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如落月f

73、亘古绝剑

　　且说帝尊方传下谕令，忽念及那不明底细的势力，料想他们或许仍在那悬崖顶上。本欲独自上去，打个照面，一则致谢，二则探探对方是何来历。奈何对方自始至终，并未有一人现身，分明不欲露其来历。帝尊出于敬重，只得按捺住这念头。转念又思忖：“只怕他们，早已尽数离去。”
　　此念方起，他下意识仰首望向崖顶，只见一白袍少年与一白裙少女伫立其上。那少年风华绝代，少女风姿卓绝。他心下暗忖：“莫非不明势力的一众大能已然离去，只留这二人静观我方动静？”
　　帝尊念及此际，磅礴的精神力覆向那二人的立身之地。可四下搜遍，除却那对少年少女，竟寻不到半分旁人过往驻足的残痕余息。他心下暗生疑窦：“难不成方才之事，竟是他二人出手？”
　　帝尊徐徐催动精神探察之力，终觉那少年与少女不同寻常之处。正惊疑间，忽见少年向己方挥手致意。帝尊心中凛然，暗道：“不好，此二人竟已识破本尊窥探。”
　　帝尊出于礼数，遂收敛精神力，不再窥探二人。面上虽是一派漠然，心底却如惊涛拍岸，骇浪翻涌：那少女倒还罢了，毕竟尚能感应到一丝神性；可那少年身上，竟寻不到半点气息痕迹，更遑论推演其过往未来。恍若此人从始至终便无过往，亦无未来。
　　帝尊修为至斯，心境早已沉如万古寒渊。然此刻所见，竟将他平生认知尽数倾覆。须知修者修为气息可借天材地宝、禁法秘符层层掩去，唯一身因果痕迹，亘古以来无人彻底抹除。众生无论何族，只要生存于世，便必然沾缠天地因果，绝无可能全然消弭。可今日偏生反常，一下撞见了两个因果全无的存在。此二人，究竟是何物类？
　　帝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瞬息间便定下心神。他本欲以骨龄探知二人年岁，奈何二人周身似被层层浓雾笼罩，竟无从感应；只得借眉发之相推演，方知个中大概：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少女则十六七岁光景。
　　帝尊察勘至此，心中暗忖：“若说方才令我仙族上下陷入沉眠者，竟是此二人，岂非太过牵强？这般小小年纪，实力却如此恐怖，当真可能么？即便说他二人是暗中施袭，可这暗袭手段也太过离谱，便是我也未必能做到。倘若二人真已抵达大能层级，为何不似我与三仙帝一般，身具那无上头光？”
　　转念一想：“虽则我等皆有头光护体，却也能随心隐去。况那少年与少女二人，周身杳无因果痕迹。这头光之类，想必亦不显现。抑或……他二人便是那引发二次异象的绝世大能？”念头至此，又觉此想太过荒谬。
　　纵虽如此，他仍敛神向少年与少女纵声探询：“二位小友年少如斯，竟能使我麾下尽入沉梦。此等惊世手段，亘古罕闻。敢问二位高姓大名？日后必铭感五内，图报厚恩。”
　　他言及此处，忽见三位仙帝头光微颤，似要运转精神力窥探，当即抬手制止，意示不可冒犯。虽未敢断定此前令众沉睡之事确系那二人所为，但基本的礼数终究不可废。
　　恰逢其时，忽闻上方传来一语，声虽微哑，却甚悦耳：“帝尊不必过谦，今有一事相告，万勿轻忽。”言罢稍顿，复又道：“凡身怀纳物法器者，皆可收那鸿蒙紫气。再者，况此界时光停滞，不益在此纳气静修。”话音至此，便无下文。与此同时，周遭紫气亦随之淡去半分。
　　帝尊心念微动，立时感应到此间异状，暗自嗟叹：“此二人动作迅捷如斯，不过须臾间，便将如许鸿蒙紫气尽数收走。不知他们所持是何等法宝？威能竟强横到这等地步？”
　　他自那少年前言中听出端倪，知那少年先前并未否认令众仙陷入沉眠之事。既无辨驳之意，便可视为默认。又或二人施了极高明之□□。而论及制药精妙，首推神界“丹鼎院”。莫非此二人背后势力，竟是神界八大一流势力之一的“丹鼎院”？若真如此，倒也勉强说得通。
