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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蔷薇03 唯有痛苦, ...

  •   “水天鲲?”

      沉缘听见自己强装镇定的声音。

      那颗粉毛叼着包子,伸长脖子,疑惑地探出头看了一眼:“谁找我啊?”

      沉缘一手扒开那邋遢的男生,往前走了几步,心跳声又开始震耳欲聋:“是我。”

      水天鲲看着她,愣了一下,骤然间眼睛亮了起来,把包子一扔,单脚跳过来抱住了她:“沉缘!!!你怎么来啦!!!”

      沉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新买的衣服蹭了一身的油彩,她却根本无法推开她。

      怎么好像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水天鲲兴奋地在狭小的房间里直蹦跶:“青蛙,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高中同桌,超级学霸高材生,保送清北的大神,沉缘。”

      那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生张大嘴,看起来还真像是一只青蛙。

      “你还真有清北的同学啊!我一直以为你吹牛呢!”

      “我吹什么牛!早就和你说了,本人的同学全是清北复交,本人过去是住花园别墅的超级富二代!”水天鲲昂着头得意洋洋。

      “那你还住贫民窟啃包子?”青蛙嘀咕了一声。

      “伟大的艺术家往往出身贫困,唯有在痛苦中,才能创作出惊世之作,而金钱,会腐蚀艺术家的心智和人灵魂。”水天鲲一手拿起画笔,振振有词:“我觉得这几个月我的画有灵魂多了。”

      沉缘脸色不变,心里早已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眼她画板上的油画,杂乱无章的线条勾勒出云朵和大海,下方还有一个黑黢黢的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东西的黑影。

      整幅画五彩斑斓,鲜艳得能晃瞎人的眼。

      期待了七年的见面居然是这个情景,沉缘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魔幻地像是在做梦。

      她想找个凳子坐,却发现这个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正被水天鲲坐在屁股底下的塑料箱,没有任何可以坐下的地方。

      她只好坐在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床上。

      水天鲲又转头看向沉缘:“沉缘,这几年怎么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啊,你这几年都去哪儿啦?”

      沉缘皮笑肉不笑:“读书、赚钱。”

      水天鲲点点头,嘿嘿一笑:“那你一定赚了很多钱吧,你这个包好像是新款,好贵。”

      沉缘又找回了一点点预谋中的情绪,她淡声道:“你喜欢就送你了。”说罢,就真要把包放下。

      水天鲲扬手就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个帆布袋,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风格和她面前的油画如出一辙:"我现在比较喜欢独一无二、有创作灵魂的手作品,量产的工业品没有灵魂,我不要。"

      短短几分钟,沉缘已经从她嘴里不知道听到几次“灵魂”了,感觉自己都要魂飞天外,顿时有些绷不住了。

      她指着她的油画,讽刺道:“你说的灵魂就是这种糊成一团的东西吗?”

      水天鲲点点头,满面红光:“是啊!你看我这画,是不是有点梵高那味儿了?”

      青蛙忙上去捧臭脚,认真地说:“我觉得比较像毕加索。”

      然后两个人就梵高和毕加索的绘画风格又展开了热烈的探讨。

      此情此景,沉缘甚至有点想笑。

      随后又有点无奈。

      她啊,果然不应该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想水天鲲,想什么她因为贫困落魄而向她低头的可笑剧情。

      是的,她觉得自己憋着一口气厮杀搏斗了七年,就为了这一刻走到她面前,这件事,实在有点可笑。

      忽然就觉得好没意思。

      水天鲲和青蛙掰扯了一会,像是又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疑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沉缘伸手抚了抚衣服上蹭到的油画颜料,声音冷淡:“听说你家里出了事,就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毕竟同学一场。”

      水天鲲用画笔尾部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是有一点糟糕。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许多先贤和艺术家都一生坎坷,遭遇生离死别后顿悟,这大慨就是每一个伟人必经的苦难吧。”

      沉缘静静听了半天,冷笑一声:“你是伟人吗?”

      水天鲲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青蛙在一旁弱弱地帮腔:“是啊,也没哪个伟人额头刻着伟人两个字的。我看大鸟确实很有伟人的潜质。”

      沉缘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才会听两个疯子在贫民窟里疯言疯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今天的一切都让她有些遭不住的感觉。

      又想生气骂人,又觉得无力,更觉得莫名其妙。

      她忽然起身,淡淡道:“我走了。”

      沉缘刚走出房门,水天鲲就从身后追了上来,一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别急着走嘛,好久没见,老同学叙叙旧啊!”

      她的手很热,贴上她冰凉的胳膊,仿佛冰火交融。

      沉缘身体微僵。

      水天鲲笑嘻嘻:“你发达了,难道不请你落魄的艺术家同学吃顿饭吗?”

      沉缘冷哼一声,唇角却还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不怕腐蚀伟大艺术家的灵魂吗?”

      水天鲲怪声道:“伟大艺术家的灵魂能被一顿饭腐蚀吗?”

