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荆棘》未深深

2、蔷薇 02

　　沉缘神情淡淡。

　　一旁的同学们却松了一口气，纷纷打起了圆场：

　　“沉缘，裴都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一时说错了话，你别放心上。”

　　“今天小鱼没来，你就看在小鱼的面子上原谅他吧，小鱼和他青梅竹马，一向最维护他的。”

　　“是啊，小鱼以前还帮过你那么多……”

　　说话的人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止住了话头。

　　蒋婕忽然道：“说起来，今天咱们小班只有小鱼没来，她最近忙什么呢？”

　　刚刚自觉说错话的人见有人转移话题，忙搭腔道：“她家集团不是破产了吗，我看新闻说，她爸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她后妈卷钱跑了，我还联系过她 ，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呢！”

　　一直没说话的沉缘忽然问道：“她怎么说？”

　　那人尬尴地挠了挠头：“她没回我。”

　　蒋婕叹气道：“我也给她打过好多次电话，她都没接，唉，她一个没吃过苦的大小姐，忽然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一定很受打击，不想见同学们也很正常。”

　　一旁一个女生接话道：“小鱼以前学习也不好，毕业后也没怎么工作过，现在怎么生活呢？这落差这么大，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要不然我们大家凑点钱给她？”

　　沉缘眼神飘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沉思。

　　裴都开口道：“大家不用担心，小鱼过的挺好，我会照顾她的。”

　　蒋婕点点头笑道：“也是，都忘了小鱼还有裴公子这位青梅竹马呢，哪能让她吃苦？”

　　桌上顿时又欢声笑语，岔开话题聊了起来。

　　沉缘目光沉沉，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今天我来买单，大家不用客气。”

　　她走到酒店门口，裴都却忽然追了上来。

　　“沉缘，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络。”

　　沉缘嗤笑一声：“我们两个，有联络的必要吗？”

　　裴都又扬起了他标志性的虚伪的笑容：“你不想知道，水天鲲现在在哪儿吗？”

　　水天鲲。

　　沉缘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以为是个男生。这个名字太美又太大气了，能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然而当她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名字的主人不过是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

　　那时高一刚开学，她去食堂打饭，大家都急急忙忙的，生怕饭菜被打完了。

　　于是不断有人插她的队，一次又一次，沉缘都没说话。

　　后面的人大概以为她好欺负，更加明目张胆，于是一个个也插到了她的前面。

　　沉缘强行压抑着内心的烦躁，眉头紧皱，却又懒得制止。

　　她一向懒得和人争执。

　　这时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这位男同学，你怎么插队啊？”

　　刚刚插到沉缘前面的高个男生再众目睽睽之下脸涨红了，申辩道：“又不是我一个人插队，再说人家都没意见，关你什么事！”

　　沉缘身后的队伍里走出一个没穿校服、叉着腰的女生来。

　　她声音清脆，音量更是响到整个食堂都能听见：“那还有人去死呢，你怎么不去死？”

　　到底只是高中生，心理承受能力有限，沉缘眼睁睁看着那个一米八五身材魁梧的男生满脸通红地跑出了食堂，连饭都不好意思吃了。

　　紧接着，那女生又大声道：“这个队伍前头刚刚插队的自己自觉点排后面去，别逼我等会把饭扣你们头上。”

　　队伍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沉缘身后的队伍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帮腔的声讨声。

　　前面插队的学生不堪议论，灰溜溜排后面去了。

　　沉缘留意看了一眼刚刚跳出来的女孩子。

　　她的头发编成许多的小辫子，穿着耐克的的运动短袖和网球裙，皮肤很白，眼睛明亮，神采飞扬。

　　她听见旁边队伍里又女生小声议论：“她是以前一中的水天鲲，很有名的。”

　　水天鲲，原来是她。

　　“这次军训她都没来呢，听说是在国外玩呢，真羡慕。”

　　“这都开学十天了，她连校服都没领，不会今天才来报道吧?”