　　帝尊心下终是难信，此番沉眠入梦之劫，竟是姬雪夜与轻音所为。然则，纵令此事与二人全无干系，他仍扬声问道：“敢问小友尊姓大名！”
　　姬雪夜见他再三叩问姓名，遂侧首含笑，斜睨轻音。见她微颔螓首，心知不便一味推却，漫声应道：“玄天……”话音尚在半空回荡，二人身形早已化去，踪影全无。
　　帝尊忽觉二人气息不存，只道是已离去，不禁喃喃自语：“玄天？此名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话未说完，猛然想起名为玄天的少年曾言此间无时光流转，遂以手抚额，暗道：“疏忽了，只顾着钻研修为精进，竟忘了细探此界无岁月的根本。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忘却，实在不该，多亏小家伙提醒。”
　　此念方歇，忽觉有物自不远处坠落。凝神感应，却无丝毫异状。举目四望，见全族上下已然苏醒，遂朗声道：“诸位各凭本事，收取鸿蒙紫气。”言罢，祭出一尊青铜四足鼎，只见漫天紫气源源不断涌入鼎中。须臾之间，鼎内便已盈满。
　　众仙见状，纷纷效尤。霎时间，诸般法器悬于半空，形状各异，琳琅满目。约莫半个时辰，大半仙族相继敛去法宝，料是囊中已满，再难容纳分毫。与此同时，周遭紫气也随之淡去两成。
　　帝尊见这般光景，正待开口，忽觉心头微动，隐隐感应到远方有十数股大能者的神性气息瞬移而来。其中一道气息，竟似曾相识。
　　帝尊思忖片刻，缓声吩咐三位仙帝：“本尊先去会一会故人，尔等稍后亦率全族撤离此处，到‘归虚’之外会合……”话音未落，身形已在原处消失不见。
　　三位仙帝相视一眼，皆仰首凝注崖顶，感知力也随之催动到极致。三道精神力纵横扫过千里，莫说感应不到帝尊所在，便是帝尊提及的那位故人，也探不到半分气机。三仙对帝尊的尊崇之心，已达顶峰。各自默察修为深浅，惊觉与帝尊之间的差距，仍如往昔那般悬殊……
　　话分两头。且说那帝尊方至“归虚”界外一座悬空岛之上，举目观瞧，只见衡老并诸位大能，自远处疾驰而来。须臾之间，已逼近帝尊身前三百步之遥。
　　衡老哈哈大笑，喝道：“魏老鬼接招！”话音未落，身形一晃，便如闪电般直取帝尊。说时迟，那时快，半空中忽地现出一柄硕大无朋的白玉琵琶，四弦齐震，发出阵阵刺耳杀伐之音，更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向帝尊压去。
　　帝尊见此攻势凌厉，然力道凝而不散，周遭草木竟未受丝毫牵动。此乃精神力臻至帝级之明证。帝尊莞尔一笑，未见其作势，唯右掌外旋，腕间微震，仙修法力裹挟磅礴精神力，自掌心喷薄而出。两股巨力相激，仅闻嗤嗤之声，琶音戛然而止，衡老那强势无匹之攻势，顷刻间化为乌有。
　　衡老见顷力一击竟被帝尊从容化解，分明对方道行仍胜己一筹，心下微生不服。心念一转，四弦次递振鸣，琶音或如万马奔腾，激荡人心，几难自控；或如岁月静淌，恒常不变，令人心湖无波；或如山岳崩空，势压八荒，闻者心悸神摇……
　　那慑人心弦的琶音绵绵不绝，纵是封耳闭听，亦难平心中纷乱。恰似这恼人的弦音，本自心底生出。令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衡老这一招，虽未将精神力催至极致，却也相去不远。盖因此界空间之稳固，远逊“神界”，衡老若真个是十成十地施展出来。表面上这方世界看似无恙，然那十成帝级精神力的余波辐射，只怕会震荡此界本源，酿成大祸。若果如此，不消一纪元，此界便化作乌有。
