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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落府篇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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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去,予湫和沈季决定带着小妍游历人间,好弥补过去不能陪伴的遗憾,落潇潇自是同意,小妍不时往京城寄一些地方特产,还有一些手写信,大多都是安好勿念之类。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剩两日。
而落惊澜自上次回京接了落潇潇之后,在落府没呆几天就又回了边境,后来又因为自家妹妹的婚事,又匆忙往京城赶。
京城家家户户都已挂起红灯笼,檐下悬着腌制的腊味,街巷间弥漫着爆竹残留的硫磺香与蒸年糕的甜糯气息。
落府自然也不例外,回廊下新糊的窗纸映着雪光,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地点缀着素白庭院。
厨房里热气腾腾,仆妇们忙进忙出准备年节祭祀与婚宴的食材——落潇潇与阿习的婚期定在正月初六,正是春节喜庆未散时。红绸、喜字已备在库房,只待除夕过后便张挂起来。
“潇潇,试试这个。”阿习从厨房出来,手中托着一小碟刚出笼的小笼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专门请教李嬷嬷调的馅料。”
落潇潇放下手中正在裁剪的红绸,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把脸颊塞得鼓鼓的“好吃。”她眉眼弯弯的夸赞。“相公好手艺”
阿习耳根微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转身避开。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若喜欢,日日做给你吃。”
阿习环抱着她,轻轻低头靠在落潇潇肩上。
她偏头说道:“阿习,春天来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嗯,当趁东风放纸鸢,好寓意”
“阿习,你喜欢小孩子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回答便是”
“喜欢”
“那我们生一个好不好”
“潇潇……”,这次阿习的脸瞬间红了。
半晌之后才闷闷的回应:“好”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梅花簌簌,时光静好如画。
腊月二十五,离春节只剩五天。
落潇潇照常去城南慈济堂施粥——这是落家多年的惯例。可今年,排队领粥的流民比往年多了近一倍,且大多面黄肌瘦,不似寻常灾民。
“老伯,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她盛粥时轻声问。
那老汉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北边……北边几个村子,秋粮全被官家收走了,说是充作军粮。可、可这大冬天的……”
落潇潇手一顿。
军粮征收自有定例,绝不可能在秋收后一次性收走百姓口粮。她想起父亲近日常在书房蹙眉,案上堆满了北境军需文书。
当夜,她向父亲提起此事。
落锋放下手中军报,长叹一声:“北营军饷,半年前就查出亏空。周延那小子把事情全推给了几个替罪羊,可真正的窟窿……怕是填不上了。”
“所以他们就抢百姓的粮?”落潇潇怒极。
“不止。”落锋压低声音,“我查到些蛛丝马迹,周家可能私通了北戎,想借外患转移视线,甚至……谋更大的局。”
“那陛下——”
“陛下?”落锋苦笑,“周贵妃如今正得宠,周延的话,比我这兵部尚书管用。”
腊月二十七,离春节还剩三天。
阿习清晨去集市采买婚宴用品,回来时眉头紧锁。
“街上有不少生面孔。”他帮落潇潇整理红绸时低声道,“看着像练家子,三五成群,在落府周围转悠。”
落潇潇不动声色:“多少人?”
“我认出来的,至少有二十几个。分属不同方向,不像一伙的,但……”阿习顿了顿,“他们看落府的眼神,像在盯梢。”
当日下午,落潇潇借口去寺庙上香,亲自绕城走了一圈。阿习说得没错——落府周围四个街口,都有可疑之人徘徊。
更让她心惊的是,城防军的巡逻路线和频率也变了,原本该经过落府门前的队伍,这两日全绕了道。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她回府后立刻去见父亲,却见落锋正在书房焚毁一批信件。
“父亲?”
落锋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火盆,看它燃成灰烬。“有些东西,不留为好。”他转身,眼中是落潇潇从未见过的沉重,“阿潇,这两日若有事……你什么都不要管,带着阿习,从密道走,去北境找你哥哥。”
“父亲!”她心头一紧,“到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潇潇”,落锋按住她的肩,语重心长,你娘早早离世,爹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和你哥,你和惊澜是落家的火种,是……最后的希望,若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和你哥好好的活下去”
落潇潇强忍泪水:“爹,我从未怪过你,你不要这么说话,我们还有好多个以后,我们一家要一直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一日。
表面一切如常。落府上下仍在准备婚事和年节,红灯笼高挂,厨房飘出蒸年糕的甜香。可暗地里,府中护卫已增加了一倍,全换上了轻甲,兵刃就藏在顺手处。
落潇潇亲自检查了密道机关,又在阿习的刀鞘内层,塞入一小卷羊皮——上面是北境落家军的联络方式和暗号。
“这个你收好。”她帮他整了整衣领,故作轻松,“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走散了,你就去北境找我哥。”
阿习握住她的手:“不会走散。”
“我说万一。”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将羊皮卷贴身收好。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细雪。
落潇潇站在廊下看雪,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史书时说过的话:“盛世之祸,常起于青萍之末。等你看见风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她现在就看见了风。
是府外那些可疑的身影,是父亲焚毁的信件,是北境百姓被抢走的口粮,是周家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等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腊月二十九,子时。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京城寂静的雪夜。
落潇潇其实没睡着。她一直在等,等那该来的或不该来的。所以当马蹄声自远而近时,她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起,推开窗——
城东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紧接着,警钟自皇城方向传来,一声紧过一声,撕破雪夜的宁静。
来了。
她反而平静下来,迅速披上外衣,束起长发,将匕首塞入靴筒,长剑握在手中。刚推开门,就见管家踉跄奔入院中,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北营哗变,叛军已攻破东华门!”