      明明刚刚有灰心丧气的感觉,现在却又感觉心热了起来。

      沉缘也说不清这一刻心里别扭的感觉。

      “你要吃什么?”她问。

      “路口那家川菜馆就不错,”水天鲲回头喊了一声:“青蛙,出去打牙祭了!”

      青蛙立刻踢踏着他的老头拖鞋从房间冲了出来,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满脸期盼地问道:“吃啥呀?”

      路口的川菜馆是一家夫妻店,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四川人,馆子很小,却收拾的很干净。

      一进门她们就热情地招呼上了:“妹子又来啦,今天想吃点啥子?”

      水天鲲刚坐下就熟门熟路地开始报菜名:“杨姐,一盆水煮鱼,一盆毛血旺,一个干煸肥肠,一个辣子鸡,一个尖椒兔丁。”

      青蛙倒吸一口凉气:“你饿死鬼投胎啊!”

      水天鲲摸摸肚子:“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吃肉菜了。”

      沉缘闻言眉心微皱,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印着巨大菜单的墙面下,抬头看了一会,转头问青蛙:“你们那儿有冰箱吗?”

      青蛙点头道:“公共厨房有。”

      沉缘点点头,低声对老板说:“再加一个凉拌鲫鱼,粉蒸排骨,蒜泥白肉,不要放辣。”

      然后又要了一壶开水,打算泡一下碗筷。

      然而回座位上,却见水天鲲已经拆开餐具,正在吃免费凉拌小菜。

      从前,她是最讲究的这些的,偶尔在外面吃饭,总是要吐槽这里不干净,那里不卫生,恨不得把餐具用消毒水泡一遍,最后归结成一句:“还不如去我家吃,我家做饭的阿姨有星级厨师证。”

      她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水天鲲抬头看她一眼:“够吃了啊,怎么又加菜?”

      沉缘瞥了她一眼,淡声道:“准备好好腐蚀你的灵魂。”

      一大桌菜上齐,水天鲲和青蛙埋着头大快朵颐,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沉缘只是喝着免费的大麦茶,并没有动筷子。

      她不太喜欢吃太油腻辛辣的食物。

      她握着杯子,静静看着水天鲲。

      她吃得满嘴油,时不时和青蛙像是小学生一样,筷子在一个盘子里打架抢同一块肉,瞪着眼斗嘴。

      和以前很像,又一点都不像。

      七年了,她从一个青涩安静的少女,变成了穿着高级套装和高跟鞋的都市精英,一个真正成熟独立的女性。

      每当她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满意自己这种改变,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过去,从泥潭飞向了云端,变成了可以和那个少女并肩同行的人。

      可是现在,坐在这个街边小小的苍蝇馆子里,面对着水天鲲,那种无法掌控、一切脱离控制的挫败感又再一次袭上心头。

      面前这个人,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她看上去还是那么意气风发、张扬夺目,眼神纯粹得就像她十六七岁时,半点没有被社会磋磨掉锐气。

      沉缘曾经以为,她张扬的底气来自于她的身份和背景,来自于那些普通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金钱和地位,于是她拼了命往上爬,又暗暗期待她坠落人间。

      可是为什么,失去一切后,本该因潦倒困顿而一蹶不振的她,为什么还可以住在贫民窟却笑得那么开心?

      沉缘甚至感觉到自己在嫉妒,嫉妒这种特殊的生命力。

      水天鲲吃撑了,打了个饱嗝。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慨:“忽然罪恶感好强。”

      青蛙一边剔牙一边叫老板娘打包剩菜,喜滋滋:“还剩好多,回去还够我俩吃两顿。”

      沉缘结完帐,和她们穿过巷子,去开车,看着两个人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沉缘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等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

      她走进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时,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沉缘不动声色得打开驾驶室,手在座位上小心摸索。

      忽然柱子后面窜出来一个陌生男子,手持硬物抵上了她的后腰。

      “把手机和车钥匙交出来,坐副驾驶去。”

      这是摆明遇上劫匪了。

      最近新闻里确实报道过有人专门盯着高级写字楼里加班后落单的女性,劫持到女性家里实施犯罪的。

      沉缘上半身还在车内:“我手机扔车里了,你等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猛然转身,掏出一个小瓶子就对着男子的脸连喷几下。

      一股辣椒的辛辣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男子猝不及防,顿时丢下凶器,捂住脸惨叫起来。

      沉缘又从车座下抽出一根棒球棍,劈头盖脸对着男子一顿猛击,力度和技巧都无懈可击。

      直到男子蜷缩在地,她才停手,冷笑着掂了掂手中的棒球棍。

      报警后,警察很快赶来。

      为首的警察三十出头,看着沉缘,似乎想起了什么,目露疑惑。

      沉缘客气地打招呼:“陈警官,我是沉缘。”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冠华高中实验小班的沉缘。”

      陈警官恍然大悟,笑了起来:“是你呀,哎呀,又抓歹徒了?”

      他环顾四周,开玩笑道:“这次怎么没见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同学?好像是叫水天鲲吧?我可还记得呢!”

      是啊,没人会忘记这个人和这个名字的。

      沉缘撩了撩刘海,淡淡道:“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对付歹徒了。”

      不再需要别人为她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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