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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泊州篇1 三百朝臣跪 ...

  •   天色渐晚,予湫和司雨各自回了房

      予湫换了一身轻便衣衫,在书桌上点了一盏油灯,随手拿起本记载离国历史的书册。翻阅片刻,他轻叹一声:"难怪人间旱情如此严重却无人过问,这般朝政,帝王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但他并未深究谁将登上那九五之位,只想着早日解决旱灾。吹灭灯火后,他和衣而卧,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

      朝阳刺破云层时,予湫已整理妥当。司雨在门外轻叩:"该启程了。"两人用过简单的早膳,便朝着北方继续行进。

      越往北行,景象越发凄惶。龟裂的田地上横陈着饿殍,逃荒的难民像枯黄的野草般匍匐在官道两侧。予湫将随身干粮分给妇孺,司雨则悄悄在破败的水井里施法引出清泉。

      抵达重灾区那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两人登上附近最高的山丘,司雨掐诀念咒,衣袖翻飞间,乌云如万马奔腾般聚拢。随着一声雷鸣,甘霖倾泻而下,干涸的土地发出贪婪的吞咽声。

      "神仙显灵啦!"最先惊醒的农人赤脚奔入雨中,很快整个村落都沸腾起来。孩童在泥泞里打滚,老人捧着陶碗接水,有人对着苍天不住叩首。

      司雨收势调息时,予湫正望着远处田垄出神。"现在只差找到耐旱的稻种。"司雨抹去额间细汗,"有了收成,百姓才算真正得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予湫一路打听,总算是得了点有用的消息
      这里的县令是当地出了名的时候清官,这次地方大旱更是率先带领村民四处选育种子。

      之前有人劝过他:“你只是一个小官,每年所受俸禄也只是那些大官的分毫,何必为了那个缥缈的愿望将自己劳累成这样,人人都想当英雄,可这英雄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但杨泊确实这样回答的:“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无愧于心”

      他们一路寻至官田时,恰看见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官员在焦土间来回奔走

      当予湫和司雨走近田垄时,杨泊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株枯黄的稻苗。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两个陌生年轻人,眉头微皱:"二位是......?"

      予湫拱手行礼:"在下予湫,这位是友人司雨。途经此地,见大人为稻苗之事忧心,特来相助。"

      杨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苦笑道:"多谢好意。只是这旱情非比寻常,连老农都束手无策......"

      司雨忽然蹲下身,指尖轻触龟裂的土壤:"表层三寸已无生机,但五寸之下尚有湿气。"他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搓动,"若用深根品种,或可成活。"

      杨泊眼睛一亮:“先生懂农事?”

      "我们游历四方,专研各地作物。"予湫从容解释,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册,"这是沿途记录的土壤与作物对应表,大人请看。"

      杨泊翻阅绢册,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地土壤成分、降水规律与适配稻种,笔迹还沾着未干的墨渍。他忽然注意到司雨袖口沾着的新泥:"你们今早去过西坡的试验田?"

      "寅时去的。"司雨坦然道,"那块田东北角有三株返青的野稻,证明此地并非完全不能种植,只是需要改良灌溉之法。"

      杨泊深吸一口气,突然郑重作揖:"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二位不吝赐教。"

      予湫扶住他的手:"大人爱民如子,我们不过略尽绵力。若信得过,明日可带我们去看看官府保存的稻种。"

      "自然!"杨泊激动道,"府衙后院还有从北疆带回的三十七种耐旱稻种,只是下官才疏学浅......选种一事尚还可,但我对于种地的学问还是不够精通"

      司雨微笑:"取长补短,正是我辈本分。"

      杨府果然清贫得惊人。正堂的漆案斑驳开裂,侍从不过三五人,但当晚却端出了罕见的荤腥。司雨悄声道:"打听过了,这位杨大人变卖家产购粮赈灾,自己每日只食半碗糙米。"

      "清廉如此,难能可贵"予湫拨亮灯芯,"我们培育新稻需官府助力,明日你继续行云布雨,我去查看他们试种的苗圃。"

      另一边沈季一路已遇到多次暗杀,都被他一一化解,入了京都。京都还是那么繁华,经历了数次更朝换代,岁月已在这座城池上刻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迹,但无法更改京都的辉煌。

      记忆仿佛只剩下一座空楼,从翻开他们的第一块砖瓦起,就注定了其不同凡响的传奇。

      皇宫里混乱四起,在默默等待着救世主的到来。沈季翻身下马,门口的侍卫急忙行礼,垂暮的宫殿在夕阳中投下漫长阴影,他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神色凝重。