落潇潇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是周家。北营哗变,京城大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什么叛军,不过是一把借来的刀,真正的刀刃,此刻恐怕已经悬在落府头顶。
“父亲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老爷已赶往宫中护驾!他临走时交代,若事有不测,让小姐务必保全自身,等大公子从北境赶回”
话音刚落,前院已传来喊杀声与兵器碰撞之音。落潇潇抓起墙上长剑,奔至院中,只见阿习已执刀立于月门处,十余名落府护卫正与闯入的黑衣人战作一团。
“这些人不是叛军。”阿习格开一刀,跃至她身侧,“招式阴狠,是死士。”
落潇潇心下一沉——叛军尚在攻城,这些人却能悄无声息潜入落府,只能说明一件事:今夜之乱,不止兵变这般简单。
“杀!一个不留!”黑衣首领厉喝。
刀光剑影中,落府护卫虽勇,却寡不敌众,渐落下风。阿习护着落潇潇边战边退,直退至后花园假山石阵中。
“从密道走。”落潇潇按下假山一处机括,露出仅容一人的洞口,“通往城外慈云寺,那里有父亲安排的接应。”
“一起走。”
“不行。”她摇头,眼神决绝,“他们既是冲落家而来,找不到我绝不会罢休。你先走,我去引开——”
“落潇潇!”阿习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双手握住她肩膀,“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我不会让你独自赴险。”
火光映着他眼中灼灼的光,那是落潇潇从未见过的执拗与深情。
“听我说,”她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却坚定,“若我们都死在这里,谁替落家洗冤?谁找出今夜幕后真凶?阿习,我要你活着——活着等我哥哥回来,活着告诉天下人,落家不曾负国。”
她踮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滚烫的吻。
“走!”
落潇潇用力一推,将他送入密道,随即关闭机关。转身刹那,长剑出鞘,迎向追来的黑衣人。
那一夜,落府成了修罗场。
落潇潇且战且退,身上已添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分不清是嫁衣的红,还是血的红。她退至祠堂,背靠祖宗牌位,长剑斜指地面。
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却忌惮她手中剑势,一时不敢上前。
“落小姐,何必顽抗?”首领缓步上前,“交出北境布防图与令尊通敌书信,或可留你全尸。”
“通敌?”落潇潇冷笑,“我父一生戎马,守的是大燕山河,忠的是天下黎民。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通敌书,你们构陷忠良,勾结叛军,才是真正的国贼!”
“冥顽不灵。”首领挥手,“杀!”
最后一搏。
落潇潇剑光如练,竟在绝境中连斩三人。但失血过多,视野渐昏,一剑刺空,后背空门大开——“铛!”
金属交击声震耳欲聋。有人自她身后架住致命一刀,随即刀风横扫,逼退数名黑衣人。
落潇潇回头,泪光瞬间模糊视线:“阿习……你……”
“潇潇”他挡在她身前,背脊挺直如松,“我决不会让你独自赴险。”
“对不起,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我知道你的顾虑,我愿意被你瞒着”
他没有走。关闭密道后,他又从另一条更险的小径折返,只为回到她身边。
两人背靠着背,迎战如潮敌寇。刀光剑影中,阿习的刀法愈发狠厉,竟以一己之力撕开一道缺口。
“走!”他推她出包围,自己却陷入重围。
“阿习——”
他回头看她,火光中,他的笑容竟有几分温柔,落潇潇听不见,却从他微张的口型里听出了:“我爱你。”
四把长刀同时刺入他身体。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落潇潇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缓缓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她想冲过去,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
“阿习——!!!”
