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铃音》林安月z

6、往昔梦 她打碎了屏

　　晴昕没有等到澜容的回答。
　　被她抓住的那个鬼魂，全然不顾锁链捆缚得有多紧，贴上来蹭了蹭她。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无措了一瞬。
　　那个妖也看到了这幕，它停下脚步，注视着她，“您是…来拯救他们的吗？”
　　居然会说话。
　　饶是晴昕也有点没弄清楚状况。

　　澜容终于在此时回了神。
　　他看了眼这些定住不动的鬼魂，语气如常，好似玩笑话，“女侠，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蹭晴昕的鬼魂立马警惕起来，“大善人。反正跟你不是一路货色。”
　　晴昕觉得这话有点重了，但看那人好像全然不在意，也不知是听多了还是从不把旁人的话放心上。

　　澜容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晴昕有个问题他还没回答，他看了看对自己警惕万分的众鬼，认输般轻笑着退了几步。
　　“这句话或许不算流传甚广，但去过的空间足够多的人都会记住吧。”

　　鬼魂不往幽冥，无怨便是执。这句话并非幽冥传出，而是不同阶段不同空间的人行过渡魂之事后逐渐琢磨出的。
　　他果然，不属于这个空间。他不属于任何地方。

　　“晴昕，你也知道这句话，你又是什么身份，为了什么而来呢。”
　　这句话算不上试探，因为几乎是把疑问摆在了明面上。

　　晴昕想起自己接手这个委托的原因。
　　禁术的探查已有眉目，她不急于此。而对于一个没有世界线没有“宿命”的空间，幽冥也不可能插得了手，所以和鬼挂钩的都有些问题。
　　她因此而来，他为何而来？他们若目的一致，他是哪个阵营的，他又想做什么。
　　轮转空间的人不少见，但若能看透世界线，绝非偶然。

　　鬼魂见她神色凝重，一拥而上要为她“报复”回去，晴昕没想到他们会这般行事，无奈开了伞拦下。
　　澜容好似没看到这些一般，他的视线隔着不远的距离，仿佛落到她的身上，却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你果然一直在怀疑我。
　　她忽然想起，藤妖那次，他对她说的话。

　　澜容勾起唇角，摊开手，“晴昕，我不问了，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仍然在笑？
　　他的眸色在不明亮的山洞中更显黯淡，他的笑意从来没有收回去，但他显得很疲惫，像是站在这里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为什么鬼魂碰到你，你会受伤？”晴昕垂眸，目光落到他指尖被灼烧的红色伤口上。
　　澜容笑了，“你愿意听我解释啊。”
　　很奇怪的语气。

　　他将乾坤袋中的铃铛拿出，往洞口扔去，然后卸下佩剑。
　　他手无寸铁，他一步步走近她。

　　“扶桑是神树，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伞柄上刻的东西了。”
　　“见过我出剑，你也应该知道了，他们害怕的是这些。”
　　“我想查借用宿命之力的禁术，仅此而已。我对幽冥不感兴趣，我对什么起死回生的术法也不感兴趣。”

　　以及。
　　“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她握着伞柄的手松了松，红伞偏移了一些，有懵懂的鬼魂不慎被挤了出去，澜容伸手扶他起来。
　　没有新添的伤口。
　　原来那只是鬼魂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

　　“至于你。我怎么不知道镜妖也会这么善良，想要帮助渡魂？”他转向那只妖，淡淡地问。
　　器物通灵，这倒是少见，难怪她一开始没看出来。
　　若是镜子，也难怪他这般神情了。
　　被窥探，被复刻，任谁也不会好受。

　　鬼魂听到他的话，又开始躁动了。
　　“澜容。”
　　他闻言看过来，她塞给了他什么，道，“许晚知之前给我的。把伤口处理一下。”
　　然后她就收了伞，转过身，准备走向那只妖。

　　澜容攥紧了那药瓶，忽然设了道屏障拦住她的去路，同时封闭了他们的对话。
　　若按往常他那不正经的性子，应当会直接拉住她。她于是回头看他。

　　“我与镜妖交手时，也反探了它的记忆。”他斟酌着字句，不知为何，像是一定要问出这个问题般，“那些鬼魂经过了些折磨才返回人间，却也把自己执意滞留人间的原因忘却了。”
　　能从幽冥回人间就已是少见，除却入梦之都作为二者的桥梁，晴昕还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回来的。
　　但这不重要，那是幽冥的失职。

　　她一点就通，“镜妖收留了他们，你刚才是想问它为何保护他们。”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它。但我想向你问一个问题。”

　　——要提防。
　　是叶淮雨的信封上对她的劝告。她应该提防眼前这个人，他所知道的并不一定止步于此，而他所求的可能与她相悖。
　　但只是一个问题而已，由她给出答案。

　　“你问吧。”她回过身，面向着他。
　　“如果你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但你现在平淡又幸福地生活着，你还会执着于找回自己的过去么？”
　　忘记，这听着并不像他的故事。晴昕偏头观察了一下，山洞里的灯光太暗了，有些阻碍，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枝末节。
　　这里，有鬼魂生活的痕迹。
　　原来在说这个。

