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奶奶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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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悟念没告诉过林豁千，其实自己有一个叫“547”的相册，里面全都是和林豁千相关的。
什么时候建的呢？方悟念已经不太清楚了。但他不能忘记林豁千给自己的第一封回信，他非常喜欢记录，没忍住对那张纸拍了照。
可是他总觉得这张照片格格不入，于是先把它单独挪了出来起名叫1。之后他们一起去的隧洞、林豁千每晚送来的纸，都会被他悄悄地藏进去。
5、4、7分别对应九键的“L”、“H”、“Q”。他不习惯用九键打字，如此设置倒有一种暗戳戳的神秘感。
方悟念在继父回来后给对方打了个招呼后就去了医院。方霖给他说完注意事项就去另一个床上休息了。方悟念一会看病床上的奶奶，一会看547和与林豁千的聊天记录。
可是好像不够，只是看又不聊天根本抑制不了方悟念心里的酸楚。他也不打算挑起什么话题，怕说多了又抑制不住。
于是拿出本子开始抄聊天记录，不过给对方的昵称不是在软件上的“林豁千”，而是那个相册合集名“547”。
他很敏感，看着本子上的一些过去的字词会想起完整的事，然后满心愧疚。
他想，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做一个好哥哥把自己的经验交给他。他不知道林豁千的未来一半会是什么样子，但在遇见那个人之前，他可能还要辛苦好久。
所以他想，教给他这些东西时，他的身份是大他两岁的朋友，以后林豁千真用的上时候，说不定还可以笑着给他的恋人提提自己。
这样，也算是参与了他以后的人生吧。
难得的，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持续了一会儿，喉咙有点疼了，他打算起身去倒杯水喝，却发现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平静的着看自己。
方悟念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又很快弯腰小声对她说：“奶奶，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老人家眼神慈祥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也没多久，应该就是在你从包里掏出本子那阵子。”
“是、是我把你吵醒了吗？”他吓得腿一软，直接蹲了下去。脸上满是抱歉，“对不起对不起，要不你再睡会儿。这次我绝对什么都不做了。”
“乖乖，你把你的凳子挪过来，坐好。”奶奶的表情淡淡的，因为刚做了手术的原因身体非常虚弱，可手上还是使出了劲想把方悟念扶起来。
方悟念依言坐好，奶奶看了他一会，眼睛里是外公去世时才有的悲伤。就在方悟念以为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时候，她费力地转了个身，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我昨晚梦到你爷爷了。”
两人皆是一顿，方悟念的鼻子很快就酸了。
“他问我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我好着呢。他又问你妈妈和你呢，我说，”她停了几秒，“霖霖和小宋也好着呢，你还有一个外孙女，孩子也可乖了。”
“念念，有几年挺闹的，但是自我那次进医院后，又变得跟之前一样乖了，不用人操心什么。”
方悟念低着头，眼睛里蓄着泪水，想着：果然乖了就可以让人放心了。
“你知道你爷爷给我说什么吗？”她突然笑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用手碰了碰他的脸，再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呀，说，那么乖干嘛，你那么小就被带到了南城，闹一点能怎么样？乖就一定是好事吗？他又给我说他想起你小时候三天两头的让他带你去买好吃的，那时候多活泼啊。
“他让我告诉你，你不欠谁的，想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他说他都知道，不管是选专业还是你的别人的交往，不要太委屈自己。人生就是一眨眼就到尽头的路，看你怎么走。乖乖，你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从下个路口顺着自己的心走不会对过去有任何影响。