　　吃饭的时候，沉缘一个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不远处，就是水天鲲和几个女生。

　　“这食堂做的什么菜啊，太难吃了吧？我明天一定要写投诉信给校长办公室！”

　　“校长室的那个信箱据说就是个摆设，哪有人真敢写建议啊……”

　　“我敢，我就要写，我们可是祖国的花朵，祖国的希望，食堂就这么残害我们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沉缘听在耳朵里，唇边渐渐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

　　裴都发了一个地址给沉缘。

　　沉缘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居然是在天青市外围最大的一片城中村，里面住的都是都是一些民工之流，环境恶劣，人流复杂。

　　虽然沉缘早就做好了水天鲲如今境遇惨淡的准备，却没想到，恶劣至此。

　　她的心态一下子复杂起来。

　　那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食堂吃不惯都要连着写二十几封投诉信，甚至把信贴到了学校的布告栏，逼得校长一个班一个班地找人。

　　她水果只吃洗净切成块的，牛奶只喝进口的，果汁只喝现榨的，三不五时家里的保姆过来送饭，都是两提大食盒，装着六七个她爱吃的菜，她还总是吃两口就嫌弃地丢在一边：“最近阿姨的菜怎么这么咸。”

　　然后施舍般推到她面前：“给你吃吧，你这么瘦，要多补充营养。”

　　现在呢？搬离花园别墅，住在城中村，从天堂掉进地狱，她还娇气得起来吗？

　　她还能对着一桌山珍海味挑三拣四，说自己宁可饿死，也不吃一口吗？

　　她会因为生活落魄付不起房租、吃不起最便宜的盒饭而痛哭吗？

　　她会日夜渴望有一个救世主将她拉出泥潭吗？

　　沉缘心中升起一股略带恶意的快感。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幻想起两个人见面的那一刻了。

　　那时候，这位曾经矜贵无比的天之骄女看到现在的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又是一个周六，沉缘心情愉快地在镜子前试穿了好几件裙子，又化了一个浓丽的妆，挎上最新款的包，全副武装开着车到了城中村。

　　城中村里的路错综复杂，到处是违建，到了一条小路实在开不进去，沉缘只好下了车。

　　刚走了几步，“啪叽”一声，她低头一看，脸色顿时黑了。

　　她新买的高跟鞋踩上了一坨不知道是鸡屎还是狗屎的东西。

　　一向情绪平稳的沉缘此刻心态爆炸，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对着鞋子擦了又擦，擦过的纸巾捏在指尖，左右环顾却又找不到垃圾桶，她站在路边，烦躁至极，已经想开口骂人。

　　这时一个嘴上叼着包子的年轻男生路过，对着她“咦”了一声：“你是在找垃圾桶吗？”

　　沉缘勉强抬眼，见这年轻男生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不知道几天没洗的T恤和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澡堂拖鞋，此刻睁着一双没睡醒的眼睛看着她傻笑。

　　沉缘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给他看：“你认识这个地址吗？”

　　年轻男生看了一眼手机，眼睛微睁：“这不就是我住的那边吗？”

　　沉缘：“你认识水天鲲？”

　　年轻男生点点头：“认识啊！我带你去。”

　　随即，他带着沉缘七拐八拐找到一个臭气熏天的大号垃圾桶：“扔这里吧！”

　　沉缘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上前，把手上的纸巾扔了进去。

　　年轻男生还在傻笑：“这里是有点臭。”

　　沉缘深吐出一口气：何止是有点臭，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苍蝇围着飞的垃圾桶了！

　　接着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平房门口，大门刷着蓝漆，进去有个小院子，然后分布着四五个掉漆的木门，其中一间房门微敞，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擅入者死”。

　　那年轻男生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朝里面吼了一声：“大鸟，有人找你！”

　　沉缘僵在了门口。

　　原本幻想了千万次的见面情景此刻似乎都变得格外遥远，她浑身几不可查地抖了起来，心跳的声音在这个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

　　这声音大到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声响，连一路上聒噪的蝉鸣声现在都几乎没了声响。

　　直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炸开，将她的心神全部击溃，她才似乎回到现实。

　　“谁啊？自己进来啊！”

　　那年轻男生拉开门，推着沉缘：“赶紧进去啊，外面晒死了。”

　　沉缘浑身僵硬地走了进去。

　　入目便是一颗粉色的头。

　　背对着他们的那个身影穿着宽松的T恤和脏兮兮的背带裤，一头浅粉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扎成一个凌乱的丸子头，脚边散落着乱七八糟的颜料和各种画材，此刻正挥舞着画笔，在一块大画板上画画。

　　　听到声响，那颗粉色脑袋的头转了过来，翻着白眼：“你这个死人，要饿死我啊，买个包子买那么久！”

　　那年轻男生走上前去，恰好挡住了沉缘的身影，把手上的包子扔了过去：“梅干菜的没有了，买个两个豆腐包，你凑合吃吧！”

　　那人接过包子，端起一旁的只剩汤的桶装泡面，用包子蘸了蘸汤，大口吞咽，喜滋滋地说：“豆腐馅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