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生存指南》十里长灯

5、第4章 丛林

　　“你们不会是想着要进去吧？”
　　见达娜和浮子那想要一探究竟的眼神，薇薇安不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颤着嗓音问道。

　　达娜的笑容，笑得她毛骨悚然。
　　她断然拒绝：“不可能！我死都不会进！”

　　达娜露出了“这可由不得你”的眼神，她大步走向前，推开玻璃门，转身对着浮子挑了挑下巴。
　　浮子温柔又稍带力道地扒开薇薇安不安的紧紧缠住她的爪子，宽慰道：“安安，你要害怕就在这等我们，我们很快就出来。你别怕！”
　　她的安慰并没有让胆小的薇薇安安心半分。薇薇安抱紧双臂，不安地环视四周，隐约还听见某种奇怪的叫声，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鬼。
　　薇薇安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
　　比起跟她们去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一个人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更恐怖。

　　薇薇安咬牙，屏着一口气、壮着胆子冲进去找她们。
　　她们早就不知道走到哪去了。
　　薇薇安进去后，发现里面比外面还暗，至少外面还有一盏灯能看。这里比外面还吓人！

　　薇薇安的嗓子好像被吊着，脚钉在那里，想动却不听使唤。
　　“达娜、浮子，你们在哪里呀？我好害怕……”她的声音颤抖且幽幽。

　　不远处，白亮的光从房间里漫射出来，站在门口的达娜朝薇薇安挥手，示意她过来。
　　“笨蛋，还不快过来！”
　　薇薇安眼里噙着泪，她快步跑到达娜身旁。
　　达娜坏笑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单独行动。”
　　薇薇安攥紧达娜宽大的T恤衣角，委屈巴巴地撅起嘴：“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达娜哄笑，扭头对浮子说：“她好像成我小跟班了。”
　　浮子勾起撩人的眼角，摸摸顺滑的发尾：“那还可以哟~”
　　言不尽意。

　　薇薇安才发现这里是办公室。
　　每张办公桌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如同虚设。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从来没有警察……没有法制。
　　细思恐极，薇薇安不安地看向达娜和浮子。
　　浮子平静地出声：“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那，摩天轮那里……怎么办？”薇薇安拧着眉，“不管吗？”
　　换来的是浮子的沉默。

　　浮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也害怕了，她不知道在这个没有法制的城市里，这漫长的一夜会发生什么。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

　　倒是达娜绕着四周走了一圈，顺手拿起挂在墙壁上的一串车钥匙。
　　她勾唇一笑，问：“你们会开车吗？”
　　说着，手里的钥匙因碰撞响起了叮叮嗡嗡的声音。
　　“我们回摩天轮那看看情况吧！”

　　三人中，只有浮子有驾照，而达娜成了“人工导航”。
　　揽下开车任务的浮子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开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达娜揉着脖子，“走得累啊！”

　　有车不用，不是傻吗？还问！
　　达娜的心里话，两人都听见了。
　　果然，达娜！不愧是你！

　　*

　　游乐场。
　　待她们到时，人已散尽。
　　入目的景象令薇薇安不寒而栗，她吓得瘫坐在水泥地上，后一步下车的浮子和达娜也僵在原地，震惊地睁大了瞳孔。

　　抱着灰衣男子的女人哭得满面泪痕，一边脸上沾着未干的血，双眼失去了光亮，心如死灰，尤如行尸走肉般。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她怀中的男人脸色苍白、无力地睡在她腿上，从腹部流出的血染红了大半件灰色T恤，斑斑点点的血渍在水泥地板上触目惊心。

　　而花坛的一隅吓得薇薇安尖声大叫。
　　白衣男子趴在地上，一把染上血的匕首全部竖直插入他的后背，只留下刀柄在外。衣服上尽是暗红的血迹，尽是血肉模糊的刀口——满目疮痍。他的血流得一大片又小一片，间间断断地蔓延至他们周围。
　　很明显，他是被那个女人捅伤的。逃跑时滴了一地的血，在花坛旁被她抓住后，她捅了他很多刀。
　　那些围观的人，是被吓跑的。

　　女人看见来人，眸中顿时聚了焦点。她踉踉跄跄地跑上前去，却不慎摔在地上。
　　浮子和达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女人拖着身子往前爬，扒住浮子的脚，她手中的血沾到浮子白皙的小腿肚上。
　　“你们……你们是警察吗？帮我，求你们帮帮我……救救他，求你们了。”
　　她的声音沙哑且支离破碎。

