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生》三灭相

3、根须 蜗居于此。

　　我为我的敏捷感到吃惊。

　　说实话，我对自己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并没有认知，但是我依然记得那个臣子送我来这里时说过的话。

　　在我们陆续挣脱卵鞘出来后的很多个地下日，她都不会给我们提供膳食，直到这里的416个孵化而出的王储剩下最后两个。

　　也就是说，在大家意识到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之后，我们绝大部分人就是要死的。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我就是不害怕，我就像是天生少了一根筋儿，对于未知的危险，对于未知的一切没什么触动。

　　我都佩服我自己。

　　抡起那家伙靠的是力气，抡那家伙起来，能真的砸到人，能砸到几个就全靠自己的本事了。

　　只有听觉的世界是很可怕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难以捕捉，尤其是那些声音巨大的，比如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都能让我们的世界崩溃。

　　所以我们必须要轻声细语，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们脆弱的神经，更是为了让我们的世界能够正常的运行。

　　不仅如此，我们还进化出了更加敏锐的器官，那就是我们的“肉须”，它长在我们口器的上周，在我们思考的时候，这些肉须就会非常敏捷地扫动，以此来捕捉空气中各种微小的气味。

　　通过气味，敏感的我们就能够感知到彼此的心情。

　　在我突然暴力砸伤了一圈人后，他们全都变得紧张了起来，缩缩地呆在了原地，肉须不安地扫动着，努力地确认自己周围环境是否还很危险，没有确认下来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59号静静地躺在一角，充当“凶器”的她现在正保持着身为“凶器”的自觉，一动不动，显然是晕过去了。

　　我对我的姐姐们没什么感情，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手足之情也是需要培养的。

　　我又想到了舔着我的59号。

　　好吧，起码对我来说，是需要培养的，不然就是没有。

　　比起要怎么在王储之间的厮杀中活下来，我对另一件事更有兴趣，也就是我生活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我为什么不可以睁开眼睛？以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些家伙在一起？

　　趁着这些人还在紧张兮兮地转动肉须，趁着59号还在睡晕晕觉，我悄咪咪地溜了出去。

　　嗯，那位大臣送我来的时候，我记住了她走过的路线，虽然她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我却很容易地记住了。

　　这个地下的巢穴非常的整洁，墙壁光滑而弯曲，像是癞蛤蟆的皮肤一鼓一鼓，摸不到一点尖锐的棱角。

　　为王上效力的人中有一批专门的工匠会制造这样的墙壁，我恰巧路过她们的办公的位置。

　　那里有很多从上面扎下来的植物根须，红色的外皮，白色的内茎，她们用三角形的牙齿连皮带肉切下一块塞进口器吞进肚子，然后像刚学会跳尊巴的老奶奶一样，艰难地扭动身躯。

　　这些根须难以下咽，白色的茎块硬邦邦的，嚼碎了也是一坨散散的木头渣，会固执塞满你的每一道牙缝，抠都抠不下来，塞的牙齿都挤得慌。

　　但是通过搅拌这些木渣，又可以获得一大滩黏黏的液体，她们咬下一大块根茎，紧紧闭上口器，然后费劲地扭动身体，就是为了这些黏液。

　　在榨干净最后一点黏液后，她们就会从排泄口排出那些废渣，像是完成了工作的一环似的，换到另一个工作场地，伸出自己长长的舌头，裹满那些黏液的舌头，开始粉刷那些墙壁，或者说，舔那些墙壁。

　　我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路吸溜吸溜，舌头舔舔的声音，也是幸亏了那些勤勤恳恳的大舌头，她们没能发现有我经过。

　　除了我这个无所事事的路人经过，也有部分人在那些舌头发出的声音下偷偷摸鱼。

　　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我们的王上，这次一口气生下了416个卵，自从她当了我们的大王，这可是她第一次产下这么多的卵！她终于开窍了！”

　　“可不是吗！之前都是生一个两个的，生的还都是臭臭的男娃娃，那东西有什么用啊！我们一直以来遭遇的一次次灾祸不就是因为这些男娃娃吗！”