　　究其根本，任一界域归为虚无，皆会扰动宇宙常序，实乃背逆造物之法则。须知虚无与凡俗之毁，本自殊途。毁之一道，仅能破现有万物之形，令金铁成粉、土木成灰其质未散。而虚无之境，鸿蒙未辟，万籁归寂，如真空之空，无一物可立其间。
　　此等弥天之因果，足令始作俑者神形俱化，永断轮回。此等业力，实非任何修者所能承负。衡老自不肯竭尽所能，其出手本意，不过是探探这位老友的修为，是否还像当年那般，稳压自己一头？
　　帝尊心知衡老意在试探，稍一松懈，几欲中招。遂抖擞精神，运起八成法力，左手掐诀，食中二指并扰，直指衡老。顷刻间，仙族法力、神族神力，与二人交融之精神力四者相激，发出一声闷响。帝尊身形后退二十余丈，衡老则退三十丈。
　　那四股力量相撞，威势之恐怖，足可毁天灭地，然竟仅闻一声低沉闷响。且方圆一米之外，一草一木未受丝毫波及。由此可见，二人之精神力，皆已臻至帝级之境。若以精神力驾驭法力、神力，力道流转，本是随心所欲。然若倾尽全力，往日的精微分寸便全然失守，自当另作别论。
　　确切言之，法力与神力轰然相撞，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迸出不足一米，便被双方各自的精神力层层消融。剩余的精神力反向袭向对方，两相触碰，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二人齐向后退，意在化解那激荡之余威。此番较量，孰强孰弱，无须多言。但观二人退后之丈数，高下立判。
　　双方的交手，说来话长，实则不过电光火石。旁立众修但见衡老祭出琵琶，浮空而悬，四弦颤动，奏出诸般夺人心神之曲；帝尊左手掐诀，仙修之法力沛然迸发。俄而一声闷响，帝尊与衡老各各退避数十丈。
　　帝尊身形方定，沉声道：“衡老住手！若再相斗，此界空间本源恐难支撑。”他心中暗惊，唯恐衡老战意正浓，忘却了那神秘可怖之禁忌。更不敢用粗陋浅显的语言，直呼那尊令人敬畏之主，只怕稍有不慎，便招致无妄之灾。
　　衡老岂有不知此间利害，微颔其首，抱拳谢道：“惭愧。”继而关切的问道：“敢问帝尊，可是只你一人脱困？”
　　帝尊听罢，微微一怔，随即醒悟，遂抱拳回礼道：“非也。多谢衡老挂怀，我仙族上下，稍后便到。”
　　衡老闻言，心中宽慰，遂道：“如此看来，尔等并未如外界传闻中那般，身陷不明秘境。这般倒好，省却了许多麻烦。”
　　帝尊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下了然，感怀殊深，遂拱手道：“衡老携诸位大能亲临，竟是为救我全族。魏某在此，代阖族上下，拜谢诸位高义。”言毕，先向衡老深施一礼，复移步至其身侧，又朝身后众大能团团作揖，以示敬意。
　　众大能见堂堂仙族帝尊，竟向己方行此大礼，无不失色躬身还礼，衡老徐徐言道：“帝尊不必多礼，我等此番前来，有要事相商。”
　　帝尊敛息沉声，颔首道：“可是往边关界镇狱城，抵御修罗、巫族二部大军？我仙族自当义不容辞。此前，某已传下法诣，命全族上下即刻整军，赶赴该城。”毕竟此番事发根由，他终究难辞其咎。
　　衡老闻其话语里隐带愧意，心下暗忖：“莫非他已知晓缥缈设局之事？”随即缓声言道：“倒无需这般仓促，眼下局势尚未紧迫至此。待你与我族神尊会晤妥当，再行定夺不迟。”
　　话至此处，略顿了顿，复又道：“帝尊久居‘归虚’之地，却如何得知缥缈设局之事？莫不是踏出过那方天地？然则话又说来，纵无缥缈施那诡计，那修罗界主便安份守己了么？”
　　帝尊素知神族修行，全仗“神界”中“神炁”淬体炼形，本不以“鸿蒙紫气”为意。然则“归虚”之中举族沉眠之秘，断不可轻易示人。遂只答衡老所问，言道：“魏某未曾踏出半步，乃是一位名为玄天的小友告知于我。”心中暗忖，此事若和盘托出，恐有损仙族颜面。