　　“这不应当由我来做决定，决定权应该交给真正忘记过去的鬼魂。”
　　“倘若这个过去是痛苦多于幸福的呢。这就好像给自己造了一场幻梦，幻境里的感受是真实的，但你不会知道现实里有什么在等着你。”
　　这是假设，预支了接受现实的痛苦。

　　晴昕问，“身处幻梦，会分不清虚实吗？”
　　人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幻梦里的。
　　“但这些都是倘若，我只会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他们可以选择想起或忘记。”她回答。

　　“你就不怕他们怨恨你？”澜容依然看着她，“即使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鬼魂的怨和恨也会转向你这个导致他们想起来的罪魁祸首。”
　　因为人们不想责怨自己。

　　当他提问的越来越多，便说明动摇开始。
　　原来，你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从容。
　　“那就怨恨吧。”
　　她打碎了屏障。

　　镜妖直到晴昕走过来时都是晕乎乎的。
　　天知道那个先前跟它缠斗的修士做了什么。
　　晴昕莫名笑了下，其实这样的状态更方便她探知它的记忆。

　　它原身是面再普通不过的铜镜。
　　镜子静然，见过很多爱恨情仇，见过少女弯弯的眉眼和漂亮的发髻，见过夫妻在镜前描眉画鬓，见过杀戮，见过镜碎不重圆。
　　将它小心翼翼拼好的小女孩死于灾荒。
　　它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有了灵识，器物通灵太少见，它只得自己找了个地方居住。

　　直到鬼魂的降临。其中有个鬼魂望着它时，眼睛亮亮的，仿佛让它回到了还未开智的时候。
　　它没看见那个小女孩，但它救了他们，如同那个小女孩救了它。
　　但太危险了，它在山洞设下妖术，防止凡人误闯，但还是被修士撞见了。

　　晴昕探查完了，退开时余光瞥了眼那边的凡人修士，他已经恢复如初，看着正常了许多。
　　他还没注意到她已经看完了镜妖的记忆，想着他对山洞的法力影响尚在，他便凑近了鬼魂。
　　又被烫了。
　　澜容冷冷看了一眼那只鬼魂，拿出她刚才给的药膏涂抹。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会儿你身上可是一没铃铛二没佩剑，澜容公子打算怎么解释？”

　　他没想到会被看到。
　　事已至此，他把佩剑挂回腰间，铃铛也拿了回来装进乾坤袋，语气很平，“可能因为我不够善良吧。”
　　晴昕又想笑了。

　　接下来就是办正事了，如她先前所言，她将决定权交还给鬼魂们。他们在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选择想起过去、想起自己回到人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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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温馨的过去啊。
　　为了家人，为了爱人，为了承诺。
　　晴昕画了个传送阵法，方便鬼魂去了却遗愿。
　　澜容全程没插手，只在最后渡魂的时候用铃铛帮了个忙，在他抬起铃铛时还差点有几个鬼魂要过来攻击他。

　　“实话实说吧澜容公子，你这铃铛来得正经吗？”
　　“可能比我正经？”
　　还挺有自知之明。
　　晴昕想起他那大段的提问和鬼魂对他的针对，弯了下唇，“澜容公子下次也别胡乱猜想了，会遭报应。”
　　他点头，“受教了。但愿女侠不会步我的后尘。”
　　这是在说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猜疑吗？
　　说得好像他没有猜疑过她一样。

　　晴昕没理他，帮镜妖加固了结界，保护好它的藏身之所，也没忘记鼓励它多和外界交流。
　　“走了晴昕。”澜容先往洞外走。
　　晴昕本也准备跟上他，却被镜妖拉住了，便听它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女侠，你叫晴昕，是哪两个字呢？”
　　哦对了，她当时不让它再称她为“您”。
　　明明身份瞒得好好的，怎么一个两个妖都要这么尊敬她。

　　听了镜妖的话，她莞尔，蹲下身拿了块石子，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不远处停驻等待的澜容不干了，“晴昕，当时我问你你可没理我。”
　　晴昕又写了他的名字，对镜妖道，“那边那位公子叫澜容。别管他。”
　　澜容不等了，转身往外走了，但步子很慢。
　　晴昕写完便追了上去。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两个字？”
　　晴昕觉得莫名，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了，“澜容公子名满燕京，初见时我凭玉佩都知道是你，知道你名字有什么奇怪的。”
　　“好吧，我还以为女侠芳心暗许呢，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又开始了。
　　晴昕默默和他拉开距离。

　　他笑了下，凑近了些，但也不至于近到让她直接推开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是我一厢情愿呢？”
　　“做梦。”
　　想起什么，她也轻轻笑了，“比如，给你自己造一场幻梦。”
　　不带这样翻旧账调侃的吧。
　　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