　　“就是啊！吓死了我了！当时我就在附近舔墙呢，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上面就被人开了一个大大大大大洞，那么老大！然后就是一只大大大大大手，一把就把那些男娃娃抓走了，这倒没什么，没了孩子王上还可以再生嘛！身为我们伟大的王上，肚子就不能闲着！关键是那个大天坑啊！照的我们所有人都浑身刺痛，不仅如此，还会下雨，打雷，各种辐射降下来，像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烤！我们已经住在地下城几千年了，哪里还能淋外面的雨，这不就是要我们的命吗！你真不知道我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啊！！！”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那阵子就是负责那个地方的，真是辛苦你了！王上放那些男娃娃的地方，永远都是那么的危险，你说上面那些人，每次都是怎么知道放男娃娃的地方的啊？”

　　“那谁能知道啊！上面真是太危险太可怕了！不过我听别人说啊，那些男娃娃还是有些用的，如果没有他们，被大手抓走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啊？真的假的啊？抓我们上去干什么啊？”

　　“做人体实验啊，还能做什么，外面环境那么恶劣，雨水早就不是正常的雨水了，那都是腐蚀性的酸雨，更别说还有辐射了，上面那些人肯定过得可惨了，抓我们上去，我猜啊，就是要把我们的皮扒下来，他们就可以披在自己身上了，毕竟我们的皮又白又嫩又舒服，和他们那种溃烂腥臭的皮不一样。”

　　“真是可恶啊那些地上人！比起被大手抓到地面上去，我宁愿帮王上看小孩。”

　　“是吧是吧，还是我们地下的日子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美好啊，不过你还年轻，肯定要被安排看一次男娃娃的，不过也还好啦，我教你一个妙招哦，你多喂拿着男娃娃一些吃的，把他们喂得壮壮的圆圆的，最好一道褶子都没有，那些大手就只抓他们，不会抓走你了。”

　　“真的啊，可是我也没有多少吃的能给他们吃该怎么办啊？发下来的抚育粮都是固定的，我自己的口粮也就那么一点……”

　　“笨啊！你是真的笨啊！要不说你还年轻呢！我悄悄告诉你啊，你别告诉别人，你到时候，就去拿王储们的粮。”

　　“什么？！这能行吗？？”

　　“诶，怎么不行，王上一下子能生好几百个王储呢，最后只留下两个好继承王位，每一个王储的卵鞘里都有残留的营养物质，就算是能吃的王储，挣脱卵鞘时最少也要剩下一口，更别说大多数还没挣脱卵鞘呢就自己把自己闷死的了，那卵鞘里的东西可都是好东西啊，你平时吃的那些可比不了，你偷一口出来给那些男娃娃吃，很轻松就给喂得溜圆滚胖啦！”

　　“啊……原来还能这么干啊……”

　　“我还听说，那416只卵已经被搬到禁区那边了，这段时间你要是被分去看男娃娃，就可以按我说的办。”

　　一听到这两个人聊着聊着聊到了416，我的心不由得一紧，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再次溜走了。

　　我之所以能留下来听她们瞎扯那么久，是因为她们说的废话里还是有些有用的信息的，就像我所坚信的，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我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是“地下”，还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地上”，地下很安全，因为这里不会淋到外面腐蚀性的酸雨，也不会晒到外面毒辣的辐射。

　　在她们的嘴里，那些“地上”的人生活的非常艰苦，酸雨和辐射让他们皮肤溃烂，又腥又臭，所以他们就要一次次凿开地面，抓几个我们，然后剥了我们的鲜嫩的皮，披在他们身上，这样他们才会更好受些。

　　为了不让自己被抓走，她们就会去偷王储们的口粮，喂给那些没有用的男娃娃，因为那些抓走人的大手，会优先抓胖胖圆圆，圆得皮肤不起褶子的家伙上去。

　　只要把这些男娃娃送到危险的上面去，我们就能在地下一直过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美好日子。

　　我努力理解着她俩说的话。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又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让我很气愤。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位大围脖女士。

　　我想知道，她也是和她们一样这么想的吗？

　　她曾经也像这些擦墙工一样，一边兢兢业业地把墙擦得毫无棱角，一边殚精竭虑地害怕着自己擦的这面墙会不会被上面的邪恶大手砸出一个大洞吗？

　　是因为自己也害怕这些，所以责任心爆棚，想要自己的同伴不那么害怕，所以甘愿坐上王座，做她们伟大的王上，庇护着她们。

　　所以，蜗居于此，诞下一个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