　　衡老闻得“玄天”二字，不由得一怔，讶然道：“玄天？帝尊所言，可是指玄天与轻音曾涉足‘归虚’秘境？”
　　帝尊微露讶异，心下暗忖：“莫非衡老识得他二人？”遂问道：“不错，这二人有何特异之处？”
　　只听衡老慨然道：“岂止是特异，直是特异已极。”
　　帝尊闻言，心头微震，心下暗忖：“这老儿向来心高气傲，鲜少折服于人，今日怎地对那二人这般推崇？”遂缓声道：“愿闻其详。”
　　衡老道：“且先说轻音，此女虽未及笄，竟以琴音克敌，连缥缈亦受其制。这般手段，纵是众神子、神女，亦自叹弗如。至于玄天，其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只怕你我二人，也略逊一筹。”
　　帝尊正觉衡老之语有些夸大其词，倏然忆起“归虚”深处，那能屏蔽众仙大能布设的九重防御禁制、向下坠落的异状，心头一震：那异物，莫非是玄天与轻音？
　　衡老见帝尊似未全信，遂敛去外声，以意识之音传入帝尊识海，道：“别不信。在勘破缥缈诡计之前，曾有远超绝顶大能之人，引动两次震动诸天万界的天地异象。首次异象，便已超越千古所有绝代剑客的剑道意境。这般毁灭意境，诸般修者却还省得；然第二次虽只瞬息，却连世间最顶尖的神兵宝刃，都齐齐发出悲鸣，甚至当场崩裂。是以世人将那引动异象者称作‘亘古绝剑’。意为从古至今，仅此一人。”
　　他意识之音稍滞，复于帝尊识海中道：“自那两次异象过后未久，玄天便携轻音现身此界。且说那玄天，不论是风姿气度、修为战力、救厄之术、筹谋之术，无一不冠绝当世。令在场众修无不敬服。此事实非偶然。”
　　帝尊虽对衡老以意识传音微感诧异，然念及其深意，遂亦将意识之音传入其识海，问道：“衡老可是亲眼所见。”
　　衡老见帝尊肯这般配合，微微颔首，续以意识传音道：“老朽未曾亲见，诸般讯息，皆自众神子神女传讯中得知。众人皆称玄天与轻音为‘灵魂眷侣’，复将此间变故，唤作‘巟岁事件’。”
　　帝尊一面感应衡老传来的意识，一面暗忖道：“若果如所言，那引发两次异象、致我全族陷入梦魇沉眠者，定是玄天与轻音无疑。此二人坠落而下，必是为那下方的黑金古塔。然距塔三千米外，设有隔绝禁制，连我亦无从法穿越，纵使他二人无视我仙族九重防御禁制为无物，轻易屏蔽，可那隔绝禁制，岂是这般容易穿越？”
　　衡老未感应到帝尊传来意识之音，遂续以意识传音道：“今‘神界’神族上下，无不知玄天、轻音之名。此二人勘破缥缈之谋，全族皆怀感念。唯玄天是否便是那‘亘古绝剑’，尚待查证。然无论真相如何，你我口风须严，否则便是将玄天与轻音推到风口浪尖。”
　　帝尊闻其意识传音，心下暗忖：“观此情形，衡老未曾亲睹玄天手段，故而心中犹疑，不敢断言。”遂微微一笑，收敛意识，开口言道：“魏某亦作此想。想必……天机老人当知此子来历？”
　　帝尊言语试探，衡老焉能不解其意？只见他拂袖轻叹，道：“唉！只不知那天机老儿，可是故意卖弄关子。然其徒言无忧，与玄天兄弟相称。如此看来，玄天于我等，是友非敌……”
　　二人正叙话间，“归虚”之中忽有万千仙修气息破空掠出。帝尊催动精神力扫过，喝道：“轩辕、南宫、东方！你三人即刻安顿全族，觅地暂作歇息。”
　　言犹在耳，只见漫天祥云破空而来，如织似锦，纷纷扬扬，皆降于各方悬空岛上。
　　帝尊环顾诸岛，戏言道：“我仙族阖族上下，人丁何其繁盛。衡老，这神界容得下么？”
　　衡老横了他一记冷眼，缓声道：“想我神界疆土无垠，人烟疏落，万物丰饶，还能慢待了你仙族不成？”当下拍了拍帝尊肩头，一声长叹道：“也罢也罢，叫上你座下仙子仙孙，随我回神界吧！”随即会同诸位神族大能，率领全族仙众，启程返回“神界”，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