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陨（修）》田可心

57、尾声 今生来世最想要回的人 今生今世，

　　那个女孩笑起来，笑容震落了她满眼的泪，泪水淌过脸庞，将她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化开了一些。
　　秋宛瞳的发型、秋宛瞳的打扮、秋宛瞳的肤色、甚至秋宛瞳的长相。
　　可她不是秋宛瞳，她只是长得跟秋宛瞳颇为相似的，瞳若水。
　　这段时间，因为成名而坐拥豪车，又因为痛苦而常常飙车，不想这手技术竟然派上了这么大的用场。

　　秋宛瞳结婚之前，她去找过她，给她送去结婚礼物。
　　一个心型的粉色水晶音乐盒，上面有一对美丽的小人。转动发条，他们就会随着叮咚奏响的音乐跳舞，每一组动作完成的时候，他们会拥在一起，深深热吻。
　　她说：“宛瞳，这是你想要送给自己的结婚礼物，当初送给我，不过是个笑话，它本就是你的。”

　　秋宛瞳震惊地接过那个音乐盒，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她凄然笑了笑：“宛瞳，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咱们姐妹俩的贴心话。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们总是这样说话的，对不对？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没有秘密，你对我……本来也是没有的，我知道。我也知道后来你对我有了秘密，可你不是故意的。我爱方白，可方白爱你，你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我说这件事，才把它变成了秘密，是不是？”

　　秋宛瞳握紧她的手，感动又难过，说不出话来。

　　她反握住她的手：“其实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我特别伤心，因为、因为我好羡慕你……终于嫁给了自己最爱的人，他也那么爱你。那天方白喝醉了，他痛苦得都快死掉了，他说你怀了凛隽铭的孩子……可你知道吗？我也有孩子了，是方白的，可他却要我打掉，他说就算我生下来，他也不会认……”

　　秋宛瞳彻底失语。

　　她微微地笑了笑，眼泪却一颗一颗滚落而下：“宛瞳，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其实我不恨你，真的！也许一开始我是有些恨你，可是后来，我知道恨你也没有用，我再怎么恨你，方白都还是爱你。他爱你已经爱到遍体鳞伤，你知不知道？
　　“宛瞳，如果你还要认为我恨你的话，那么我恨你也是因为你怎么可以把他折磨成这样？你怎么可以让我最爱的人受这种罪？你知道吗？他要是肯给我哪怕只有一眼，在那一眼里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瞳若水，而不是你的影子，我可以为了这一眼去死！我真的可以！
　　“所以，宛瞳，最坏的事情，其实是我做的。”她接着说，语气变成一种乞求对方立刻相信和接受的那种迫不及待的表白，“真的，我发誓！宛瞳，方白其实很善良，他根本想不到要去逼迫你。是我！是我去摸了你和凛隽铭的底，大致估摸到你其实是警署派出去调查凛隽铭的暗线。我知道你爱凛隽铭，我知道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所以我就给方白出了那个主意：如果你不肯做这个任务，他们就随时随地，置凛隽铭于死地！”

　　她羞愧地低下头，缓了缓，又道：“其实我早就想来找你，把这一切告诉你，本来我是想求你，别再恨方白了，真的不是他的错，不关他的事，要怪都怪我，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只是千万别再折磨他了！可是后来……”
　　她目光一黯：“我听说你有了孩子……我特别理解你，当了妈妈，突然之间就不一样了，就想保住这个孩子，就想和孩子的爸爸好好地一块儿把孩子养大，过完这辈子……我知道你一点接受方白的可能都没有了……所以，你们走吧，想办法走，再也别回来，再也别让他们找到你们！我……我也想继续自私下去，你走了，方白才可能回心转意，我一个人带大他的孩子，守他个几十年，说不定能等到他心灰意冷踏踏实实留在我身边呢……你要是留在这里，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的孩子可真就永远都没这个爸爸了……”

　　——
　　练署任反应过来，转向一旁的晏方白，劈手就是一个耳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晏方白面如死灰，脸上立刻肿起五个粗大的指印。他并没有回答的打算，练署任也没耐心等。他抖着手指向瞳若水：“你说！他们到哪儿去了？凛隽铭和秋宛瞳到哪儿去了！”他怒气腾腾地又揪起晏方白的领口：“还有你，你也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晏方白一言不发，他一拳将他击倒在地：“给我把他铐起来！”又指向瞳若水：“把她也铐起来！妨碍警务，包庇重犯，他们这是都想尝尝牢饭的滋味了！”

　　瞳若水呵呵地笑起来，乖乖地伸出双手迎向冲她走来的两名警员：“铐吧，把我抓起来吧，我是个孕妇，我的律师马上会来帮我办理保外就医。你们要敢对我法外行事，别忘了我可是名人，今天之内，媒体就会铺天盖地发出消息！”

　　练署任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忽然一把撑住车顶捂住胸口，痛苦地呻-吟一声。

　　——
　　凛隽铭和秋宛瞳坐在邻城飞往首尔的航班上，飞机马上就要起飞。
　　秋宛瞳收了线，关掉手机，拔出手机卡，轻轻折断。
　　凛隽铭问：“结束了？”
　　她点点头：“嗯。三辆车子都完成了任务，你的手下真的很厉害，那么复杂的路线，那么紧急的换车，他们做得滴水不漏，不过……”
　　她垂下眼睛，叹了口气：“若水应该也……”
　　凛隽铭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别忘了，这是她自己一心想要做的事。她希望帮了你这一次，能够打动晏方白，将来能多一分机会。”
　　秋宛瞳点点头，眼泪还是扑簇簇掉了下来。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凛隽铭也折断他那张手机卡：“隽辰和爸爸妈妈也已经在飞往东京的航班上了，放心。”
　　一个首尔一个东京，他们将在那里取道澳洲，然后见机行事，在合适的时候再转往北欧。

