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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9 ...

  •   雁痕楼引出的一系列陈年旧案烦得一众当官的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其中牵连之广,下至平民百姓,上至便可不言说了。

      负责本案的西州通判短短数日,鬓间黑发就白了好几根。

      他是晌午拿着本朝律令句句宣读,傍晚再借着“此事非同小可”的由头与知府、同知三人促膝长谈。

      而在日夜商讨,每每无果时,彼此皆心知肚明,他们迟迟不肯下出定论,无外乎是等着上头一句准话罢了。

      “也不知上头两位的明争暗斗这回谁能赢?”

      通判累得两眼无光,见私下无外人窥探,口风都松了些。

      话音刚落,另两人也是一阵长吁短叹。

      大鹏展翅互扇巴掌,受伤的永远只有他们这些摆在明面上的麻雀。

      知府大人到底是掌权者,闲聊两句就借着官威警告着“此话到此为止,出了门后切莫多谈。”。

      通判、同知连连附和,发誓此错绝不再犯。

      三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不能诉说的疲倦。

      凝聚在府衙上空的愁云是在几日后的一天候到了天变。

      邑都中城加急传来了一封秘函。

      醉仙楼楼主也带着一匣子的金锭,暗示有个不情之请,想让知府大人通融通融。

      西州地牢。

      此处分为一大一小两处。

      小的富贵、宽敞,屋壁都是用青石砖葺成,干干净净。

      这大的则是被横平竖直的木栏隔成了无数小间,环境简陋不说,一些尿骚味也是在所难免。

      夜深时每处拐角仅有一盏油灯点缀,越往深处走,越显得瘆骨、昏暗。

      聂捕快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引路。

      娇娘跟在后面。

      不习惯于当下场景的昏暗、难闻,她扶起衣袖遮掩住口鼻。

      聂捕快见怪不怪,注意到身后人的小动作,他加快脚步,最终停在了一间牢房之外。

      “方或正,有人来看你了!”

      官刀接连几下砸击着牢门,犹如寂静深夜嘶喊的鬼魅,声音之大惊得其余牢房里熟睡的犯人骤然转醒。却只唤回了被点名之人的淡然回眸。

      亦如还在雁痕楼当差一般,方或正身上的泰然自若不变。

      “聂捕快,我想同方副院单独聊聊”。

      娇娘客气请求。

      邓继年不用提点,想将袖子里的早就备好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递出去。

      聂捕快没收,瞪了眼手脚不干净之人,放下灯笼,直接向外走去。

      邓继年讪笑,亦步亦趋跟了出去。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娇娘尚未开口,方或正先行一步,主动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可惜多日的不见阳光除了带给人面色的惨白外,就连脚步都有了虚浮之相。

      短短几步,方或正走出了咿呀学语的孩童模样,踉踉跄跄差点摔倒,被扶起来,关心的也绝非自己。

      “娇娘,我听他们说这次雁痕楼被查封,主要是因为凌鹤大师的缘故,我知道凌鹤大师在哪儿,她没什么事,我告诉您地方,您替楼主走走关系可好?”

      “谁告诉你是因为凌鹤的缘故,在你们引诱相鸾他们入山前,府衙已经暗中着手雁痕楼之事了。”

      娇娘听得忍不住蹙眉,将人扶正,轻飘飘一句话打断了对方的幻想,“更何况我来时听了聂捕快所说,你提到的那个山洞在你离开后不久就已经坍塌,山洞里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不可能,我走时还好好的!”方或正难以置信道。

      “你走的时候好,并不表示一直都好。”娇娘不作隐瞒,残忍道:“据说山洞坍塌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人为?”

      方或正心下一惊,很快反应过来,正色道:“既然是人为,官老爷就应该捉拿害人者,而不是为了些空穴来风将楼主关押!”