　　如果警局是如同虚设，那么医院也不例外。
　　——疯狂城里的所有人均是市民。

　　女人直了些身子，抬手握住浮子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带着粘稠的血覆在其上。
　　浮子望着她绝望却又不敢绝望的神情，眼角湿润。
　　“我们不是警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市民。”浮子哽着喉咙，她不忍心说下去但不得不说出事实：“这里没有警察，没有医生，没有法制……这是片丛林，原始丛林。”

　　女人忍住哭声，又好几次哭破了音。她低下头，虽看不见脸，但薇薇安知道她一定很难过，肩膀才会一直瑟瑟颤抖。
　　她几近崩溃地拉扯着头发，痛哭道：“为什么要来？到底为了什么！如果……如果不是我一定要他陪我来这，他就不会死。我们说好了下周一领证的，明明婚礼都筹备好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俄顷，她冲到白衣男子身旁，使劲拔出那把匕首。
　　暗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污秽的脸上露出狠色。她举高匕首，不带一丝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达娜冲上前阻止，但却不够快。
　　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刺穿了她的腹部、她的内脏。达娜怔在原地。她看见她在笑，笑得悲凉又幸福。

　　三人站在那，望着女人拖着满地的血爬到她未婚夫身边，望着女人笑着亲吻他……
　　她说：“阿明，我来陪你了。呵呵~我们可能要冥婚了，我挺喜欢的。”
　　她深情地吻了他冰冷苍白的唇，微笑着回答一个无声的问题。
　　“我愿意。我爱你！”

　　*

　　她们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到警察局。
　　那里偏僻且没人会来，她们在那里是安全的。

　　浮子和薇薇安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板上，刚刚那一幕仿佛还历历在目。
　　达娜挤到她们中间，将两人的头分别按到她两个肩膀上，无奈又生硬地安慰她们：“别想了，过了这一夜，我们就回家了。”
　　薇薇安一言不吭，靠在她肩上不停流泪。浮子苦笑了下，疲惫地问：“还有多久？多久才能回家……”
　　达娜无法回答浮子的问题。

　　她包里有一只表，是她自己的。在她刚上这座岛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磁场与世界不同。她的手表从上岛开始就已经停了，她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
　　达娜轻笑，道：“睡吧，睡醒了就天亮了。”
　　薇薇安摇摇头，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睡不着，我也不敢睡。”
　　达娜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用过的最温柔的声音说话。
　　她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稍微凌乱的头发，哄她：“别怕！薇薇安，我会护你周全的，你放心睡吧！乖~”

　　“达娜，你不害怕吗？”薇薇安好崇拜达娜的勇气。
　　明明大家都看到那些，可她居然能无证开车送自己和浮子回来，还能安慰她们。
　　“怕。”
　　达娜来回摸着包上的军靴挂件，平静地说：“但我爷爷是位将军，将军家的小孩没有资格说怕。”

　　“娜娜，你说外面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浮子沉重地开口。
　　她好累，不知为何。她好想睡，可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那女人抱住她的小腿的画面，她不敢睡。
　　“应该，还好吧。”
　　达娜的回答虚无缥缈。

　　这只是城市的一隅，这只是因一件小事而起，最终却造成了三条人命。达娜无法想象这一夜会有多漫长，在这座城市会有多少人受伤或死亡。
　　人在愤怒和恐惧面前化身成魔鬼，侵蚀周遭的一切。在这里，没有人会忍耐，没有人会理智，像头野兽，弱肉强食——是丛林。
　　疯狂城，是血的城市，是罪恶都市。
　　她们来错了，她们不该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该来！

　　*

　　“达娜，你给我讲讲故事吧。这一夜，我不想睡了。”薇薇安把玩着达娜修长白皙的手指，摸着达娜，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达娜任由薇薇安揉搓着她纤细的手指，且问：“你想听什么？”
　　薇薇安淡淡一笑，“什么都好。”

　　浮子也笑了。她觉得说说话挺好的，这样时间可能过得快一些，便顺势提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的故事挺无聊的。”她不禁自嘲一笑，“从我上了初中后，我爸妈他们好像一聚到一起就会吵架、闹离婚。可每次都是说说而已！”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们这次吵架不是离婚，是争抚养权，争我哥的。我嫌他们烦，就离家出走了。”
　　薇薇安眨着朦胧的眼睛，问：“那……你是不想他们离婚吗？”
　　“哪有什么想不想的。这是他们的人生，他们在一起不幸福就没有必要勉强。如果他们因为我，导致下半辈子都不幸福，那我觉得我挺自私的，还很不孝。”
　　一个人的豁达不是天生的，大抵是放弃过、失去过，痛过、伤过后学会的。

　　浮子拿下达娜的鸭舌帽，盯着她那落寞又美丽的双眸，说道：“All is well~”
　　达娜微笑颔首，重复她的话。
　　“All is w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