“但是啊，路是自己走的，如果真的走错了，没事，你给他走出另外一条路也完全没问题。没有人能保证只有一条路能走到尽头知道吗？别人再怎么说那都是别人说的、别人经历的。
“有一天，你到可以回头看的那个年纪了，或许还可以给别人说，我那时候横冲直撞，不听别人怎么说，只管自己往前走。这多帅啊。”老人家在那里自己哈哈笑起来。
“所以不要怕啊，就往前走就行了知道吗？不要再考虑别人的感受了，也不要始终把别人放在前面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从小到大的环境让你不得不这样。但是你这样子一辈子，真的会很累的，你不能一辈子都在考虑别人啊。
“你爷爷也知道你这个死脾气，我给他说记得保佑你，他说那肯定了，让我乖孙给他把梧城的那片土地看好，有时间给他烧些照片。嗯，听见了没？”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和小时候给他讲自己编的故事一样。手还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也不急着要他回话。
“那也太辛苦了。”方悟念良久才说，声音闷闷的。
奶奶的手一顿。
“太辛苦了。上学的时候要他保佑，高考还要他保佑，现在还要他保佑。”他抹了一把眼睛，用衣服袖口堵在眼睛那里。
“你爷爷太孤单了。”奶奶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就算现在在世上，也肯定事事都想着你好。我们让他保佑你，是我们在主动联系他。他在天上保佑你，”奶奶噎住了，“是他在回应我们。也是让我们不要忘记他，再想想、再多记住他一点。”
方悟念瞬间泪崩，止不住地哭。
“如果有天我真的走了，那也是我去陪他了。我也不孤单了，他也不孤单了。到时候你要为我两高兴一点。”她好像真的想到了那个情形，淡然地笑着，没有一点压力，眼里有着些许憧憬。
“我们只是到时候必须得走了，没有一个人抛弃你，知道吗？”
方悟念一直觉得自己心思细腻，没有想到这些奶奶都能看懂。
他不习惯于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烦恼，他习惯自己先消化。因为自己的负能量太大了，可能会让倾听者厌恶，又或许对方本来就极其敷衍，结局只会两败俱伤。所以他会选择先闷声几天，等到好得差不多了以后如果有人提起问他怎么了，他也会笑着说没事，没什么大问题。
他害怕被洞悉。
可是他现在很轻松。就像一个失手杀了自己所爱之人的逃犯，一开始惊慌失措只知道逃跑，最后却在一片月黑风高的草原上被月亮紧锁住，看着四周的警车将自己包围。那一刻，他浑身失力，却又觉得总算有了个结果。
“你也别把自己想得有多厉害，谁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我们这里也就是个小孩。”
“你那边的班上完了没？”奶奶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嗯？没有。”方悟念回她。
奶奶小心地开口：“那……你是请假了吗？”
方悟念回她：“也不算，有个朋友帮忙给我替几天……”
话还没说完，老人家很激动，话题直接跳跃：“交朋友啦！谁啊，多说说！”方悟念也不是没有朋友，只不过他提到的朋友在一起玩的时间很长基本上都是三年以上的那种，这次只去了梧城几天就称呼对方为朋友，让老人家很是好奇。
方悟念想了想该怎么介绍，有点心虚，毕竟自己还喜欢着人家，害怕说出口的话不符合“朋友”这个身份会露馅，半晌才说：“就是……对面林叔家的大儿子。比我小两岁。他弟弟开学上三年级，刚好是我们班的。也差不多有这个原因吧，我俩慢慢的交流也变多了。他人很好，也很辛苦，自己一个人带了弟弟好几年，只是暑假的时候才回来。
“他有次带我去隧道，那里特别好看，特别舒服，我都想住在那里了哈哈哈哈，我们那次聊了好多，但基本都是他在听我说，但是他没有一点不耐烦还很认真地回我话。这真的太罕见了，我和那么多人来往过，他是最不一样、最让我觉得舒服的那个人。
“可能……我有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话，会冷落他，虽然我不想这样，但是害怕给他困扰就只好那样。”
他沉默了，怎么又聊到自己了。
奶奶还是温柔地看着他，听他讲着，见他情绪有点不对劲，突然开口：“那孩子应该很不错吧，小林和他媳妇都很好，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再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能围绕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他一定很好吧。”