      “方副院,事到如今还能如此巧舌如簧,当真是难得。”

      娇娘神色淡淡,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你一直以为府衙追查的是凌鹤之事,可知真正置杜城关于今日之地的人正是他自己。”

      言罢,不愿与人多做口舌之辩,娇娘将早已藏于袖中的纸条递了出去,“这里面写有你想要的答案。”

      答案?

      方或正强装镇定接过,触碰到纸条的指尖还是止不住发颤。

      不过匆匆扫了一眼,他便发了疯似的将东西撕碎,弃之地面还带有惶恐地后退几步,颤颤巍巍道:“不可能,楼中的探子说相鸾公子背后的身份不过是……”

      最后几个字哽在喉间,方或正犹如惊弓之鸟,不敢面对真相。

      “不过是铜钱镇店子湾的一个平民百姓。”娇娘替人将话补全,“可这些都是杜城关想让你以为的,是他骗了你。”

      “他只是没来得及跟我说而已。”方或正笑得苦涩,似是不愿在面对这个问题,他另起话题道:“楼主背后的人是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不可能放任楼主不管!”

      雁痕楼大部分银子都是供给到宫里的。

      时至当下,他还抱有一丝侥幸。

      可娇娘终究要将这最后一丝希望打破,“相鸾真名狄非顽,狄姓乃当朝皇后本家之姓,孰轻孰重难道你还看不明白?”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吊在方或正头上的那根弦乍断,维持着这几日坚持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即便他不愿承认,也阻止不了有些事情已成定局。

      可他还有妄念。

      “娇娘您……”

      “方解元,可还记得当年乡试张榜时的抱负。”

      娇娘出言打断。

      方或正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解元”这三个字好久都没有听见了,如今听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自然地侧过视线,他含糊其辞道:“此事已经过数年,娇娘如今提起有何意义?”

      娇娘笑,“我不过是前几日遇到了一位老友,闲聊之下听说是方解元之前的夫子,还听说您当年的志向是六部之一的户部,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方或正嘴角扯出一抹苦意,“我本想进入户部,从事掌管户籍财经职务。”

      娇娘惋惜,“为何又没继续考取功名?”

      “因为……”

      方或正的思绪飘远,抬眸凝视着隐匿于夜色的房梁,声线缥缈道:“我本是乡试第一,夺得解元之位,进京赶考若能在会试取得好名次,便可进入殿试。即便不能独得殿下钦点,可也称的上是前途一片光明,偏偏天不遂人愿。”

      旧事重提,方或正声音有些哽咽。

      他不愿多提,只是多年苦楚无人诉说,死到临头倒让他有了倾诉的念头,“我在参加会试前几日偶染风寒,带病参加考试已属不易,途中又遇见个摔断腿的小姑娘,送去就医最终耽搁了点时间,导致……其中一科试卷作答不如愿。”

      “方解元可觉得惋惜?”娇娘深感痛心。

      方或正摇了摇头,“本来没有,我当时只想着考试可以再来,可摔在我眼前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那日还下着大雨,我若不救,那小姑娘恐有性命之忧。”

      “如今呢?”娇娘不着痕迹地引导。

      “如今?当然是恨不得让那小姑娘命丧当场!”

      方或正的情绪忽然转变,眸子里的无望被深仇大恨取而代之,他的双手握成拳头搭在膝盖之上,见长的指尖随着声声诉说嵌入掌心。

      “我本以为我做了好事,能够善有善报,哪怕名落孙山也可从头再来,可万万没想到呀!”

      他多年藏于心底的秘密被时间打压,沉寂于深处,久不见天日,如今窥得点缝隙,便有了一发不可收手的迹象。

      “我偶染的风寒,好心救助的姑娘,就连迟到,在考场中受到的刁难都是被人一手操控导致。”

      “我去报官,奈何官官相护,诉苦无门,既然如此,我还考取功名有何用!”

      方或正的眼中有着熊熊怒火燃烧,可现实的抨击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比哭还要难堪的笑容。

      既然前途无望,他便舍弃舍弃前途,另寻出路。

      “方解元就这样放任凶手不管?”

