百遍重新爬起来都必须认识的那种，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头开始疼，我不再“读”了，顺着57的气味继续摸索。

　　到地方了。

　　热闹的气味，很多人在。

　　我有些慌了，这里人多得有些超出我的预期，我不知道怎么样掩藏自己才不会被人发现。

　　但是，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我这里，大概我太小了，像一粒小小的尘埃，没有人会在意我，我便顺着一条略显空旷的边角走着，这条路格外的黏腻湿滑，没有墙壁黏，却比墙壁滑，像是加多了水，我必须愈发的小心，刚才我就险些滑了一跤。

　　“亲人们，”一阵清亮的女声从远处的上方传来，像是在宣读圣谕一般：“又到了每一天诵读经文的时刻了！”

　　在她开口时，所有人都很安静，每一根容易躁动的肉须都是静止的，我也被迫停下了脚步，像个木偶一样戳在原地。

　　“我们日日读苦经，苦经像严寒酷冰一样让我们的身体洁净安然，让我们永保幸福。苦经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天堂什么是地狱。”

　　她如此说道，然后叽叽地开始行动，我听到了某种黏腻的液体从上方滴落的声音。

　　“我们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们在受最深最深的苦，这苦就是幸福，这苦越深刻这幸福就越深刻，只有最幸福的人才会受苦，只有最伟大的人，最有能耐的人，才配受苦，我们都是神的子民，我们因领受神职而享受世界，受苦就是我们的价值，是神对我们的恩！”

　　她连珠炮一样道。

　　言辞，四面八方响起了大家的赞颂。

　　“感恩教母！！！”

　　“感恩教母！！！”

　　“感恩教母！！！”

　　“好了，”教母继续道：“又是新的一天领受恩典的日子，上次轮到哪个人了？上来说一下自己感悟到的恩典吧。”

　　大家开始人头攒动，看向这次上台的家伙。

　　这是位体态丰腴的女士，一脸憨厚相，站在教母施受的黏滩上时，紧张地用腹足团了一把脸，才慢吞吞地道：“大家好，我是4号育婴室的24，我已经在4号育婴室工作数十年了，自从我出生，就在这里工作，我每天的工作……首先，要在‘食堂‘和大家一起处理食物，处理完成后，分发给各位臣民进食，然后将剩下的大部分食物进行咀嚼……我要非常小心的咀嚼，把食物咀嚼成粘稠的流体，不能咽下，然后我要含着足够多的食糜返回4号育婴室，喂给所有的孩子们……”

　　“这是一项非常艰难的工作，咀嚼食物的力度要严格把控还不能拖沓，搬运食糜的时候也要万分小心，不能咽下去，更不能吐出来，喂给孩子们的时候，更要注意分量，太少了它们饿了会哭闹，太多了会把孩子活活噎死。”

　　“我每天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出一点错误，我每天每天都在殚精竭虑，我很累很累，得不到一点休息，4号育婴室的孩子很多，每一个都是活宝，一饿就要大叫，一刻也等不得，我我、我每天都被它们搞得团团转，我就像是一只被不停鞭打的陀螺，这种情况日日如此……但是，我知道！这是幸福的表现！”

　　24情绪高昂了起来：“正因为我是神的子民！正因为我能力强大，顶天立地，我才领受了如此艰难的工作！这累这苦这不得闲正是神恩所在，越是枯燥烦闷的工作就越是要神的子民来做！舒适安逸的生活是幻想家、堕落家自取灭亡的圈套！神的子民就是要领受这世间最无尽重复的职责，因为这职责是神的规划所在，正因为是神的规划，所以值得我们去严格的执行，一遍遍的执行！这正是幸福所在！”

　　她张开所有的腹足，张开三角的尖牙露出黑洞洞的口器，慷慨激昂地道。

　　此刻她多像一个万众瞩目的歌唱家，歌唱着自己的神圣事业。

　　“这自白太美了！”教母颤抖地道，她激动极了，更多的黏液从她身体里涌了出来，顺着墙壁淋漓而下，像是极度慢放的瀑流。

　　大家纷纷挥舞腹足表达赞同与赞美。

　　我这才恍然发现这位横着粘在墙壁上的教母竟然是光溜溜的一整条，她没有腹足，一根也没有，本应长着腹足的位置空荡荡的，但并不自然，不像是天生如此，像是直接右边一下左边一下整个削干净了，显得她整个人格外的修长。

　　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不知名液体太多了，我正在走的这条格外多汁的小路，十有八九就是她一开始淌过的。

　　我莫名觉得这些液体是有颜色的，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从她那两排伤口流出来的……

　　好疼！我感同身受地哆嗦了一下，这圣母可谓是把自己宣扬的东西身体力行到了极致。

　　正在大家沉浸在24的美好的演讲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教母突然转了声调：“然而呢！就在我们众志成城地走在神为我们铺就的道路上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却有一小撮人，呵呵！”

　　教母冷嗖嗖地笑了一下：“在暗中搞一些小聪明！掩耳盗铃！不知廉耻！去做一些偏离轨道的恶魔的事情来！”

　　众人屏住了呼吸，如此严肃的教母所有人都害怕极了，这倒使我更加好奇了。

　　“背离国家信仰的人不容姑息！必须要用教法严厉惩戒！”教母严词道。

　　大家都紧张了起来，飞快地开始反思自己，尽可能多地罗列出自己并没有违背教义的证据。

　　唯独一个人，她紧张地到了极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甚至连呼吸都很费劲，那口气自打吸进去就像石化了一样，沉甸甸地沉在肺里，完全呼不出来，像是要把她一起溺到最深处。

　　我闻着她的味道来的，此刻，她身上的味道都被恐惧吓得四散逃逸，淡了不少，要不是我一直注意些她，她险些泯然众人矣。

　　但她显然没这个机会了。

　　教母叫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