      “京都,早该易主了”。

      十日前。

      沈季奉命前往平乱的路上,途径禹州……

      黄昏时分,沈季的队伍在禹州界碑前勒马停驻。

      五千精兵的旗帜在暮色中翻卷,像一片沉重的云。沈季回望来路,京都的方向已被群山遮蔽,只剩天际最后一抹暗红,像未干的血迹。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离开京都那日,父亲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皇帝站在城楼上,龙袍加身,却连一句叮嘱都吝啬给予。

      沈季跪别时,余光扫到丞相微微勾起的唇角,和二皇叔过于殷切的“保重”。

      那时他便知道,这场出宫之行,不会太平。

      果然。

      第三日夜里,队伍行至鹰愁峡。两侧绝壁如刀削,月光照不进这条狭长的山谷。沈季忽觉不对——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殿下——”黎枫的惊呼刚出口,山崩般的巨响从头顶压下来。

      滚石。箭雨。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将黑夜撕成血红的碎片。

      护卫反应迅速,沈季提前做好准备加强了防护,却抵不过地势险要,对方的攻击又太过迅猛。

      沈季拔剑格挡开一支流矢,余光中看见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些面孔他曾一一记住名字,此刻却在火光中扭曲、湮灭。

      “保护殿下突围!”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喊。战马嘶鸣着倒下,沈季被甩出马背,后脑重重磕在岩石上。

      随后滚落下悬崖,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黎枫撕心裂肺的呼喊,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醒来时,沈季闻见焦糊的烟火气和煮野菜的苦涩。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身下是干硬的泥土,四周是衣衫褴褛的人群——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精疲力竭的年轻人。有人在哭,有人沉默地嚼着草根。

      “醒了?”一个满脸烟尘的老妇凑过来,手里端着半碗浑水,“喝点吧,娃儿。”

      沈季接过碗,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碗沿豁了口,水里有泥沙的味道。他想起东宫里那些日日更换的鲜花、银器里温着的参汤,忽然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

      “这是……往哪儿去?”他问,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

      “落月城。”老妇叹了口气,望向北方,“北边又打仗了,官军退了,鞑子进了村。能跑的都在跑。听说落月城那边还能活人。”

      “你这娃娃哟,命大的嘞,是个有福的”

      沈季沉默地喝完那碗水。水里有股土腥气,他皱着眉头还是喝了下去。

      队伍继续前行。

      沈季混在人群中,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流民。他的锦衣在坠崖时被荆棘撕烂,脸上糊着泥灰,手上磨出血泡。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是离国的太子。

      有时队伍里的老人走不动了,就被家人架着继续走,一步一喘。

      在树下坐着休息时,沈季环顾四周

      有母亲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孩子嘴里,自己饿得面黄肌瘦。

      有年轻的父亲用草席裹起死去的婴孩,在路旁挖一个小小的坑,放声哀嚎,大家似乎已经习惯般,无人向他们投去目光

      夜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蹭到他身边,怯生生地递过半块发黑的干饼:“漂亮大哥哥,你饿吗?分你一半。”

      沈季愣住。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寒酸、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饿。”他把干饼推回去,声音温柔了许多,“你自己吃。”

      小女孩固执地塞给他,转身跑回母亲怀里。沈季握着那半块干饼,在夜色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丞相温文尔雅地说着“殿下保重”,二皇叔一脸慈祥地叮嘱“早去早回”。他们算计着让他死在这条路上,死在“流民”手里,死在“意外”之中。

      可真正给他温暖的,却是这些被他们称为“流民”、“乱民”的人。

      落月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沈季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人们涌向城门,被守卒粗暴地推搡、盘问。他低着头,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忽然,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将他猛地拉出人群。

      沈季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早已丢了。他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恕属下无礼”黎枫的声音抖得厉害,死死盯着他,“殿下受苦了…”

      沈季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信,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凌乱的衣衫、干裂的嘴唇,忽然扯出一个笑:“灰头土脸的,认不出来了?”

      黎枫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拼尽全力才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他把沈季带到巷尾处,屈膝下跪:“属下该死,让殿下受苦”

      “我找了您整整七天。”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沿着河找了五十里,我以为殿下您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沈季抬手提起他的肩膀扶他起来

      “去流萤阁,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

      “身上可有银两?”

