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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连做孤的妾 ...
这间宫殿布置得极尽华美,燃烧的喜烛被窗牖卷来的晚风拂着,晃得一室的影子都在坠落,沉浮。
如果最开始还能说服自己不要被弄伤,要去回想那些美好的东西。那现在的沈幼辞再做不到像开始那样了。她想不到美好的事物,裴烬的恶,裴烬的狠,几乎把她唯剩的那点可怜傲骨折碎。
纵算这十一年的每一日都过得不开心,都在被恶待,她的极限也不够承受现在的折辱。
沈幼辞想推开裴烬,却他扔到了妆台镜前,极狼狈地跪趴着。
“看着镜子告诉孤,这张脸像妓子还是表子?”
沈幼辞泪眼迷蒙望着菱花镜中的她。
像发着光的漂亮五官,白皙的肌肤,沾湿泪痕的眼尾……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尽是他给的羞辱。
沈幼辞不喜欢。
她不喜欢她的脸。
她好讨厌这张脸啊,长乐也不喜欢她的脸,十三岁后她的容貌变得很快,跟长乐有些不一样。十五岁时,长乐更讨厌她的脸,总是盯着她问阖宫奴婢,她们的脸谁更漂亮?
所有人都回答公主绝世无双,唯有长乐不满意,长乐觉得她们明明都那么相像,她却怎么像是更耀眼一些?她被下令每日仿长乐的妆,明明她画得一样了,长乐还是不满意,命人将这张脸扇上掌印的红。
沈幼辞不喜欢她现在的脸。
她只喜欢七岁之前的模样。
记得四岁的时候,邻里六岁的阿兄见着她,总喜欢捏捏她脸颊,把青梅给她吃。糖渍的青梅入口酸酸甜甜的,她现在都记得那份甜。
还有六岁的时候,当地乡绅来找阿爹办案,那位乡绅家的小公子明明已十一二岁,却瞧着她红透了脖子。她六岁便乖巧聪明,帮着阿爹待客,她给那小公子茶,他还躲着不敢见她,她和妹妹哈哈大笑。等他们走的时候,那小公子一步三回头,竟将手中心爱的诗经送给她,丢下一句“沈家有女,胜似仙姝。你,你长得真好看”转身跑了。
她那时胆子还很大,叫回小公子,将缝制的芦花小鸭给了他,以谢赠书。
沈幼辞只喜欢七岁之前的自己。
那是她最快乐的记忆了,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脸讨厌她。
烛光跳动,她的脑袋都快被摇晕了,裴烬仍不放过她。沈幼辞太害怕,好害怕死在此刻啊。
她一走神裴烬都能感知到。这一走神,只唤起裴烬的恶,他的戾气更变本加厉。
满室灯光像曾经惊鸿一见的流星,从夜色的尾端绽放又消失。她被困在宫阙,最喜欢抬头看天,那天公主殿的宾客散尽,长乐没留意到她,她同满庭华灯共度长宵。那晚的头顶划过一颗流星,那是她记忆里最宁静,最好看的一个夜晚。
她低低念起诗:“九龙将暝,三爵行栖,琼钩半上,若木全低。窗藏明于粉碧,柳助暗于兰闺……”
裴烬眸光微敛,无情而冷漠,沈幼辞都已看不清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是英俊的,容貌不俗,不似个泥腿子的粗俗,但是他给的实在让她厌恶。
可惜她必须要留住他,要得到他的信任。
不管是为了阿娘和妹妹,还是为了报复梁帝,她都不能把裴烬当作敌人。
她依稀望着这满室贴红的喜字,绘太平象的屏风,摇曳在眼边的烛光,继续念起那首喜欢的诗。
“翡翠珠被,流苏羽帐,舒屈膝之屏风,卷芙蓉之行障。乃有百枝同树,四照连盘,香添然蜜,气杂烧兰……”
断断续续的诗不知何时念完的,沈幼辞睁开眼,朦胧望见健硕修长的背影。裴烬展臂披上玄袍,挺拔脊骨上伸着一条狰狞的伤口,像愈合不久,旁边又似乎有些她指甲陷进去的新痕。
他披上衣袍,宽肩肌处随着他臂力微鼓,一头墨发倾泻如缎。
裴烬并未回头,嗓音不见温度:“来人,公主呈给孤的伤药掺有剧毒。公主目无夫君王法,骄奢淫逸,连做孤的妾都不配。”
“将公主送去西苑,与民学农织。我裴烬不养娇花,什么时候卸去公主尊驾,才够资格给孤当妾。”
裴烬走了。
他竟将她贬妻为妾?
她给他下毒?
下的裴烬独家研制的毒?