方悟念脑里过了很多不同样子的林豁千，然后笑了笑：“是呀，他很好。”
他想问奶奶，你知道吗？好多次我看见他一个人时，都会想到一幅画面：他被人从家里推出去，滚到满是泥水的河里，他眼睛黑得亮得逼人，眼里全是不甘，就紧紧盯着那座房子，我不敢叫他，因为他那时候很狼狈，我怕他发现我在看他。可我又很心疼，我想把他拉到屋檐下面避避雨，或者给他撑把伞。可是他总是先看向我，他看向我时眼里的那股劲甚至还没散，就变成了惊愕。
他赶紧转过头用双手接住大雨往自己脸上抹，就这么做好几次，然后再向我走来，他还是有点弯腰，但看向我时堂堂正正的。
我总是在他没来得及为我改变的那个瞬间想哭。
“你讲到他时我总能想起你那个姑姑，你不认识，因为她现在在国外，一个人生活着。我之前和她聊的时候，她也给我说她遇到的一个人，说起那个人时眼睛里总是亮亮的。我问她，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的感情啊。她说，缘分这件事让她不想去想，那个人和她总会分开，她想不到以后干脆就不想了。
“可是我总觉得，年轻嘛，不想想是一回事，敢不敢去想也是一回事，能不能实现，和自己想的一样不一样又是一回事。后来我们没太联系，再聊时她又提起这件事，我越想心里越堵，她说这话时语气看似挺轻松的，但我知道她已经死心了。她说年轻的时候见得太少，总以为只能这样，长大后发现世界上的联系那么多，我刚想试着去联系他，却发现连音讯都早断了。她当时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在分开的时候把联系方式断完了。”
“你呢？你听完会不会也觉得可惜？”
奶奶又去睡了，她现在困得很快需要很长时间休息。在把她放好后的一个小时多后，方霖起来了，说自己看一会儿让他去吃饭。
随便找了一家面馆进去后点了一碗自己平常吃的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脑子里是奶奶问他的话。
“你会后悔吗？”
当然会。
其实自己也想这么做来着，不能参与未来，那就把一切斩断，让最美好的成为回忆。可是现在想了想，如果自己以后和那个姑姑一样，孤身一人……
他实在不敢往下想。
心里空空的，点开手机，发现学生群里已经有小朋友在发作业了。
第一个是林万朗，读得还是很好、很标准。刚想去@他，又传来一条信息。
嘴角一下子扬起，是林豁千发来的。
林豁千：哥，奶奶怎么样了，问题不大吧？
林豁千：之前你说语音作业你来回，如果那边很紧的话就让我回吧，应该不是很难。
林豁千：今天还有小朋友问我方老师去哪了。方老师，有很多小朋友在想你。
什么嘛，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小朋友……心想又被这家伙可爱到了。
林豁千：哥，给你一个任务——
嗯？这家伙现在都这么对自己说话了吗？心里这么想着，倒是打起字来问他：请说。
对方秒回：请每天收看林豁千的朋友圈。
林豁千：我想给你拍日出，也想给你看日落。想给你看回家那条路上的天空，中午一张、下午一张。想给你看不同时间的同一朵花，也想给你看偶尔会有的彩虹。
林豁千：因为你会喜欢的，对吧？
林豁千：小狗摇尾巴.jpg
林豁千：【图片】x9
方悟念一张一张地看着，然后再看一遍、再看一遍，把它们都保存起来，再返回到图库分类到“547”里，然后再看，怎么看不够。
老板把面端过来的时候他才惊醒，馆里闹哄哄的，有接家里人出院的，也有跟自己一样急着吃饭的。他在这里又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闪动的图标，又点进去。还是林豁千：请方同志收到回复【哭】
心里一下子就软了，给每个图片都回复了。
最后发了一句：喜欢你发的日出，也喜欢看你的日落。拍的花花好漂亮，不同颜色的天空里的白云也好可爱。
方悟念：但申请本人下次也出镜。【玫瑰】
放下手机后，他吃了几口。
“没味。”仰起了头又忍不住打开“547”一遍又一遍地看。他想：再多发一些吧，把这个手机的内存都填满，然后他在换一部，这样也有第二个“547”来延续了。
心里幻想着美好的工程。嘴角勾起，闭上了眼睛，再过一会儿，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让自己笑笑。可是这有点难，因为他这会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得不承认，不是自己不能“孤身一人”，他只是不能离开林豁千。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奶奶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