      黎枫虽然疑惑却照做,他取出钱袋双手递出,沈季让他原地等候

      沈季径直走向流民群,找到那些帮过他的人,将钱袋交给他们。

      “大哥哥你要走了吗?”,小女孩拿着钱袋问他

      “哥哥要去办一件大事,这些钱拿着,买些吃的,等哥哥办完大事,以后你们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一句承诺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小女孩听,沈季只知道那是他当前最想做的事情

      流萤阁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紧绷了十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阁中暗卫齐刷刷跪下,无人出声,但那些目光里有惊、有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京都那边,有什么消息?”,沈季问

      黎枫顿了顿:“丞相府的人在找您。说是……担心殿下安危,派人沿途搜寻。”

      沈季扯了扯嘴角。搜寻?是搜寻尸体吧。

      “二皇叔那边呢?”

      “递了折子,说殿下年轻气盛、冒进遇险,请陛下节哀顺变。”

      沈季低头喝黎枫递来的粥,热气蒸腾在眼底,模糊了一瞬。他想起那半块发黑的干饼,想起那个分给他水喝的老妇,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仍往前走的人。

      “天下苦战乱已久。”他把空碗放下,声音很轻,“可朝堂上那些人,看不见。”

      黎枫沉默片刻:“殿下……打算何时回京?”

      沈季望向窗外。落月城的黄昏灰蒙蒙的,和他来时没什么两样。可他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急。”他说,“让他们再高兴几天。”

      半月后,沈季出现在京都城外。

      城门守卒正要呵斥,忽然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雍容华贵,丰神俊朗,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刀。

      守卒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太……太子殿下回京——”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传遍京都。

      整个皇宫乱成一锅粥

      沈季没有理会那些慌乱。他径直入宫,踏上那条熟悉的御道。垂暮的宫殿在夕阳中投下漫长阴影,和他离开那日一模一样。

      皇帝已年过半百,可龙椅上那张脸完美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是谁用最上等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又在眼尾处点了一笔天生的风流。

      他斜倚在御座上,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仿佛被岁月遗忘一般的脸依旧鲜艳年轻,眼神却尽是冷漠

      明明说着关切的话,那双眼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连日奔波劳累,死里逃生,早些歇息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早朝,沈季穿着太子的朝服,站在了群臣之首。

      丞相站在他对面,面色如常,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太子殿下平安归来,老臣实在是欢喜。”丞相拱手,笑得一脸褶子,“这些日子,老臣日日为殿下诵经祈福,如今佛祖显灵,殿下安然无恙,老臣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沈季看着他,没说话。

      二皇叔站在另一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那些传言,本王日日寝食难安,如今亲眼见着太子站在这里,这颗心才算落地了。”

      沈季还是没说话。

      “太子殿下,”丞相忽然又开口,语气关切,“听说殿下在难民堆里走了七八日?这……这怎么使得?殿下的侍卫呢?随行的精兵呢?怎么就让殿下一人沦落至此?”

      这话问得刁钻。

      明着是关心,暗里是提醒满朝文武——太子遇险,五千精兵全军覆没,他自己灰头土脸混在难民里逃回来的。堂堂储君,狼狈至此。

      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沈季这才抬起眼,看向丞相。

      那老东西还是笑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丞相想知道?”沈季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孤就给丞相讲讲。”

      他从袖中抽出那卷纸,展开。

      “鹰愁峡,七月十九日夜。三百死士埋伏于两侧山崖,滚石、箭雨、火攻。五千精兵,折损四千七百二十三人。孤的暗卫,折损八十七人。”他顿了顿,“丞相想知道这些死士是从哪儿来的吗?”

      丞相的笑容没变:“老臣如何知晓?殿下遇险,老臣也是痛心疾首,日日派人搜寻殿下的下落……”

      “搜寻?”沈季打断他,从卷宗里抽出另一张纸,“丞相府护卫统领王福,七月十五日奉丞相之命,从京郊庄子上调走三百护院。这些人七月十六日从京都出发,七月十九日出现在鹰愁峡。丞相,你的护院,腿脚够快的。”

      丞相的笑容终于有了片刻凝滞。

      二皇叔上前一步:“太子此言差矣。三百护院,或许只是丞相府另有差遣,恰巧路过鹰愁峡呢?况且,太子有何证据证明这些人是去行刺的?若只是误会一场,岂不是伤了君臣和气?”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的宽厚。

      沈季看向他,忽然笑了。

      “二皇叔说得是。孤也想着,或许只是误会。”他又抽出两张纸,“那二皇叔府上七月十六日调走的两百亲卫,也是恰巧路过?”