原来他进殿说第一句话前便已做了决断,哪怕他方才明显失控于她。
就算沈幼辞知道裴烬厌恶梁帝,可贬妻为妾的结果还是脱离了她预料。
……
子夜月色如练,静夜下的朱雀台更显森严。
月光照亮这王宫中平整的地砖。
裴烬定下清河郡为冀军都城,被天子封为卫候后,这原本简建的朱雀台才以王侯宫殿来修建。
步道每块砖都是冀州军与百姓自发背来的最好的砖,平整、宽厚。月光镀亮的每一片瓦也皆是匠人精心雕琢,那些朱雀青龙的痕迹都是他们对裴烬的信仰,对太平盛世的渴望。
今夜是裴烬婚礼,季青砚与谢毅皆在等他。三人的结义之情不止是兄弟之情,还有对这乱世一统的共念。
只是裴烬去得有些久,季青砚与谢毅以为等不到,便早去睡了一觉,醒来时不约而同来朱雀宫散步。
侍从说裴烬已归来,在木浴更衣。
季青砚觉得裴烬应该要些私人的时间消化今夜,想在前院观星等候。谢毅觉得无所谓,邀他直接去内殿。
“我们三人又不是没一同下河洗过澡。”谢毅言谈间已穿过前庭,步入内殿。
殿中四方井内修建有一处清池。除了练兵,裴烬自己也有锻炼的习惯,又不喜身上黏了汗,常会清洁。
此刻,他正自清池台木浴更衣完,修长双腿步下台阶。
谢毅一眼瞧见裴烬脖子与肩膀上的抓痕,真是破天荒,他打趣:“哟,新昏夜没和美人度良.宵啊。”
季青砚也留心裴烬情绪。
裴烬面无喜怒,淡淡系着玄衫衣带,宽阔的绸缎遮住他胸膛抓伤的艳.痕,他走向二人,宽袖飘然,夜色似摇。
裴烬:“怎么不睡?”
“睡一觉了,想等你,万一你想饮一杯。”谢毅跃到曲廊栏杆上,抱臂一坐,三人私底下皆无什么君臣规矩。
裴烬:“不想饮了,明日朝议,我想早些就寝。”
自封侯以来,除了裴烬出征青州前的朝议,明日算是第一次正式朝议,诸官诸将会禀报当下政务。
谢毅打趣:“什么明日,现下丑时都过半了,你还能睡一个半时辰。”谢毅敛了取笑,认真问,“柏煊禀报你将大梁公主贬为妾了,此举可妥?”谢毅也征求性地望向季青砚,季青砚博古明今,常是最晓理的那个。
季青砚只是看着裴烬,听他想法。
“将她贬妻为妾自有我的安排,有下毒一事,又有她的宫婢伤我卫地子民,梁帝不敢因此事发兵讨责。”裴烬接过侍卫柏煊递的茶,垂眸浅饮。
太仆令卜出大吉之卦后,裴烬便着人去查证,那卦确实为真,不是沈幼辞买通了人手。加上柏煊查到她有一个心腹老婢抱病途中,在义舍养病时伤了他卫地的百姓,这便更给了他理由卸她身份。梁帝如今要应付琅琊遗族,又要稳固太平假象,轻易不敢发兵。
季青砚也未反对,只道:“你决议好了便是。”
谢毅又侃道:“你光棍了二十三年,今晚是不是太难为你了?”今夜裴烬真在云浮院留宿,虽然出人意外,但也在谢毅与季青砚的预料中,毕竟要顾大业。只是那位公主早便有男/宠无数,裴烬都未有过女人,还真便宜了她。
裴烬却未回答这个问题,只眺望了眼宫阙上方的月色。蟾光明澈,风吹得他襟带翻飞。
谢毅识趣,也算是心疼兄弟,从栏杆跃下:“你早些安寝,我也回去接着睡大觉了。”
季青砚尚未离去,在裴烬身旁同他眺望月色:“今夜可有真受伤?中毒是你想的,长乐公主未敢下毒罢?”
“我无伤,中毒是我所计。”
沈幼辞才是真受伤那个。
远处月色澄净如水,裴烬眸底依稀仍是方才横陈的凝脂玉白。她最初那一次的确愉悦,声调都似溺在水底的轻软,紧抓着他手臂都给了他。她如此放/荡,还说自己是初子身,被父母宠大的女儿这么不会撒谎?
三月的晚风拂过,一股清冷倒拂去他身上未去的燥意。
季青砚道:“将她贬为妾室之后呢,可有计划?”
“随她自生自灭。”裴烬道,“当孤的正妻,她怎么配。”
“今夜可还有什么异常发生?”
裴烬顿片刻:“她念了首诗。”
“她念诗?”
季青砚觉得意外,他们的消息里长乐公主并不是个喜好诗赋之人:“念的什么诗,为何念诗?”
注:“九龙将暝,三爵行栖,琼钩半上……翡翠珠被,流苏羽帐,舒屈膝之屏风,卷芙蓉之行障。卷乃有百枝同树,四照连盘,香添然蜜,气杂烧兰”出自庾信的《灯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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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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