      娇娘动了恻隐之心,“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忙查清。”

      方或正垂眸,拒绝,“不用了,楼主已经帮我把欺骗我的人除掉了。”

      他与杜城关的纠缠也是从那时而起。

      不同的是,杜城关作为伸出援手,帮助他的人守住了本心,他却如久旱逢甘霖的乞讨者,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不愿再醒。

      等反应过来时,早已为时已晚。

      “杜城关帮了你?”娇娘狐疑。

      方或正微微颔首,好看的眉眼间染上了释然。随之正视着今日好心探望他的人,面对着这张杜城关日想夜想的面容,他难得从容道:“劳烦娇娘今日来抽空前来,此处不是女子可以多待的地方,还请早日回去为好。”

      他缓缓起身,想要送客。

      娇娘动作不动,应是还有话要说。

      方或正依旧主动打破着两人间的微妙,开了口,“娇娘可还是有话要同在下讲?”

      “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娇娘同样站起了身子,不顾对方诧异的回望,开门见山道:“杜城关是商人,既为商人,便是无利不起早。这几日知府大人已经命人将在应祝院下密室里的证物一一查清,除了弄清楚受害者为谁外,还得到了个结论。”

      娇娘故作停顿,在方或正欲要开口之际,她抢回话题,继续道:“杜城关这些年所残害者皆为有名有势者。不说旁人,醉仙楼酒师邓连策被他以沉迷女色,死于娼妓床上,成了城西百姓口中近十年的谈资。”

      “雁痕楼的无愿大师清白一世,却在双鬓花白之际被诬陷盗取亡故多年好友的酒方,只为名利。”

      “其他人更不用说,城东富商贾槐乐善好施,最终因偷盗一两纹银被当做小贼当街打死。”

      “城西东郊状师数十年来无败绩,却在告老还乡的最后一次诉状中收取被告人钱财,改写状纸,害的状告人一家九口人一夜间皆上吊自杀。

      “此外还有城南方氏,城北黄氏……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面前的事实,难道都不足以让方解元您怀疑当初杜城关与你在放榜之日遇见的目的吗?”

      娇娘平静陈述着杜城关这些年所犯下的罪证,字字铿锵,但也字字诛心。

      “我……”

      方或正哑然,想要争辩却发现事实当前,他早已没了维护的勇气。

      那些被害的人里面,应该也有他的手笔。

      而他也没必要否定一切了,“事情已经发生,只要知府大人查清,方某愿意认罪。”

      “认罪是要告慰被害者的亡灵,那您的清白呢?”

      事已至此,看着毫无生机的男人,娇娘还在步步引导,“不知方解元可曾看过杜城关在被抓之前,手里把玩的那个木珠。听聂捕快说,他命人将木珠撬开了,里面是什么您可知道?”

      “……试卷。”

      方或正漠然开口。

      娇娘骇然。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回答者出人意料。

      这一刻,娇娘迟疑了,“你……说什么?”

      “里面是张答过的试卷吧。”

      方或正苦笑。

      笑得牵强至极。

      他的表情在短暂的挣扎过后近乎于麻木,周遭的一切统统都听不见了,眼底里是一片燃烧过后只剩灰烬的空洞。

      “狄楼主,有的事情……其实……真的不用做得太绝。”

      有些伤疤,也让受伤者自己知道就好。

      挪动着步子走到了地上放着的灯笼前面蹲下,烛光摇曳,照着方或正俊美的面容晦暗不明。

      修长的五指抚上面颊,他那双空无一物的双眸茫然地追逐着火舌。

      像是被掏空了思想的木偶,这一刻给人一种空落落的疏离感。

      “虽然楼主不愿承认,可我总在恍惚间从我这张脸上看见您的影子。”

      “娇娘……您说楼主每日透过我的眼睛,看见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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