      二皇叔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季把两张纸并排举起:“丞相府三百人,二皇叔府两百人,同日出发,同日抵达鹰愁峡。巧得很,孤也在那儿。”

      朝堂上鸦雀无声。

      “殿下。”丞相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殿下遇险,老臣能理解殿下的心情。几个护院出府,就要定老臣和康王的罪?殿下,朝堂之上,凭的是真凭实据,不是臆测啊。”

      二皇叔也摇头叹息:“太子年轻,经此大难,心神不定,本王能体谅。只是这些话,说了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太子可有实证,证明这些人确系行刺?可有活口?可有兵刃?可有当场拿获?”

      沈季沉默了一瞬。

      没有。

      那些死士,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任务失败,当场自尽,连牙缝里藏的毒囊都咬破了。他让人翻遍了鹰愁峡,只找到几十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的标记早就被处理干净。

      丞相看着他沉默,眼眶忽然红了。

      “陛下!”他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老臣侍奉先帝二十载,侍奉陛下十五载,兢兢业业,从无二心!如今太子殿下遇险归来,疑心老臣,老臣无话可说——只求陛下明鉴,莫让老臣背负这谋逆的罪名含冤而死!”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满头白发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二皇叔也跪下了,声音沉痛:“皇兄明察。臣弟与太子血脉至亲,如何能下此毒手?太子这般指控,臣弟无地自容。若皇兄也疑心臣弟,臣弟愿自请圈禁,以证清白!”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几个老臣站出来,颤颤巍巍地跪下。

      随后乌泱泱的跪了满殿朝臣

      “陛下,丞相侍奉两朝,忠心耿耿,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啊!”

      “陛下,太子殿下遇险归来,心神受创,言辞或有偏激,望陛下体谅!”

      “陛下,此事疑点重重,还望三思!”

      沈季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他忽然想笑。

      那么多朝臣,没有一个人帮他,就连血脉至亲也是如此漠然。

      三百朝臣跪,唯孤孑然立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半晌,他看向沈季。

      “太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丞相和康王谋害于你,可有人证?”

      沈季答:“死士无一生还,无人证。”

      “可有当场缴获的兵刃信物?”

      “没有。”

      “他们可曾亲口承认?”

      “不曾。”

      皇帝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丞相和康王,沉默了很久。

      “丞相,”他终于开口,“你府上的护院,为何出现在鹰愁峡?”

      丞相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回陛下,老臣……老臣不敢瞒。那三百护院,是老臣派去禹州……寻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丞相沉默片刻,重重磕了个头:“老臣罪该万死!老臣听闻禹州有前朝留下的古墓,便动了私心,派人去……去寻些值钱的物件,充入府库。老臣年老昏聩,一时糊涂,求陛下治罪!”

      他说完,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朝堂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私盗古墓,是重罪。可比起谋害太子,这罪名轻得简直不值一提。

      皇帝看向二皇叔:“康王,你呢?”

      二皇叔磕头:“皇兄明鉴,臣弟府上那两百亲卫,是臣弟派去禹州……派去接一个人的。”

      “接谁?”

      二皇叔咬了咬牙:“接……接一个外室。臣弟在外养了房人,怀了身子,臣弟怕她在京中被人知晓,便想送去禹州安置。派亲卫护送,是怕路上出意外。臣弟……臣弟有罪,求皇兄责罚!”

      外室。

      私生子。

      比起谋害太子,这也是不疼不痒的罪名。

      沈季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唱一和。

      他手里的证据,指向的是谋逆。可丞相和二皇叔跪在地上,认的是贪财、是私德有亏。他们认了小罪,就堵死了大罪的路。

      皇帝问:“太子,你如何说?”

      沈季垂下眼。

      “儿臣无话可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点了点头。

      “丞相私遣护卫,意图不轨于朝廷法度,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个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康王私德不修,有辱宗室体面,即日起圈禁府中,无诏不得出。至于那两百亲卫,朕会派人彻查,若有谋逆实据,绝不轻饶。”

      丞相磕头:“臣谢陛下恩典。”

      二皇叔磕头:“臣弟领罪。”

      沈季猛的一把拽起地上的人,丞相衣襟勒紧了脖子,脸色涨红,却还挤出个笑来:“殿下……这是何意……”

      “你问我?”沈季的手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北边死了多少人?”