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她挣扎着,嘶吼着,指甲抠进地面,划出血痕。
“哎呀呀,好一堆苦命鸳鸯,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黑衣人首领走到阿习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起身摇头:“可惜,死了。”
他转向落潇潇,眼神冷漠:“落小姐,要怪就怪你父亲太不识时务。周世子许他高官厚禄,他偏要当忠臣——这世上,忠臣都是最短命的。”
“周延……”落潇潇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还有谁?”
首领笑了:“告诉你也无妨。今夜之事,护国公府牵头,中书令王大人暗中支持,宫里那位——”他指了指皇城方向,“也点了头。落锋权势太大,又知道得太多,该退了。”
原来如此。叛军是饵,真正目的是借乱铲除落家。好一出借刀杀人。
“你们会遭报应的。”她一字一句。
“报应?”首领嗤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夜之后,史书上只会写:兵部尚书落锋勾结北戎,事败畏罪自尽,其女与府中护卫拒捕被杀。”
落潇潇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字字如铁:“今日我落潇潇若死,魂不入轮回,魄不归天地——今日我每一滴血,都会在来年春天,长出索命的荆棘,缠死你们这肮脏的王朝!”
“留着去跟阎王说吧”
他举刀。
落潇潇闭上眼。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箭矢破空而来,精准贯穿首领咽喉。马蹄声如暴雨袭来,火把照亮祠堂前院,为首之人银甲染血,手持长弓,眉目凛冽如刀。
“哥……”落潇潇怔怔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泪水终于决堤。
落家长子落惊澜,率三百轻骑昼夜兼程八百里,自北境赶回。
终究是迟了一步。
黑衣人见势不妙欲逃,却被铁骑围剿,不留活口。落惊澜下马奔至妹妹身边,割断绳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潇,哥哥回来了。”
落潇潇却推开他,踉跄扑到阿习身旁。他静静躺在雪地里,双眼轻阖,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心口。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只有血,那么多的血,温热一点点消散在冰雪中。
“阿习……”她将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冰冷的面颊,“你不要我了吗?”
落惊澜沉默看着,眼中痛色深沉。他挥手,亲兵开始清理庭院,收敛尸首。
“父亲呢?”落潇潇缓缓站起身问。
落惊澜喉结滚动,许久才道:“宫中传来消息……父亲护驾身亡。”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呵……护驾……”
“我落家满门忠烈,高台之上那位又是如何对我们的”,落潇潇冷笑
落潇潇抱着阿习,一动不动。雪落在她发上、肩上,也落在阿习苍白的脸上。她轻轻替他拂去,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最珍贵的瓷器。
“哥,”她抬起头,脸上泪已干,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帮我办两件事。”
“你说。”
“第一,厚葬阿习,以我夫君之礼。”她低头看着怀中人,“他本应是我的新郎。”
落惊澜重重点头:“好。”
“第二,”她缓缓站起,身上伤口崩裂,血顺着衣角滴落,她却浑然不觉,“我要那些人的命。周家,王家,宫里那位——一个都不放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这腊月寒风更冷。
落惊澜看着妹妹——不过一夜,那个会笑着逗阿习脸红的落家大小姐已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复仇者。
“好。”他再次点头,握住她冰冷的手,“哥哥帮你。”
正月初一,春节。
京城却无半点年味。
叛军虽已平定,但血腥气尚未散尽。皇榜张贴,言兵变乃北戎奸细勾结朝中败类所为,兵部尚书落锋护驾有功,追封忠国公,厚葬。
一场戏,演给天下人看。
落府白幡取代了未及挂上的红绸。灵堂设了两处,一处是落锋,一处是阿习。
落潇潇一身素衣,跪在阿习灵前。棺椁未盖,他静静躺在里面,换上了她亲手缝制的婚服——本该是初六那日穿的。
她轻轻抚过他的脸,低声道:“你说要我等你回来,我答应了。可你食言了。”
“那我也不守诺了。说好一起白头,你先走了,我就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着,活到仇人尽诛,活到真相大白那天。”
“然后,我去找你。你要等我,不能再食言了。”
她俯身,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吻。
起身时,眼中再无泪水,只剩淬火般的寒光。
门外,落惊澜已备好马匹。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翻身上马。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城池。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昨夜的厮杀痕迹,却盖不住人心底的恨与痛。
“哥,我们去哪儿?”
“北境。”落惊澜望向北方,“那里有父亲留下的三万落家军,有我们翻盘的资本。”
落潇潇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落府。阿习的灵柩静静停在堂中,红梅在雪中开得正烈,像极了那一夜他倒下的血。
“阿习,等我。”
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踏雪而去。
风卷起她素白衣袂,如一只挣脱桎梏的白鹤,飞向血色弥漫的苍穹。
而京城渐远,新年钟声隐隐传来,敲响的却是一个时代的丧钟,与另一段传奇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