　　秋宛瞳仍旧垂着眼睛，握住凛隽铭的手：“对不起，我把敲门砖给了晏方白，你爸爸一生的心血……”
　　凛隽铭笑起来：“那有什么？反正我们也再用不着了，如果能够让晏方白将功补过减轻处罚，那我心里也好受些。毕竟不是他，我们和爸爸妈妈又怎么可能走得了？”

　　秋宛瞳“嗯”了一声，软软地偎进他怀里。

　　三个小时前，在晏方白的出租车上，她下车之前，他忽然叫住她。
　　他问了一个很庸俗也没有意义的问题：“宛瞳，如果，没有凛隽铭，有没有可能，你会爱上我？”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不忍骗他，更不忍说实话。
　　她只是默默开门，下车走开。

　　晏方白一下子伏在方向盘上。
　　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吗？今生今世，她这一走，就永远地走出了他的生活，消失在遥远的天边，而他从此就是一具丢了心的游魂，被一个句号永远地钉在原地。
　　罢了，反正也不过是继续想念你而已，反正我总是在想念你的，对不对？
　　反正就算能见到你，你也只会对我视而不见，反正就算你不在我眼前，我在心里，也总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你……

　　晏方白决定帮助秋宛瞳和凛隽铭一家逃脱，是在得知她怀有身孕之后。
　　一个母亲的孩子、以及这个孩子的父亲，是最不容受到伤害的。如果说没有这个孩子，就算凛隽铭入狱乃至死亡，秋宛瞳都还有一线继续活下去、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慢慢复原的可能。
　　可他们有了孩子，一切都变得脆弱无比、又坚不可摧。一旦孩子的父亲受到伤害，她可能会一并失去腹中那块血肉，再然后……
　　晏方白根本无法想下去。

　　同样是永不能和她在一起，让她继续好好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让他保有一个念想，总好过别的那些……他连想都不能去想的可能。

　　其实直到最后，秋宛瞳都没有完全信任他，她总有几分怀疑，这会不会是警署甚至晏方白个人的阴谋诡计？所谓的警察圈套，就是挖开一个陷阱引诱嫌犯自己往里跳，他们人证并获，只需轻松收网就好。
　　但事到如今，她再不信任他，他也已经是她唯一的希望。

　　一切计划都是他提出方案、她反复参详之后确定下来的，只除了他并不知道他们航班的去向，他自己要求的，不要告诉他。
　　蜜月旅行高调定在婚礼后一周，原是为了让警署认为他们在那之前都不会离开——当然，这一步也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警署如果那么容易糊弄就好了。
　　他们早已定好就在婚礼后次日离开，所以婚礼当晚，凛隽辰就赶到了秋宛瞳的家乡——这一切他们及时知会了凛隽辰，因为需要他参与其中。
　　但秋宛瞳暂时地瞒过了凛隽铭。

　　面对着他，她有些开不了口。这整件事情压力太大，她知道他本就已时时绷着弦，实在不忍心雪上加霜。
　　她只祈望若最后一切如愿，则能直接带给他惊喜；而倘若功败垂成，也让他不必经受这整个过程中的折磨。

　　当天清晨，晏方白通过当地警署的关系将秋宛瞳的父亲保释出来，等待着二老的，是凛隽辰、已经准备好的简单行李、以及伪造的——不，应该说是三本真实的、只不过是改名换姓并更改了一切个人信息的护照——毕竟护照本来就是公安机关签发的，所以由警署的人来制作，何来伪造之说？
　　当然，还有两本这样的护照，在秋宛瞳的手上。

　　他们俩都没有想到的是，警署的眼线——那个牧师——及时发现了凛隽铭送给秋宛瞳新婚礼物当中的秘密，警署连夜决定，就在婚礼次日行动。
　　一切都太巧，且紧急得……当真像一个巨大的圈套。

　　所以，当秋宛瞳离开晏方白的车子，坐上缓缓滑过来的由褚教官驾驶的军车时，根本没有把握这辆车子是不是将要把她和凛隽铭直接送进秘密审讯室乃至监狱。
　　然而在这样的关头，除了赌一把，她还有什么选择？
　　此后这一路，要想平安离开这座城市，要想及时赶上另一座城市机场的国际航班，除了比警察系统更加不可一世、因而不受盘查也无需遵守交通规则的军车，还有谁能做到？

　　当飞机终于起飞，秋宛瞳才彻底松下最后一口气。
　　她偎在凛隽铭怀里，眼泪软软地滑了下来。

　　——
　　有飞机从空中隆隆飞过。这里距离机场太近，几乎能看清巨大机身上的字迹。周围乱成一团，警员们围着心脏病突发的练署任，手忙脚乱地在他衣袋里找药、打电话给120、安排上车开道疾行……
　　而晏方白的耳朵全然关闭，满心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你再也找不到她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冬季午后清亮得灼人的阳光照得人头晕眼花，倘若仰头望天，整个世界都会飘飘摇摇着悬浮起来。而晏方白固执地一边原地转圈一边拼命张望，世界在他慌乱的寻觅里无措地旋转，命运被搅成漩涡，一颗心茫茫然急卷直下。
　　而这注漩涡无穷无尽，竟是一口无底的深井，等待在前方的，是永远永远，不能抵达彼端的沉落。

　　其实他早已知道，因为是他亲手把她送走的，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时不会，下一秒钟也不会。
　　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
　　今生今世，她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再也不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