      丞相艰难地喘着气,终于被拽出了几分火气,声音也冷下来:“殿下,北边年年都死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沈季的手猛地收紧。

      “几介流民,”丞相被他勒得声音发尖,却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死了便死了。殿下为了这些人,在朝堂上大动干戈,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几介流民。

      死了便死了。

      沈季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你知不知道,北边逃难的人吃什么?”他没松手,把人又拽近了一步。

      “树皮。草根。观音土。你见过人吃观音土是什么样子吗?肚子胀得像鼓,死的时候嘴里全是泥——”

      “殿下,”丞相艰难地喘着气,“朝堂之上,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体统?”沈季几乎笑出声,“你跟我谈体统?”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指向跪了一地的朝臣。

      “你们这些人,坐在这金殿上,喝着贡茶,吃着御膳,知不知道北边死了多少人?知不知道从禹州到落月城那条路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具尸体?”

      朝臣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那些战乱,那些旱灾,那些饿死的人
      你们关心过吗?你们在奏折里写过一句吗?”

      沈季的声音越来越大。

      “还有你,丞相,你说你去禹州寻前朝古墓,我暂且信你。可你的人从京都出发那天,北边正在打仗。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护卫骑马路过那些村镇的时候,路边全是跪着求一口饭吃的人?”

      丞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四千七百二十三个亲卫,”沈季的声音哑了,“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死在鹰愁峡底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一句‘寻些物件’,就把他们打发了。”

      “那么多百姓的命,和我亲卫的命,在你眼里算什么?”沈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他们的生死盖过了——你的命难道就比他们高贵吗?”

      丞相被他拽得喘不上气,脸涨成猪肝色

      “在座的朝臣,你们的命就金贵吗?他们的命不值一提——那你们呢?”

      “放肆!”

      龙椅上的声音砸下来。

      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沈季!你在朝堂之上对朝廷重臣动手,成何体统!”

      沈季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松开丞相的衣襟,转过身,仰头望向高台上那个人。

      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始终没落下来。

      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皇帝。视线越来越模糊,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请罪,甚至没有眨眼。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烧得人心口发疼的东西。

      “儿臣,”他一字一顿,“在替那些死也不能开口的人,问一句为什么。”

      皇帝的手指扣在御案边缘,青筋暴起。

      “退朝!”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季站在原地,看着皇帝拂袖而去。

      丞相率先往堂外走去,接着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一个的离开

      沈季站在空荡荡的金殿上,看着那扇门一扇扇关上。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他脚下切出明晃晃的格子。他就站在那格子里,一动不动。

      沈季一个人站在金殿上,站了很久。

      其实他还有其他证据没有拿出来,他并不甘心这样

      可就算真的把他们扳倒又如何,帝王无情,从不肯偏向他半点,也从不施舍于半点目光。

      第二日,沈季再次入宫。

      “父皇。”他跪在御阶下,“儿臣请旨出征。”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战乱未平,百姓流离失所。”沈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不愿再见任何百姓枉死”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准。”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你要多少人?”

      “五千。”

      “五千?”皇帝皱眉,“太少了。”

      沈季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儿臣在落月城见过比五千更多的人,没有刀剑,没有铠甲,却还在往前走。儿臣有五千精兵,够了。”

      皇帝眼皮都没抬,“去吧”

      一个半月的时间,沈季便大胜归来。

      城门处挤满了迎接的百姓,欢呼声震天。沈季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他看见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叩拜,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清他的脸。

      他想起那半块干饼,想起那碗泥沙水,想起那个分他食物的小女孩。

      不知她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在这些人中间。

      沈季在京城没待几日。朝中那些明枪暗箭,那些试探的目光,那些拐弯抹角的奉承,让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禹州又来报,山匪滋生。

      沈季再次请旨。

      离开那日,黎枫忍不住问:“殿下,您才刚回来,何必急着走?”

      沈季勒马回望京都。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黎枫。”他说,“天下苦的,不只是战乱。”

      “况且,朝堂里面那些老家伙,可是巴不得我不在,我倒是希望,下一次回来,这些老家伙都死绝了才好”

      “京都离禹州太远了,百姓说的话,做的事,朝堂上那些老家伙,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听不到看不到”

      黎枫回道:“殿下想做那改变的人”

      沈季轻笑:“是,我要让百姓不再只能仰望”

      身后,京都的城门缓缓合拢。身前,是那条他曾以流民身份走过的路。这一次,他不会再倒在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泊州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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